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海》诗笔未落

8、千叶 01

　　千叶
　　1
　　阳光很柔很薄，就像蝉翼一般。
　　花庭里的花兰沐浴着阳光，极尽妖娆，透明空气里散发着特别的清淡的幽香。一只黑猫站在花兰前仰着它的小脑袋，站稳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静静的。
　　一直到——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破坏了一切的宁静。
　　侍女静子在大门口喊道：
　　“源公子来了。”
　　于是，花庭热闹了起来。侍从们像是黑夜里冒出的星星，从各个角落里光光彩彩的走出来。每个人的身上好像是穿着明丽的衣裳，在晨曦下，格外的亮丽和光彩。
　　“源公子回来了。”
　　“听大人昨夜说，这次他不会再走了了。小姐病好了就成亲。”
　　“可大夫大人说，小姐害得不是相思病。”
　　“哎呀，死丫头你懂得什么呀！”
　　声音渐渐在花庭中消失。
　　跑进了丛中的黑猫出气般喵了一声，声音特别的可爱，猫脸鼓鼓的。
　　闹闹的花庭里又恢复了安静。黑猫睁着黑宝石般的猫眼，透过绿叶细缝间，看着花兰随风摇舞起来。
　　2
　　源宿池去大堂见过菊大人之后，便一刻不停地来到菊小姐居住的院子。
　　他穿着贵介公子才穿的雅贵华服，急而轻的步履在花叶间带出错落有致的影。走过了姹紫嫣红的花庭，他多看了妖娆盛开的花兰几眼。
　　他让所有守候在菊小姐房门前的侍女们都退了下去，并且吩咐她们日暮之前不要来打扰。
　　侍女们听到这，便欢欢喜喜的退了下去。
　　源宿池看着寝室里轻轻飘动的纱曼，脚步声就像是踩在云端一样，撩开纱曼，轻缓缓地走近床沿。
　　源宿池以为自己看见的会是一个苍白病容的女子。菊小姐的脸还是从前的红润，就像迎接了初春阳光的浮花。他更加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只是在酣眠。夕阳没过花庭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点亮静夜。
　　源宿池伸手，温柔而小心翼翼地轻抚菊小姐芙蓉般的脸，明澈的眼眸里，有万江春水流淌过。

　　躲在玉案下的黑猫喵了一声。看着源宿池，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冲破了乌云而现的那种，美丽。
　　源宿池听到猫叫声，眉宇间便不由得的染上不悦之色。
　　小黑猫的叫声从来就不是他所期待的声音。所有人都认为它的声音非常的可爱，但他总是一副淡漠的神色。
　　黑猫的名字叫花兰。
　　名字还是源宿池取的。
　　那日，花兰原先是躺在菊小姐的怀里酣睡的。听到源宿池讲出这个名字，倏地睁开漆黑如夜猫眼，盯着源宿池俊美的脸，死死的。
　　菊大人家谁都知道他是不喜欢花兰的。可是花兰一副人的气焰，让原本神情淡漠的源宿池有了几缕温色，并难得的露出迷人笑容,，仿佛长久的阴天见晴了，原本气鼓鼓的花兰也不叫了。
　　花兰跳上软榻，幽幽地睁着眼睛看着源宿池，不时地，还乖戾地叫上一声。
　　不会把主人吵醒的。花兰知道的。
　　花兰跳下软榻，走近玉床，一跃而上。
　　它神情傲气地看向源宿池，源宿池闷着气息出声：“下去。”
　　虽然很轻，但还是掩不住沉沉的愠气。花兰喵了一声，像是说，不要。
　　花兰从没有听过源宿池的话，从来都没有。
　　源宿池嚯地站起来。花兰吓得一身的毛竖了起来，尔后埋怨似的喵了一声便就不再理会源宿池那杀猫的目光。它从菊小姐的面上跳过，蜷伏在她的耳畔边，一脸小孩的天真，抬头望着把脸转向窗外的源宿池，张嘴叫了一声。
　　英秀的眉拧了起来。他走出寝室，打开房门，叫唤了菊小姐的贴身侍女静子。
　　“静子，把那只该死的野猫带出去。”他取的名字，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叫过。
　　静子看着源宿池愤怒的神色，心里暗暗笑，源公子对谁都温文尔雅，但是对花兰总是有些阴气。每次生气的小小火头，都是一只猫。
　　“是的，源公子。静子这就去收拾了花兰。”静子低头，偷偷笑着。
　　静子走近床头，轻轻唤道：“花兰，我带你去□□吃玉饼。”
　　玉饼是花兰最喜欢吃的食物。
　　花兰喵了一声，静子把它抱出了房。
　　源宿池看着抱着花兰渐渐走远的侍女，松松地舒了一口气。
　　花兰的小脑袋自静子的肩头露出来，一双黑宝石的眼，看着源宿池。
　　它眨了几下眼，似乎在乖戾地笑。
　　3
　　夜色朦胧，星星在稀疏的树间闪烁。
　　源宿池坐在湖边的岩石上，看着湖面月光粼粼，一脸的沉思。
　　他在想昨日上午大夫大人说的话。
　　菊香是不会死的，可是她也不会醒。在之前，菊大人请过巫师的，可是没有让菊香醒过来。大夫大人也是医术高明的医官，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也是束手无策了。
　　她不会死，只会一直睡着。
　　源宿池一整天想着这句话。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冰冰凉凉的就是了，没有再多的难过或者是绝望。
　　他的感情从来如此，对菊香习惯性的关心，不会少，更加不会多。
　　他带回了珍贵的荌苘让菊香服用，希望有帮助。
　　至少的，可以让她醒过来。

　　突然，静静的湖底里发出声响。
　　湖中跃起一个白色的玲珑影子。源宿池想到了什么，惊了一下，尔后又镇静了下来。
　　夜色中，那个玲珑的影子有点迷幻。这个湖从来没有人游入过。只见，白色的影子又潜入了湖中。湖面上波光荡漾，旖旎美奂。
　　源宿池冷峻地观察着一切。
　　只见，不远的湖面上又诡异地振荡着，波光闪动中白色的影子跃出水面。
　　仰面而现的是一个女子清丽的面庞。看见女子那双莹然清澈的眼眸，源宿池感觉那湖水仿佛缓缓地流入了自己的身体，一直到心底。
　　千叶看见源宿池并没有多大的吃惊和害怕。她像鱼一样把身子又没入湖里游动起来，时不时的发出银铃的笑声，毫不理会岸上那个面容有如神祗般的男子。
　　源宿池什么都没有做，静坐着，看着湖里的女子欢乐。
　　千叶游累了，便停了下来。
　　“我叫千叶。”千叶一脸的快活。
　　源宿池看着千叶，回答道：“我叫宿池。”
　　“宿池。宿池。宿池……挺好听的名字，宿池，宿池……”千叶欢悦地摆起双臂，在湖中游了一圈。
　　“宿池，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菊大人家的湖里？”千叶歪着小脑袋问。带着女子特有的清丽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源宿池看着千叶，眼前却是花兰似是赌气的甩着黑溜溜的尾巴走过的影子。想到这，他失笑地摇了摇头。
　　“宿池，你在笑什么？”千叶疑问道。千叶心里开心，虽然不是为她而笑，但总归是他的笑容。
　　看着千叶有点亲近的表情，源宿池淡漠道：“没什么，我该走了。”
　　他站了起来，扬扬坐皱了的下摆。
　　千叶喊住他：“你真不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对别人为什么出现在菊大人家里从来就没有兴趣，更不会想知道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女子深夜里潜入湖里做什么。尽管他的确是好奇菊大人的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个女子存在。
　　“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源宿池转身离开。
　　“宿池，我总是一个人。”千叶走上岸，全身滴着水。
　　源宿池转过身，看着千叶一袭的白衣湿漉漉透出单薄玲珑的体形，滴着水的秀丽脸上有着不该有的落寞。源宿池觉得那是一种鬼魅的诱惑。
　　走近千叶，源宿池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千叶身上：“夜，很凉的。”
　　千叶抹掉挡在眼前的水滴，抬起另一只手：“这个给你。”
　　源宿池看着水草，抬头看着千叶，一脸的疑惑。
　　“这是百荨，对你会有用的。”
　　源宿池还没回答，就听见静子在远远的地方叫他。
　　千叶将百荨放在源宿池的手上：“记住，千万不要丢掉它。”
　　千叶拉了拉衫衣，转身，没入夜色里，很快就没了影子。
　　看着眼前漆黑的夜化都化不开，源宿池怀疑刚才是自己浮想联翩了。
　　可是，他手里正握着冰凉的水草。
　　4
　　静子气喘吁吁地从廊桥上赶来。
　　“源公子，大夫大人找。”
　　“发生什么事了么？”看着静子急着找他，或许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静子摇头。
　　源宿池握紧百荨：“走吧。”
　　两人进了菊小姐住的院子，就见大夫大人和菊大人在房门外交错徘徊。
　　“大人，怎么了？”源宿池问道。
　　“没有什么，是大夫大人找公子你。”菊大人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的大夫大人。
　　“源公子，我差一点忘记了，那个荌苘需要加入一种水草才会起效。”
　　“是不是百荨？”源宿池问。
　　大夫大人点头：“是呀，就是百荨，那是很罕见的水草，深水下也很难找得到。”
　　源宿池喊了静子：“静子，把刚刚给你的东西呈上来。”
　　静子托着一个银盘走来。
　　银盘上放着几百荨。“对对对，这就是百荨。”大夫大人见宝似的笑起来。
　　“那大夫大人，您就赶紧配药吧。菊小姐的生死就要靠您了。”源宿池深深鞠了个躬。
　　“源公子，严重了。”
　　大夫大人在吩咐了几句用药前该注意的细节之后便到药房配药去了。
　　菊大人也在月色渐浓时分离开，并要求源宿池留下来照看着菊小姐。

　　源宿池看着睡容沉静的菊小姐。
　　稍微转一下头，很不意外的看见了蜷伏在菊香身旁的黑猫。
　　源宿池眉心紧锁。
　　他看向它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它的眼睛程亮如金，幽幽深远，似乎潜藏着什么。花兰看惯了源宿池看它的目光，它闷闷地叫了一声，便蜷缩起头，贴在前抓上，安睡起来。
　　源宿池抬起手，将它从床上拎了下来，力道不大地将它抛到墙角。
　　“滚回自己的窝去。”
　　花兰张开嘴，露出比人类还要洁白锐利的牙，阴戾地冲源宿池叫，完全的兽性。源宿池懒得理会，他头靠着床柱，闭上眼。
　　花兰就算一副兽性的凶狠样子，夜静人深，叫声也是可爱的。
　　在源宿池靠着床柱熟睡过去的同时，花兰不依不饶的叫声也如余音般在静谧中消散了，夜里幽幽猫眼里透着一种奇特异常的光芒看着源宿池。
　　5
　　第二日清晨，源宿池来到湖边。
　　他在来之前，问府上的人有没有菊大人的亲戚来投住，所有人都说没有。
　　自从菊小姐无缘无故病倒了之后，菊大人就谢绝了所有人的来访，更不会有远亲在这个时候打扰。
　　那有没有新来的侍女，叫千叶的。源宿池又问。
　　仆人们摇摇头，没有。
　　回答完之后，仆人们便用不解的目光和犹疑的神情看着源宿池。源宿池感觉到了什么，便没有再问下去，自己一个人来到了湖边。
　　该怎么说，他只是奇怪，满满的。这是平常人就该有的诧异。
　　他看着平静如昔的湖面，目光深邃如湖水。
　　忽然，感觉自己的下摆被人拉扯着。
　　他低头一看，是花兰。
　　源宿池用懒懒的声音说道：“野猫。”
　　他总是这样叫它，声线懒懒的，像是疏离，更像是亲昵。花兰喵了一声，跳上源宿池的膝头。源宿池正欲伸起手，花兰机灵地跳上了他身旁的一块光洁的岩石。站得不够稳，猫抓死命扒着岩面，它边叫边一跃跳起，独自愉悦着。
　　源宿池看着花兰的快活样，嘴角边牵着一个淡淡的宠溺似的笑。待花兰趴死在岩石上，他便移开了目光，将视线远远地投进了那沉静的湖。

　　夜，凉薄。
　　源宿池看着菊小姐越加红润的脸庞，想着她醒过来的样子。
　　静子收拾好汤药，她拿起托盘，轻声道：“源公子，静子把药罐拿到□□，有事叫一声便是。”
　　源宿池起身，道：“你就下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静子点头，退了下去。
　　源宿池又叫住了她：“要不，再晚些你来替我。”
　　静子鞠躬道：“是。”
　　今夜，月辉银熠，星光灼烁。
　　源宿池走到窗前，看着九天悬月。
　　他想着大夫大人早日的吩咐。每三个时辰就让菊香服一次药，一直到荌苘用尽。有了荌苘，这样下去，菊香醒过来的机会就很大。
　　菊香病得太诡异了。
　　她没有染毒，抑或是中了邪。只是有那么一日，睡去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房内加了药粉的香薰烛火浓烈，跃动如蓝色的火精灵。源宿池看着墙角那蜷缩成一团的黑茸茸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这只全身没有一处不是黑的野猫呢。
　　6
　　到了酉时，静子端来汤药。
　　源宿池让她和另外一位侍女俯视着菊小姐用药，并帮她梳洗，便退了下去。
　　他绕过□□，往湖的方向走去。
　　当他从□□的药房走过时，看见了药房里有鬼祟的人影。
　　昏黄的灯下，亮着冷光的银白色的小刀亲抚着珍珠色的纤细手腕，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千叶！”源宿池踢开门，冲了进去。
　　还没有靠近千叶，就感觉自己面前有一堵坚固的墙，他倒退了几步，看着千叶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入正在熬煮的药汤内。
　　好一会，千叶缩回手，转过身走近源宿池。
　　“宿池，你怎么会来？”她伸起正在凝血的手腕，“很痛的。”
　　源宿池看着她微微痛苦的神色，感觉那堵墙顷刻已然竖在了自己的心上。
　　他帮千叶包扎好伤口。
　　“你到底在做什么？”源宿池抓住千叶受伤的手。
　　千叶看着源宿池，他脸上的愤怒很明显。她痛得掉下了眼泪，源宿池放下她的手腕，刚刚包扎上的纱渗着丝丝血丝，很是触目。
　　“刚刚已经没有在流了，现在更痛了。”千叶痛得小声哭了起来。她还从来不曾让自己受伤呢。她都没有想过，让别人喝自己的血，自己会这么痛。
　　源宿池看着千叶的泪脸，情不自禁的拥紧千叶。她在他怀里真得好娇小，就像那只黑色的野猫一样小。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源宿池在千叶的耳畔落下话。
　　“我是千叶，独一无二的千叶。”千叶用她小小的双臂拥抱着源宿池，用很坚定的声音说道。她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抱，可是她想要的一直是他的拥抱。
　　源宿池放开了她，看着她的眼睛：“千叶，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荌苘需要百荨才有药效？”
　　“你不知道么？医书上说的呀。”千叶睁大了眼睛，一脸吃惊的夸张表情，又呵呵的笑起来，惹得一地的月光也飘摇起来。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源宿池看着千叶渗着血的手腕。
　　“睡美人需要血才能醒过来。”千叶玩着纱布打起的结，那是打在她心上的。
　　“千叶，你到底是谁？”
　　千叶看着源宿池，眼神充满了迷离，还带着隐约的忧伤。
　　“我是千叶，我告诉过你的。宿池，你不相信么？”
　　月光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树影异常的清晰。
　　“不是名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的身份？”源宿池看着千叶水晶般的眼眸。
　　千叶掉下珍珠般的眼泪，她摇了摇头，笑得可爱：“为了你，为了你的睡美人。我得让她醒过来，即便是要用干我的血。”
　　源宿池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小猫一样的女子。
　　“不用。我会让她醒过来的，不需要用你的血。”源宿池坚决道。
　　千叶看着皎洁的月光照着源宿池的脸，光华而明净，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千叶想伸手摸摸他，可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站了起来：“我该走了。”她转过身，看着源宿池，“宿池，你要记住，只有我的血，才有用。”
　　她步履轻盈，像一阵清风，一下子就和源宿池有了相当远的距离。看着千叶渐渐走远，源宿池急忙跟在她身后，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是没有抓住，她的衣袖比丝绸还有柔滑，他来不及抓住。
　　很快的，千叶消失在了月色中。

　　源宿池身染月光，慢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静子从花庭走了出来。
　　“源公子？”静子喊了下沉思的源宿池。
　　源宿池回神：“怎么了？”
　　静子笑了笑：“也没，就是想问问公子，有没有看见花兰。”
　　“它不是窝在墙角睡觉？”源宿池挑了下眉。
　　“刚刚是在，不过在公子走之后，花兰也醒了，从窗子跑了出去就没再回来。”
　　“那只野猫，不会跑远的。”源宿池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不屑。
　　静子有点摸不着头脑。源宿池告诉她不必担心，她便退了下去。
　　源宿池走进寝室，正要关门，低头便看见花兰嘴里叼着一大块玉饼。
　　他轻轻的把已经进入门槛半身的花兰勾起，将它放在门外，“啪”地一声把门关严了。花兰立即转身，一刻不停地跑到窗子旁，迅速跳了上去，“啪”地一声，花兰被窗门一击，落入了丛中。
　　花兰看着被源宿池关得严实的窗，愤怒地叫了几声，以示不满。
　　叫了很久，叫不到源宿池把窗打开，它便一头栽进丛中，寻找刚刚叼在嘴里现在不知在哪个小虫窝里的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