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全传修订本》施耐庵

1、京师的瘟疫

　　中原大地，北倚大漠，南枕涨海，西接昆仑，东望瀛洲。这片广袤的沃土一望无际，山川延绵、河流奔涌，千百年人们在那里耕作与放牧，无数的君王和英雄以它作为战场和祭坛，建立起载入史册的万世功业。远古第一个文武双全的帝王轩辕氏回归天国八千七百六十三年后，京畿赤县，繁华的大宋汴京传出来了天子驾崩的消息，文成武德的真宗皇帝逝世了。

　　其时的东京汴梁，乃是天下最繁荣的都市，无论是宫里的大臣还是城中的居民，或是远道而来的客商，都深信这座天赐之城能媲美史书和传说中的任何一座京城。尤其是自从二十五年前真宗天子即位以来，汴京因皇上励精图治，而深受上天眷顾，大街车水马龙，家家衣食无忧，坊市商贾云集；每逢节日更是热闹非凡，庙会龙舟竞相争艳，焰火花灯彻夜不熄，戏班艺人歌声喧闹，来自远方的杂耍师吞刀吐火，皇上更带领文武百官与民同乐。但是今日这座王者之城却因为天子的故去而陷入了灰暗之中。

　　不过一道新的消息从王宫的城楼开始迅速向外传播了，尚未成年的太子赵祯将继承王位，成为大宋王朝第四位皇帝。没错，尽管是个少年，但当这个消息从汴梁一直传到北方的边疆、南方的海滨之后，人们已重拾原来的作息，重新开始悠然自得的生活了。不到一百年前，从长城塞外到黄河两岸还是一片战火，而现在，这位新的少年天子将给他的子民再次带来二十五年前那种安稳的信心。

　　“皇儿，尧舜之治的时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远古了，汉唐的庞大帝国也不是我们所能统治的了。”东京皇宫的寝宫中，太后忧心忡忡地教导着这位将操持国事数十年的少年。

　　“母后，从朕当上太子以来您就一直与我说着这些，如今朕已经做了万民之主，母后应当放手让朕主持朝政了。朕尚年幼，假以时日，朕难道就一定不能让大宋也成为一个新的汉唐盛世？”天子一口稚嫩的声音，却对摄政太后的忧虑大为不满。太后仍旧耐心说道：“今时不比往日，大宋南北四百州，地大物博，处处都有不比东京逊色多少的繁华城镇。但你须知道，这是多少戍边将士年复一年抵御北方的辽国、西北的西夏，几十年间多少惨烈的战争才换来的？”

　　小皇帝激动地跳了起来：“辽国、西夏的士兵，都是虎狼一般的巨人吧？母后，朕一定要嘉奖那些敢与他们作战的勇士！”太后面不改色，接着说道：“虎狼也不是最凶恶的，那无形中夺取百姓生命的瘟疫、灾荒，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皇儿啊，治大国不是儿戏，你要学的还很多。我不能一辈子助你，你现在年幼登基，便得抓紧时机让自己成为一个明君。”

　　“是，母后。”皇帝似有所悟，恭敬地向太后行了一礼。

　　岁月荏苒，庞大的皇宫自从赵祯皇帝继位以来就没有翻修过，树木也任由生长，把曾经雄壮地拔地而起的辉煌建筑掩映在幽深的枝叶间。而皇帝本人也已经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耄耋之年的老人，他从没想过这个国度要被自己统治这么久，几十年的天子生涯仿佛一场漫长的梦，天下的万里江山都是梦境，而他作为天子，感到的却只有无助，他很想为那些受困于灾难、疾病和祸乱的子民、同时也是为他自己做些什么，但总是发现自己其实能改变的很少，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只是站在东京的皇宫，能看到的更多一些而已。

　　“但是，我已经尽力了。”老皇帝坐在寝宫里，自言自语道。这间寝宫与几十年前，还是少年的他聆听太后教导时别无二致。现在的赵祯是一位慈祥的老者，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品茶、读书，朝廷中无数的文武官员一直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让老皇帝十分放心。当然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他爱莫能助的社稷百姓。他为了祈求风调雨顺、政通人和，在数十年间改了很多次年号，而今天，被记在皇家实录上的日期，是嘉祐三年三月三日。

　　两个太监帮助皇帝更衣完毕，外头早就内务官员恭候。皇宫的早晨，雾气迷蒙，天子颓然坐在銮舆里，一路相迎的乐声也无法让他找回青年时的壮志雄心了。道旁是一株株御柳，枝条低垂着拂过仪仗队的旌旗。不过老皇帝对这一切司空见惯，须发皆白的他坐在垂帘中以手抚额，闭目养神。

　　一名太监掀开銮舆的帘子，另外一名太监急忙上前把年迈的君主搀扶出来。此时銮舆已经停在了群臣议事的紫宸殿前。皇帝拄着雕刻精美的木杖，出现在上百位列队恭候的大臣眼中；而一个穿紫袍的殿头官，早已立在殿门正中的白阶之上多时，皇帝与他相视一笑，他便转身入殿，金腰带在雾霭中闪着光，仿佛比皇帝更华贵。随后是太监与宫女簇拥着步履艰难的皇帝登殿。最后众臣随之，分作两列进入殿中。

　　这座大殿是赵祯老皇帝的祖父在位时建造的，据当时的历史记载，他是一位好大喜功的君主，整座东京皇宫基本上都是在他治下建成的，他原本想参照数百年前留下的地图，在汴河之上复制一座“天下正中”的新长安皇城。然而治理这个庞大帝国令他终于无暇顾及，最终这座皇宫因为设计师的频繁更换，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如今这种瑰丽、幽深的风格。而最初建成的三座大殿之一，就是这座紫宸殿，它矗立在宫中最开阔的空地上，因此无论是会见群臣还是接见来使，都是这座大殿所见证的历史。

　　大殿刚建成时，据说二十四根石柱上的雕刻都是色彩斑斓，令辽国来的那些肥头大耳的使者看得目瞪口呆。但是整座皇宫在赵祯漫长的皇帝岁月里几乎从未修葺过，唯一的一项大工程就是：他下令把紫宸殿石柱上的颜料尽数刮去，因为经过风风雨雨，色彩早已剥落不少，与其大费周章再次上色，还不如都变回石头本来的颜色。

　　赵祯对浮夸的排场实在没有太大的兴趣，尤其进入暮年以后。所以他命人每次在他进殿之前就要把朝东的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殿里，省去清晨点灯烛的麻烦。赵祯皇帝坐在了祖传的龙椅上，斜靠一侧，懒得跟下面一大群窃窃私语的官员赔笑脸。

　　早春清晨和煦的阳光，调配着雾气，从斜上方的窗户射入，自然而然地将这宏伟的宫殿从沉睡中唤醒。那位穿着紫色官袍的殿头官又从不知哪个角落出来了，阳光照射着夺目的金腰带，仿佛在提醒下面依次而立的上百位人臣：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赵祯很喜欢这句话，那些繁琐的礼节、奉承的仪式很容易令他厌倦和羞愧。倒是这两句话，他至少不觉得是对臣下的怠慢，反而能迫使他们开门见山，有话就说。

　　下面传来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这是司空见惯的情景，皇帝从不阻止他们，不过他也有一个打破这种僵局的办法，就是主动点名。

　　“赵哲、文彦博，河北瘟疫一事，朕也有一段时间没过问了，两位爱卿的操劳可有收效？”皇帝微笑道，当然，群臣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

　　宰相赵哲是皇帝远亲，从来厌恶流言蜚语，所以勤勤恳恳，生怕被人抓了把柄。他恭恭敬敬出班奏道：“皇上圣明，自从皇上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之后，河北的疫情这些日来已经大为减轻，百姓又开始能安居乐业了。只是……”见赵哲说到此处吞吞吐吐，一旁的参政文彦博便奏道：“启禀陛下，河北一带，情况的确已经好转。然而最近数月，瘟疫蔓延到了京师，军民受灾，开封府北数县形势尤其不妙，已出现大批流民。唉，臣等亦是最近才得知疫情之危厄，又怕惊动了皇上龙体，因此今日才禀报，臣罪该万死。”

　　皇帝布满皱纹的额头微皱了一下，本来满心的悠闲都无影无踪了。他双拳紧握，心里道：“天不佑朕，难道也不佑朕的子民吗？”满朝官员看到皇上沉默不语，都各自思量起来。一阵尴尬之后，皇帝开口道：“朕在位数十年，虽然国土广袤，许多地方鞭长莫及，但至少京师一带，是从未有过这种天灾的。而今日之瘟疫竟已逼近京师，这真仿佛敌国兵临城下啊。诸位爱卿，若有良策，都与朕说来吧。”

　　这上百位官员中，大多都是锦衣玉食，之前并不知道疫情，如今突闻此事，其心慌手乱可想而知。各自茫然无措之际，后排缓缓走上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年龄比皇帝还要老，见他蹒跚而行，两旁的大臣都恭敬地退后一步。

　　老臣来到御案前，行礼毕，不等皇上发话，便奏道：“今京师遇天灾，生灵涂炭，定是民不聊生，饥荒盗寇之患很可能会被引发。臣得知此情，心中也甚忧虑，幸而方才想起一个办法，也许能禳除此灾。”

　　这个老臣便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是赵祯皇帝一生中最敬重的人之一，这次他来献策，皇帝心中自然欢喜，便道：“范爱卿有何良策？为了禳除瘟疫，朕一定会努力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