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流离(5) ...
-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死了。”
“低血糖?”莫小绯不太信。低血糖休克起来是很吓人,可总不会这么快致命吧?
谷天璿把水瓶盖子拧上又打开,如此反复多次才说:“不是的,是自杀。”
莫小绯有一刻,很想让谷天璿就此打住,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然而很多本来不敢面对的事情,一旦挑起话头,便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倾泻千里,再也不能够被阻挡。
连,谷天璿自己都无力阻挡。
谷天璿从上海回来之后,谷澄心看到他的样子,也差不多知道他干吗去了,并没有说什么。
反正,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谷澄心没有钱治病,身体时好时坏地拖到年后,超市的人就在这时候找上门来了,说是要谷澄心回去上班。
谷天璿觉得这事很蹊跷。没道理啊,让一个明知患病的人去上班,他们怎么想的?
谷澄心没有他这么重的疑心,谈了一下工资就答应了。
谷天璿放心不下,趁一天放学早,没去买菜,偷溜到超市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走近,隔着玻璃就远远看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拉着谷澄心的手,谷澄心死命地挣,也没能挣开。
超市里就他们两个人,其他人不知是,还是有意躲开。
谷天璿印象里,这个男人好像是这家超市的经理。他看上谷澄心了,才特意喊她回来上班的。
谷澄心虽然早过了三十岁,可怎样看上去都是个美人,再加上从小教养熏陶,让人倾慕也不奇怪。
谷天璿对他爸早就没什么好感,如果谷澄心愿意,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会多置一词。可是看着谷澄心痛苦的样子,谷天璿顿时脑子充血,踹开超市的玻璃门就冲进去,脚上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这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谷天璿气势汹汹的模样好似不要命,那中年男人立马放了手。
那是谷天璿第一次发了狠地去打架,从而知道了,人在不要命的情况下,干什么都必定会赢。
这场架的结果,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边谁也没能讨到好,谷天璿的肋骨断了被拉到医院,送进急诊室打了一针麻药就不省人事了。
被拖进医院的时候,谷天璿心想这世道真是出乎预料啊,原来最后是他比谷澄心先死。
然而醒来之后好久都不见谷澄心,终于忍不住去问。护士吞吞吐吐地说,你母亲在一间空病房里……
谷天璿说,啊?
护士说,她割腕自杀了。
谷天璿揉揉眼睛,说,你们给我打盆水,我洗把脸,待会儿就过去。
本来护士还有住院手续病房账单等一系列问题要讲,可看到谷天璿这样的反应,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谷天璿当时的状态,那真的是,一点感想都没有。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在你脸上浇一杯冰水,还能多什么感觉?
他之前已做了太多心理准备,来迎接世界末日的到来,所以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真实的情境比他任何一次预想都要淡然得多。
谷澄心解脱了,而他,他是早对这个世界绝望了。
紧接着谷天璿被通知,既然没有父亲母亲又自杀了,他要被送去福利院,但是约定的日子到了,他又被通知不用去福利院了,因为有人宣布了监护权。
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机会,他爸。
要说不受谷天璿待见,那多半是他爸自招的。谷天璿被他爸领回了城里一处住宅,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装修完善的客厅里,沉默无言。
半天,谷天璿说:“你回去吧。我在你上海的家里看到了,那里面有不少小孩用的东西,你在那里有另外一个孩子吧?你是不是因为唐序秋有你的孩子了才结婚的?有我这号人在,对你们的小孩不好。”
父亲走了之后,谷天璿抄起桌上的玻璃杯,手一扬向屋顶上的吊灯砸去,一个砸不碎再砸第二个,把桌上杯子砸了个干净将房子搞得面目全非,心里异常舒畅。
自此以后的十几年中,谷天璿从没有让任何人进过这处住宅。
每个月他都会收到他爸给的钱,他一笔一笔地记账,只要是他爸给的,一分钱都不漏。
整整中学六年,谷天璿都是糊里糊涂地混过来的,到了高三填志愿,突然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也浑够了,该找点事情做做了,但是又不知道该学什么。谷天璿的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也没掉出过前十名。反正比他成绩好的没他会画画,比他会画画的没他成绩好,而他时不时号称烧菜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于是老师建议说,你去考建筑吧。
于是谷天璿在志愿里填了S大建筑系。大学的时候谷天璿在吕绍那个酒吧做过调酒师,帮建筑公司描过图纸,总之一刻不得闲。他就怕自己闲,人闲下来思维总是很难自己控制的。本科毕业之后一边读研一边在QX地产工作,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特别有钱,但拼上一股气,咬着牙硬着头皮把记在账本上的钱一笔一笔还上了,后来自己买了房子,又一声不响地把那户住宅给过户去了他爸的公司。
“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活了二十九年,当年理科成绩好的人都去S大,我就考S大,分数高的人都去建筑学院,我就去学建筑,毕业之后QX地产给的待遇最好,我就去了QX地产。我只喜欢画也只会画……莫小绯,直到见到你,我才平生第一次庆幸自己会画画。”
谷天璿语气浅淡,微微怅然。
莫小绯,让他眨眼间看到了存在与追求的意义。一幅画的生命不在于浓郁的色彩,而在于灵魂。唯一的,灵魂。
在这个问题上,他不说假话。
“所以你把石城谣的主角设定成记者是因为你妈?”莫小绯想起谷澄心在杂志社工作过。
谷天璿点点头。
“你是想表示我跟你妈很像么?”
谷天璿不得不承认,在煞风景这个问题上,莫小绯也可算独树一帜。
“她跟你,一点都不像。”
莫小绯点点头:“也是啊,人生多美好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谷天璿揉揉额头。谷澄心出身名门,后来家道败落以至无依无靠,谷天璿从小到大都没见她开怀笑过。莫小绯不一样,如果一样的话,他永远都不会喜欢她。每天看着一个和谷澄心相似的人在面前晃来晃去,他受不了这刺激。
高铁终点站报站的声音响起,谷天璿侧过身去掸了掸莫小绯落在大衣上的饼干屑,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
边听故事还边吃零食,你当这是看电影呢?
莫小绯身上僵了僵,任由他动手没有躲开。
谷天璿这副处变不惊的样貌,不像个说了将近两小时故事的人。这些故事,埋在心里的时候觉得一辈子都不想再面对,真说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只是很奇怪,莫小绯到底有怎样的一杯醽醁,引得他像喝多了酒一样,把不愿提及的过往全部抖露出来。
在宴会上,莫小绯不小心听见了别人对谷天璿的评价,说,这个人,深不可测。
其实有什么深不可测呢?不过是比别人经历得多,看透得多。带着一身疮疤活下来的人,抵抗力总要比一般人强一点的。
“谷天璿,”莫小绯从后面叫住他。
“怎么了?”谷天璿没有回头,皱了皱眉。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尽管谷天璿没有在看,莫小绯说的时候还是脸上有点热。
“所以?”
“所以……也没什么所以啦……”莫小绯用下巴蹭了蹭礼服领口的花样,“其实不管你说多少,就算你讲了你的以前,我也不可能怎么了解你。”
谷天璿望望列车天花板。他没这奢望,真的没有。
“可是我对你挺有兴趣的,不如你上次的提议我们试试看?”
谷天璿默默地看地。同学,说一句你同意做我女朋友有这么困难么,非要用这种反客为主的口气你这是有多执着……
当然以谷天璿的城府绝不会被一时喜悦冲昏了头,带着他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谨慎,问了句:“你这算是,同情我么?”
莫小绯不明所以:“我为什么要同情你。你有饭吃有衣穿长得比一般人帅赚得比一般人多要是你都值得同情了世界末日那就真不远了吧。”
谷天璿靠在地铁门上,捏了捏鼻梁,忽然笑了。莫小绯是唯一一个不同情他的人,只有她懂,以谷天璿的骄傲,根本不需要同情。
莫小绯在珠江路下地铁。
上一次,她在车上,谷天璿在站台上目送公交车走远;这一回,也轮到她先下车了。本来上车下车都是最平常的生活,可莫小绯蓦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明明,相隔还不到一个星期。
地铁车门打开的时候,一个问题蹦进莫小绯脑中:“对了,你爸到底是谁啊?”
听到这个问题,谷天璿愣了一下。莫小绯赶紧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没什么不能说啊,”谷天璿仿佛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淡淡笑了笑说,“何氏集团,何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