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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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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可是靳昶就是不会让我如意。我锁着门在书房里躺着,他就坚持不懈地在外头敲门,好话说尽,越说我越心烦。他终于静下来了,音调就凉了,“苗苗,出来。我已经累一天了,明天还要上班,想早点睡觉。”
我都能想到他严肃的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我也是被烦得要死了,一翻身坐起来就冲着门喊,“靠,那你就自己去睡觉。”
“少说废话,你这样我怎么睡觉。”靳昶的声音又凶又冷,我就知道他又翻脸。
我憋着气,坐在软榻上犹豫。他是真拉得下去脸来翻给我看,就跟我爹一个德行,我就有些犯怵,回过神儿来就气自己是真没出息。何况我还以为他哄我是心疼我,可是特么重点竟然落到他要上班他想早睡觉。我气得脑袋疼,可是又特么是真顾忌他明天上班太累,我这……我他妈这……
日。
我重重扔开手里的枕头,跳起身去开门,“我就不能生气,不能烦,是吧?你赶紧去睡觉,行了吧?”
我没好气地拉开门,一把就被人抱住了。我懵了一阵,他抱着我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我特么还很鸟地一手插着裤子口袋,站得直挺挺的。他紧紧地搂着我,就像一个孩子在抱着自己的布熊。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怕失去。
我搂了他一下,想摸摸他头发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又不好意思说。他这么一个人模狗样的成功男人,竟然像个将要面对失去的孩子一样,沮丧绝望却又执拗的抓着不松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很窘迫,只好转移重点,“你又不急着睡觉了?”
他不答我,只是在我的脸上亲了亲,“苗苗,我真希望,你能晚哪怕两年告诉他们。”
我一阵烦,“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也可以做主。”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他要说我像孩子,我说完也后悔了,我说的话确实像孩子嘴硬时的气话。可是我确实很气,“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至少也应该感动一下,才是人之常情吧?”
“苗苗,你会不会后悔?”
“你只比我大五岁!我们几乎就是同龄人。你能不能先看看眼前的事!”我不知道他怎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我挣扎开他的怀抱,想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有些痛苦,就像他爱上了一棵树,然后在那瞪着那个怎么也不理解他的木桩子,又心疼又无奈。可是我特么不至于那么又蠢又幼稚吧?如果我在他眼里就是那样,他到底又是看中了我哪一点,才这么操心操肺子的对我。
“我只是……”靳昶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我意识到他在斟酌用词,不至于惹毛我,“我多么希望,你是在更有说服力的时候做出选择。苗苗,你不能在惧怕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拿其他的问题来暂时逃避。”
“就是说我连你都没说服,是吗?”我转头就往卧室走,把自己摔在床上,“那你干嘛不在我离第一次婚的时候再来找我。”
靳昶跟了进来,焦躁地拉我的手,我躺在床上甩开他的手,“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想面对毕业工作的问题,不想面对总被问女朋友的问题,所以干脆把搞基这个问题也一起扯出来,是吧?”
“苗苗……”
“你说对了。”我闭上眼睛,“我就是乱了,没有你那么沉着,一乱就会走快棋,根本看不到三步以外。我本来应该先解决工作的问题,等到我也像你一样牛逼的时候,如果他们再来对我的性取向说三道四,我就把钱和成就摔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我是这么牛逼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活着。就像你一样。”
屋里一阵沉默,我张开眼睛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说,“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像我这样的幼稚的小孩,你心里其实根本就瞧不起。”
“苗苗你瞎说什么。”他似乎急了,“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哪有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扯起被子蒙上了脸,“恋童癖。从现在开始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他也是急,此后怎么说也不对盘,他也不再说什么。而且他这个人真要沉默起来,郁闷得像一个茄子,是真的一句话都没有。如果不是这一次我真的很闹心,我肯定就被他气死了。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了最后,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也一直都避开谈论马上就要面对的最后时刻。我本来想今天我先回家,挨骂挨揍都在今天,挺过去明天就是别的项目了,可是他就是不肯回去,硬是跟了来。
我妈倒是挺高兴,满面春风地把靳昶迎进门,亲的不能再亲,好像那才是她的儿子。靳昶泰然自若,脸也不像这些天这么青,这么多天我都没得他正眼瞧一下,现在回头看我倒是温柔疼爱。
擦,有种你就一直装。
靳昶把给我父母外婆买的东西都递了上去,被我妈带着进去见我爸。我低着头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地不知道会看见什么情形。我爸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沉着一张脸,我妈说了我跟靳昶回来,他头都没有转一下。靳昶低头叫了一声“叔叔”,他就哼了一声。
我看见靳昶有些紧张,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妈上去打圆场,“老谢,人家孩子跟你说话呢,你别那么死脑筋。”
我爸抬起头来,火就冲着我妈发过去了,“你的脑筋活,看看你把儿子教育得多好。”
我妈的脸色也变了,当着我们的面被我爸说,她也受不了。靳昶看了我一眼,脸上尴尬的要命。我也不敢说什么,我如果敢出个声,我爸可能就要当众煽我耳光,我还不想让靳昶看见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救命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大孙又怎么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说我们大孙,我大孙今年考得这么好,你还有哪点不知足?”
我乐得转头,我姥姥已经从楼上下来,老远就乐得合不拢嘴,又埋怨我,“十一长假都没回来看姥姥,姥姥想死啦。”
我心里愧疚,也顾不得靳昶还看着呢,跑两步去抱我姥姥,“姥姥,我也想姥姥。姥姥我给你买新款太阳镜了,过完年咱们去海边玩。”
我姥姥乐得直夸我,都快够不着我的头了还努力摸我的头发。
我妈在一边直笑,“行了行了,可别丢人了,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当着别人的面撒娇。靳昶你别笑话,我们家一直是这样,苗苗是他姥姥带大的,就跟姥姥亲。”
我姥姥才想起来屋里还站着一个人,我回头看靳昶,他正望着我微笑,那表情……就好像抱着孩子出门的妈,被人稀罕了她儿子似的。我看靳昶的高智商是要白瞎,看起来是谁稀罕我他就稀罕谁。
我姥瞅了靳昶一眼,看着就很喜欢他,本能地跟他惺惺相惜,“这孩子我看着眼熟,是谁家孩子?”
我妈在一边告诉她,“这是小茹的儿子,苗苗这段时间就是跟他住在一起的。”看来她们现在都认识了靳昶的妈妈。
我姥姥“哦”了一声,走近了靳昶去拉他的手,“长这么高个子,像他爸爸。长的好看,是像小茹。”
靳昶跟着我叫她姥姥,把我姥姥叫高兴了,“好孩子,总听苗苗说你,年纪轻轻的就有作为,我就嘱咐苗苗好生跟你学。”一通夸奖,靳昶都有些受不住了,目光又往我的身上飘,我一笑。
我姥姥又夸一通,再打量靳昶,就有些疑惑,“这孩子我还是看着眼熟,他爸爸姓靳,哪个靳来着?”
“一斤皮革的靳。叫靳昶。”我耸耸肩。
我妈瞪我,“怎么说话呢?”
我姥姥一拍他的手,我看我姥姥的眼睛都亮了。“我想起来了,你这名字可不多见。苗苗小时候跟你特别亲,你们小学里组织去动物园,苗苗都死活跟着你,连你们老师都以为你家两个孩子,还有个弟弟。是不是?”
我惭愧,我姥姥记忆力非常好,虽然我爸爸做官,可是我外婆家这一边的智商才高,我姥姥年轻时候读过的书,几乎通篇背得下来,现在也还记得。我惭愧的是我自己居然就是不大想得起来靳昶,能记得的都是片段,我姥姥却一眼就认得出十几年前的少年。
靳昶笑了,“姥姥记忆力太惊人了,是我是我。姥姥当年还带着我们一起去水族馆,还经常让苗苗捎您做的桂花糖给我。姥姥现在身体还这么好,看着不见老。”
“什么不见老,你看你都长这么大了,都这么出息了,你说姥姥都得老成什么样了。”我姥姥说着就笑,还是高兴,瞅着靳昶都不肯放开他,拉他在沙发上坐,还坐在我爹旁边了。“我记得你小时候长得秀气,现在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变化真大,也就是眉眼间的感觉还没变,还能看出是你。不像苗苗,那张小脸怎么长变化都不大,你看他现在是不是还小时候那模样?猫仔似的,总有点奶气。哈哈哈。”
靳昶忍不住也笑,瞥我一眼,“苗苗是变化不大,脾气都跟小时候一样。”
我不好意思地转开头,两个人竟然凑在一起笑话我。转开头就看见我爸的脸说不上是什么色,反正难以接受,连我妈都愣在一边。我姥还在那跟靳昶唠我小时候的事,我妈忍不住要打断他们了,“妈,苗苗跟靳昶从小就认识?”
“可不是吗?”我姥姥高兴地说给我妈,“他们俩小时候总在一起,苗苗五六岁的时候天天追在靳昶屁股后头,靳昶也不嫌烦。他们上课外班回来,苗苗总托懒耍滑让小哥哥背他回来,有时候就背一路。苗苗你说你那时候多不是东西!”
我不知怎么就笑了,我现在也不是东西。靳昶抬起头,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晃神。我真希望这些年,我一直一直都跟他在一起了,我觉得他一定会喜欢我,我也一定会喜欢他,不管我是六岁还是二十岁,每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都无药可救地被吸引。对于我而言,他什么地方都刚刚好。那就是完美。
“他们这缘分可真长。”我姥姥说着陈年的旧事,禁不住就感叹。
我相信我姥姥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句话一下子叹进了我心里,唏嘘不已。我妈什么也没说,脸色比刚才阴沉了很多。大概以为我跟靳昶奸|情日久,孽根深重,不好下手拔除。连我爸都若有所思,至少抬头肯看我一眼,我心头一禀,但就是坚持住了跟他对视。大不了就是挨揍,为的还是我根本就没有错的事,何必像个贼孙子。我爸跟我对视良久,最后还是他转开了头,看着气得不轻,却是暗火。
我妈留靳昶在我家吃了饭再回去,我姥姥跟他聊的投缘,再说老人本来喜欢热闹,就是我妈不留他,她也不会让靳昶走。靳昶聪明博闻,我姥姥问到靳昶的父母家事,渐渐说起她年轻时候,子女幼小的光景,靳昶就像是那个光阴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无所不知,通达人情。我很久没见我姥姥跟人说话说的这么高兴,连我妈和我爸都不好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爸瞥了靳昶几次,似乎也在琢磨他这个人。靳昶本性就谦逊,轻易锋芒不外露,何况对方是我爸。每次都是他恭顺低头,一点不敢逾矩造次的样子,也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
虽然丈人都看不顺女婿,可是如果他真是女婿上门,我想我爸也会偷着乐。可惜我也是个男人。
我一直低头吃着饭,我妈却不放过我,“苗苗,靳昶都准备回来工作了,你也该琢磨一下来年回来实习的事了。”
“我不打算回来。”我放下了筷子,这饭没法吃了,“我自己找工作。”
“你的成绩那么差,不是我儿子的话连我都不会给你工作,你还能在哪找到工作?你倒是可以问问你的小朋友,看看他单位缺不缺看大门的?”我爸这顿饭这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开口就戳我脊梁骨。
我张了张嘴,脸上羞得火热,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我跟靳昶坐在我姥姥两边,我姥姥看不下去,又不好说我爸什么,哄小孩一样拿了我的筷子执意塞到我手里,“吃饭就不要说这些话,让孩子怎么吃。”
“他也不是孩子了,放在以前都是娶妻生子当一家顶梁柱的年纪了。还这一副窝囊废样,吃饭还得姥姥哄着,用不用喂你?”我爸沉着脸,那张脸越发难看。
我羞耻得强坐在椅子上,拿着筷子吃不下去,又不敢放下。那边靳昶的筷子放下了,我瞥了他一眼,真怕他先顶不住了。可能就是我扛不住压力,去看了靳昶这一眼,被我爸觉得我是在他面前跟自己男人求援,越发生气,一筷子就拍在桌子上。我妈的手连忙按在他的手上,让他不要发火。
我姥姥不明就里,“这是干什么?孩子才第一天回家,怎么就不能给孩子个好脸?是他又闯祸了?闯祸就好好说,孩子朋友还在这里,你这当爸的非让他这么没面子干什么?”
“你让他自己说,你看他敢不敢跟你说?”我爸瞪我,“妈你也是白疼他,你再疼他,他也是不长心。”
“苗苗,别惹大家生气了,靳昶比你懂事多了。你出去读书这几年,你姥姥想你想得受不了,你大一刚离家那年,你姥姥一到吃饭的时候想起你不在桌边一起吃就要哭一场。你现在快毕业了,是该回来多陪陪你姥姥和我们的。你姥姥把你从小伺候到大,现在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天天能看见你,你姥姥身体好,将来四世同堂,才是福寿双全。”
我真想说四世同堂你妹。可是偏偏又窝火,回头看看我姥姥,还在纳闷我到底是闯了什么天大的祸,满眼的着急疼惜。我再看看在她那边低头不语的靳昶,心就被扯得乱七八糟,怎么都是疼。都到了这个时候,我不愿意承认靳昶是对的,不愿意承认善意的谎言比坦白更诚实。
“姥姥。”我拉住我姥姥的手,“姥姥我不想回家,但是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我一定会给你买房子,接你跟我一起住。”
“苗苗,不能兑现的话就不要说。你姥姥怎么跟你一起住?”我妈重重地说完,转头不再睬我。
我爸更是冷笑,“就凭你?还要买房子给你姥姥?孝心可鉴。不过你拿什么买?跟你媳妇要钱去?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我跟你要钱也一样不像男人。”我听见我自己这么说。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我等着我爸发脾气。
“我看你是公子哥的日子过够了。不要我的钱?你这样的能在社会上立足?我看你闹够了就只能去要饭。”我爸生气的样子跟靳昶还真是一路货色,越生气声音越低沉,看来以前抽我的时候都还算一般。
“苗苗!”靳昶低声叫我,是在拦我,让我别再说了。
“就算要饭我也不到你门前来要。”
“啪”地一记耳光就落在我脸上。我被打偏了头,耳朵嗡嗡地响,血气在胸口里翻腾,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羞耻,我晕头转向了半天,想到反正是要挨揍,至少我还说出来了,也算值了。
我爸还要打,我姥姥已经呼天抢地地拦在我前面了,我爸想过来把我从她身后扯出来,“妈你不要拦着。这就是个畜生,没有责任感,不知道感恩。是个畜生他要是出息我也认了,你看看他都完蛋到什么程度了?”
靳昶过来堵在了我的另一面,伸手挡着我爸,“叔叔,苗苗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嘴快不过脑,所以说错了话。您原谅他吧,他不是有心那么跟您说话的。他就是想证明自己,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哪个不是这么想的,他没有别的意思的。”
我爸终于缓和了一点,可能也是他们都拦着,他也实在抓不着我,大骂了我几句,甩开他们就上了步行楼梯,奔着书房去了。
靳昶随后就跟上去,“叔叔。”我爸没理他,他一路追着上去。
我不知道我爸会说他什么,怎么也不想让他自己去。我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妈就拉住了我,“不会说话的东西,你上去你爸就只剩吼了,还能说什么话?”
我只能站住,我姥姥赶紧把我拉到一边看我的脸,“苗苗,你爸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我不吭声,我姥姥没辙,又说我妈,“苗苗想自己干一番事业,你们为什么非得把他叫回来?他就算是不成,你们也该让他闯两年啊!再说我看我孙子就很好。你爸要是活着也不会让你们这样的。”
“行了妈,我爸要是活着,早把他打死了,都轮不到老谢动手了。”我妈没好气地说,“您也不能总这么惯着他,什么都由着他,他才几岁,知道什么?大人还不都是为了他好?我们还不是为了他将来打算?由着他的性子乱来,将来后悔难受的人是他自己。做父母的想干的事也不过就是让儿子的路更顺畅。”
“我孙子到底怎么了,你们都把他说得像个废物似的。我看你们都有点变态了,有这么好的孩子,还没完没了地折腾。”我姥也真生气了。
我妈气得没话说,我也不吭声,我姥姥就开始叹气。
我以为靳昶又要跟我爸谈很久,可是没想到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下来了,看了我一眼,就跟我妈和我姥姥道别。我也知道这种情况他待不了了,我站起来去送他,我姥姥也跟过来送他,还跟他道谦,让他看见我们家这么一团乱。
靳昶没办法跟我说话,站在门口只敢仔细看我的脸,我低声说没事,他点头,有话也说不出来,手扶着门拖延了一会还是得走。我顺口跟他说再见,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眷恋不舍都在那一眼里,我的手指都失去了知觉,他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