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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晋宁天下——红蔷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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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年,能有多长?
对于御花园的那一株红蔷薇来说,一百三十年,就是卫国从兴到亡,就是五个皇帝的相继离世,就是一批又一批的美人迟暮,红颜衰落,就是帝王将相的权衡相制,明争暗斗,相互倾轧。就好比此刻,满园断井颓垣,英雄落魄,帝国崩坏。
满目疮痍里,红蔷薇满身荆棘,依旧爬遍园林,开得灿烂,迷人眼球。
良辰美景,奈何无人欣赏问津。
从宫人逐渐的逃离,再到有嫔妃自刎于御花园中,也已是一年多的光景,近来已是连人影都少见了。红蔷薇无趣的拨落花瓣,随风飘香,扰乱一园寂寥。
远方传来“嗒嗒”的铁骑声响,整齐有力,从御花园外擦身而过,满园肆散飞扬的红蔷薇花瓣纷纷落下,诧异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百三十年的生活告诉她,这声音来自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看来,这御花园又到了易主的时候了。
三天后,御花园迎来了他的新主人。红蔷薇出不去,可是从越来越多进进出出的侍卫婢奴,以及园外尝尝徘徊着巡逻的军队,红蔷薇就知道,卫国也成为了历史。
现在,天下是属于尉迟国的,天下的主人是尉迟央。
在尉迟国的御花园里,红蔷薇遇到了一个故人。红蔷薇记得她,她是卫国的美人。虽只是个区区美人,但当年在卫国后宫,这个美人,可是倍受龙宠,连贵妃们都要忌惮她三分。
可,不管她身份地位如何尊贵都好,一个已亡故国的后宫女子,怎么,都不应该出现在现在的尉迟国后宫里。
已经有好些日子了,这个美人常在午后来御花园里赏花,更确切的说,她是在发呆,独自一人,坐在矮石墩上,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动,也不说话,犹如融进画里,毫无生气。一旁廊下的侍从婢女都远远站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宛如雕像。明明是温暖的节气,红蔷薇却感到了丝丝寒意,一时发蔫,落了一地的花瓣,连带着也落了美人一身。美人浑无所觉,依然坐到日落时分离去。
慢慢地,红蔷薇观察到,跟随着美人的婢女越来越多,她的衣着亦是愈发华丽,可美人依然来此每日枯坐。这让红蔷薇有些错觉:美人在此与她一起晒着太阳,吸收来自阳光的力量,也会与她一样开出红嫩的花来的错觉。
每日来御花园的女子渐渐地也多了起来,粉妆红黛,从贵妃贵人到嫔妃婕妤,各色女子,倾国倾城,当真绝色。
那些女子见了美人,都礼貌相待,美人待她们亦是平平,无甚笑脸。暗地里她们却又在嘲笑着美人,笑她不识好歹,姿色平平也敢在后宫独擅专宠,皇后和贵妃们身后的皇亲国戚哪个不是圣上的开国助手,当朝将相,早晚还不把她给踹下台来。
美人离去的背影依旧洒脱,可那僵硬的步伐,挺直的腰杆,红蔷薇都看得到,却不胜明了。看她平日里冷淡的脸孔,也不像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模样。话说回来,那些女子应该不知道这美人曾是已故卫国的美人吧,不然肯定会大肆羞辱于她。
日久见人心。
这句话红蔷薇不是很懂,不过日子久了,所有疑问都会一一解开,很多事、人、物,要懂得,其实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这点,是红蔷薇一百三十年来所得出的结论。
直到有一天,红蔷薇见到了这个天下的新主人,当朝皇帝尉迟央。果然是个英雄人物,比花风流,比玉温柔,站在御花园门口,就已经扰得御花园里的花精都含羞带怯,争相绽放,花香四散,腻煞人的嗅觉。
“圣上可算舍得见臣一面了。”美人跪下行礼,行的却是臣子的礼仪。
尉迟央扶她起身落座,屏退了众人,爽朗笑道:“暮乞说的什么话,你现在是尉迟国的美人,怎还行这臣子之礼,该自称‘臣妾’才是。”
“臣不敢!”美人依然跪得笔直,字字铿锵有力:“臣一日作为圣上暗军,便不敢妄自攀附。”
气息暗涌,花精们都静观着,不敢有大动静。
“好!苏暮乞,你很好!看来在卫国后宫三年,你也长进不少,本来朕还真有点担心你不能胜任这次的任务,看来是朕小看了你了。朕暗军的人,又岂是一般女子。记得自己身份就好。把你放在美人的位置上,你可知朕意?”
“圣上乃一代明君,一举一动,自是有圣上自己的想法,臣,不敢妄自推断臆测。”女子低头垂睑,谁也看不清远山眉黛里装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呼天抢地的嘶鸣,知道有多少言语,知道多少感情就快冲出口,而她却还是只能中规中矩的回答着,臣服于帝王脚下。
帝王望着女子姣好的面容,似是忆起什么来了,无言。
唯有寂静,沉没于满园的红蔷薇里。
那日过后,美人来御花园的时间明显短了,但在后宫的走动却是多了。红蔷薇每日趴在宫墙上,往外张望,常看得到从御花园外经过的暮乞,罗步轻摇,摇曳生姿,倒是越发漂亮了呢!
蜜蜂云雀这些调皮的小鬼来找红蔷薇唠叨时,也会提提外面的事儿,东家长,西家短,哪个臣子又强收了那家小媳妇儿,哪位大将军的下属又在皇城大道上骑马撞了谁家的孩子,哪个妃子又因替谁谁说了句话给孤立了,最后提到的就是暮乞美人了。
圣上尤其宠她,一句身子不利索,皇上就免去了她的礼数,如今的她别说是去给贵妃皇后请安,就是见了圣上她也不必行礼,气焰可嚣张了。有人猜测如此下去,怕是有一天她会取皇后而代之。有臣子上书参了美人一本,圣上龙颜大怒,直骂这大臣没出息,后宫的事也要拿到朝野上来说,直接就把这大臣连降三等,放逐出京外任了。可见这美人啊,啧啧!不简单。不简单。要知道那大臣可是后宫四妃中淑妃的娘家人,为此,淑妃也没少受气。平日里仗着娘家势力,她在后宫也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物,现下没了势力,圣上又独宠暮乞美人一人,这淑妃以后怕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喽!
红蔷薇听着云雀唠叨,笑得花枝乱颤,不可自制。呵!确实是不简单!这应该还只是个开始吧!
皇上直接把那上奏参了美人一笔的大臣给放逐出京,这更是让其他势力人员吃了兴奋剂般不安的涌动着。安生下没几日,就又有人上奏了,先是李尚书,再是卫将军,萧太傅……外界传闻,圣上被苏暮乞这再世妲己给迷昏了头,群臣奋起弹劾,为此圣上怒极攻心,卧病在床几日,龙体抱恙之时也没忘记苏暮乞,随身带着在寝宫里侍奉着,唯恐被外面的流言蜚语伤到美人。
等得皇上再次上朝时,群臣们的弹劾从苏暮乞开始,不知怎么的,话题却已经慢慢转向了其他臣子,当年圣上的军师,现下的太师李全站出来要求圣上罢黜远征大将军木齐,这可彻底激怒了大将军以及他的战友,现在的少尉,两人的属下也站出来弹劾李全,要求放逐这位空有其名,毫无用处的太师,如此反复几日,演变成了群臣激战,原先一起弹劾美人的大臣们现下都分成了好几派。
然,尉迟央也不独断,这边的听一听,有理,准了,那边的谁谁下调到哪哪哪,那边的人立马上奏,圣上再听,嗯,却有此事,这边的谁谁谁,革职查办,另外一边的也被参了一本,也都秉公处理了。
而另一边,科举武举也如期进行着,待得新科文武状元郎等出来上任时,朝廷正是缺人之际,一派新血注入,圣上给直接就任位起用了。原先的党派人士无不争相行走拉拢,却是徒劳,这些新入的官员似乎只忠于帝王,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只忠于帝王。
不见半点血腥,朝野却已是焕然一新。
御花园。
满园花香已散,此时,已过了花期的红蔷薇繁郁苍翠。听说了朝野的动荡,后宫却未见得被波及,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一众女子游园赏景,嬉戏打闹,弹歌舞剑,比起朝野上的豪情是无所不及。
有人醉语:“莫道那苏暮乞女子嚣张,就是断了我身后势力,咱们姐妹几人还不依然是贵妃贵人,再说了,皇后还在那呢,我就不信这次皇后会就这么作罢,这次连皇后的娘家都被波及了,我看哪,迟早这恶气还是要吐回那妖姬身上的!哼!”说话的正是淑妃,醉卧在贵妃椅上,笑得红蔷薇起了一身的树皮疙瘩,枝桠乱颤。
一百三十年里,后宫间的女子斗法红蔷薇她是见多了的,每每看到总还是心头泛凉,这些日子她也是许久未见那苏暮乞美人了,却不知这人如何了。
这时,雨水滴滴答地坠落,扰了一院子的莺歌燕语,一众女子散去,有婢女上前收拾一桌子的残浊落寞,远去的丽人背影无数,远远地有婢女从园外碎步跑进人堆里,说了些什么,忽的又有人大笑道:“哈!姐妹们听听,我就说嘛!这小妮子哪有那么好过,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缠绵病榻呢,我倒要看她怎么熬得过星魂冰魄,这药可是无人能解呢!啊哈哈~~~~~”
雨打红蔷。
哗地从九天苍穹上直直的砸落凡间。
红蔷薇有时挺怕雨的,从那么高地天空上摔下来的雨水砸在她的枝干与茎叶上,那么的用力,砸得她全身泛疼,想必雨水他也是很疼的。可是,此时的红蔷薇却觉得远去的一帮女子愉悦的欢笑打趣声,要比那狠狠砸在身上的雨水还要让人疼痛。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是日,天放晴,红蔷薇懒懒地晒着几日来难得的午后阳光,不期然的,见到了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苏暮乞,她比前些日子更加漂亮了,逆着光,肌肤白得几近透明,巴掌小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一身墨绿宽衣,衬着她那头披散着的流云墨发,远山眉黛,远远的被人推着行来,美得不似凡物。
苏暮乞在红蔷薇树下停住,屏退了身后的侍从们,独自一人,与之前一样,晒着太阳,缄默无言。一双墨玉黑眸静渊沉寂,透过红蔷薇的绿叶,仰望着耀眼却又刺眼的阳光。
时间仿佛未曾被蹉跎过。一如从前。
忽的,苏暮乞伸出苍白的双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眼前一片黑暗,毒性已侵蚀到她的双眼了。意识到这点的红蔷薇有些微诧异,看着树下的美人,忆起那日,天气也是这般晴朗,女子缄默无言的跪在地上,而男子则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望着女子,笑得苦涩。红蔷薇以为,那男子必定会救这女子的,他们之间是有情,亦有义在的,是生死与共的左右臂膀,亦是同甘共苦的有情人。可是如今……
那一双如墨玉宝石般的双瞳此时已是暗淡无光,女子眯起双眼,嘴角上扬。这是红蔷薇第一次见到她展露笑颜,也是她一百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那是一个纯净清澈的笑容,带着一股孩童的纯真,与最简单最纯粹的幸福。
夜幕降临,有宫人来把苏暮乞接走。
红蔷薇意识到,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美人了。
英雄落魄,美人迟暮。
一百六十年。
一百六十年,归根到底,红蔷薇在宫墙里所看到的,也不外生死二字,有生命误入凡间,也有生命舍弃凡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生。
连日下了几场大雨,这让红蔷薇很是疲惫,这些年来,她的树根已是每况愈下,吸收不了多少养分,按常理,一百五十岁的时候她便可拥有人身的了,可这些年来,每每只要想起当年苏暮乞的笑靥,她便从灵魂深处透出一股疲倦来,完全没有了修炼的动力与精力。她想,其实,做一株普通的宫廷红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被人种下的那一刻起,她所等待的也不过是这一场死亡罢了。
大雨过后,迎来了仲夏,阳光炙烤着大地,红蔷薇已经开始有些泛迷糊了,光秃秃的枝桠上,一片绿叶也无,了无生气。不过在那人步入御花园时,红蔷薇还是立刻就发现了他。那人步履有些微的蹒跚,一头白发,满载沧桑。
只是三十年而已,当年的英雄人物,如今却已成了垂暮老者,按说五十几岁的人类也不应老得如此快,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当今圣上。可那人却老得仿佛六十好几的老头,尽管面容轮廓依旧英俊硬朗,可一头莹莹白发,却昭告着他垂垂老矣的事实。
“咳咳咳~~~~~~~~~”肺腑间发出的咳嗽声沉闷冗长。
“皇上,烈日正当头,皇上近来龙体欠安,望皇上以龙体为重,还是回御书房歇歇吧!”一旁的太监搀扶着老者,一边劝解。年迈的皇上尉迟央摆手制止了太监的言语,屏退了伺候的人,在矮石墩上坐下,望着万花丛中那一株光秃秃的,尤为突出的红蔷薇,浑浊的老眼笑得眯了起来:“哈哈哈哈!老啦老啦!都老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过于剧烈,以至于他的香包掉到了地上。扶着石桌,他佝偻着弯腰捡起来,不慎却反倒把包里的物品给掉出来了,那是个幼细白瓷的小药瓶,尉迟央望着那一瓶药,却又不动了。
瓶里装的是“雪莹”,星魂冰魄的解药。
他以为她服下了的,结果她还是没有喝下,而是把药水和这香囊,与一封书信,一起转交给了另一名暗军,他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那人也已经去了。
他再次弯腰捡起药瓶与香囊,拿出香囊里的书信看着,再次轻笑出声。如今的尉迟国,外戚的势力已被他慢慢打散,当年结党营私的人也多已撤散,贪官污吏,不能用的他都慢慢给撤了,换上的大批是他这些年培养的,有的年轻,有的年迈,即使会有一小些小贪小利的人,可个个都有着一颗为国为家的心,个个都是敢抛头颅洒热血的铁血好汉子。
天下繁荣昌盛,一片大好,正当盛世。
正应了当年在晋宁小镇上那些小孩的梦。
当年九岁的尉迟央与七岁的苏暮乞与其他一些因天灾与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小孩子一起在
晋宁镇上的街头流浪,当时的他们都梦想着,终有一日要让百姓温饱,有家有国,而不是有国无家。如今,也算是圆了一场儿时梦了,只是一路走来,从军、征战、入会、出逃、组军、造反……到得今天的天下太平盛世,当年的十几人,却只徒留他一人了。
二十三岁得天下的他不可不谓志得意满,迫不及待的便展开了清束朝廷人员的计划,其中,后宫女子背后牵扯出的一大堆皇族外戚是令他最头疼,也是最无法忍受的,外戚乱政,是他所深恶痛绝的。前朝正是因为外戚乱政,才导致了后来那样的生灵涂炭。
他的清洗手段也是过于刚烈强硬的,激怒了皇后背后的势力,派人对苏暮乞下手解恨,当时的他却又不能即刻对他们下手,毕竟朝廷势力不是要清就清的,当中牵扯到的人群利益过于槃根错节,错综复杂。若当时,苏暮乞喝下了这瓶解药,只怕外戚势力会恼羞成怒直接就和他翻脸,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吧!苏暮乞也是料想到此才不顾他的命令,没喝下解药吧……
到底,她还是成就了大义啊。
到死,她依然是他最出色的暗军,却始终不是他的人。
不是他尉迟央的女人……
矮石墩上的老者——天下的帝王慢慢合上了眼睑,手中的书信滑落地上,被风吹上了天,红蔷薇顶着刺眼的烈日张望着,白纸黑字,字体娟秀劲瘦:
雪莹瓶中藏义气,香囊袋中暮乞心。晋宁天下。
————苏暮乞绝笔
呵!掌权天下三十年,回首间,恍如隔梦。
梦里,晋宁镇上,谁家少年郎,儿女情。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仓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