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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叶晚萧萧 娘,咱们走 ...


  •   莫向镜里问白头,红颜倾城,经不起岁月一顾。窄小的院子里,钟氏坐在井边,呆呆的看着无波井水映衬出她日渐衰老的容颜,回想这半生的坎坷,不由得幽幽一声叹息。人说色衰日,恩尽时。可是她从来连恩都没有过,又谈何尽呢。她争了半辈子,却终究还是一无所有。她呆呆坐了一会儿,又艰难的提起了水桶,手上磨出的水泡经不起这样的重量,她疼得低呼出声,却只能默默忍受。
      她的目标是院子一角的小厨房,可是短短几步路让素来养尊处优的她觉来太过漫长。
      “娘!”
      钟氏一怔,小院子里已经有半月没个人声了,这是她幻听了吗?
      “娘!”钟氏缓缓回头看向院门,是竹儿。她默默垂下了眼,仍旧艰难的提着水桶向小厨房走去。
      竹儿呆呆的看着娘那一步一挪的背影,红了眼圈。他是偷偷溜进来想给娘一个惊喜的,却到处也找不到娘,他拉了一个小厮问娘在哪儿,小厮一脸不屑的指向莫家最偏僻的角落,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才大半年的光景,怎么会这样!
      竹儿上前几步抢过娘手中的水桶,“娘,我来!”
      钟氏轻轻一笑,“竹儿,你走吧,娘,对不起你。”
      竹儿一愣,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少爷在吗?”
      竹儿看过去,是娘的陪嫁丫头,梨儿。他问道:“梨儿姑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娘她,她怎么成了这样?”
      梨儿看也不看钟氏一眼,淡漠的,“老爷吩咐,让大少爷速去。”
      “我不去!”竹儿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娘,咱们走!竹儿带您走!”
      梨儿仿佛没看到一般,“话我已经传到,大少爷三思。”说罢,施施然转身便走。
      “他就这么不屑再见我一面么?”钟氏忽然涩声问道,神色平静,却不知从哪里透出一种悲戚。梨儿没有理会,没有回头。
      “站住!我娘问你话呢,没听到吗?”竹儿喝道。
      梨儿脚下微微一滞,这个刚才还叫她姑姑的大少爷,喝她站住的时候,那神情竟也让她觉得不容违抗。梨儿低头一福,“回大少爷话,梨儿不知如何回答。”
      “你当然不知。”钟氏忽然笑了,带着说不出的冰冷,“你既然背叛了我,怎么还敢出现在我的院子?”
      背叛?竹儿看向梨儿,怎么可能?梨儿姑姑是娘的陪嫁丫头,娘有了好东西都会给梨儿姑姑,梨儿姑姑的儿子也是在娘的扶持下做了小管家,在他看来,娘对梨儿姑姑甚至都比对自己要亲近得多。那样情胜姐妹的感情,何谈背叛?竹儿难以置信的问,“梨儿姑姑,为什么?”
      梨儿微微不耐烦的皱了眉,答道:“跟着你娘,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这么多年的感情,竟然抵不上所谓的好处?!竹儿才要开口说话,却被娘拉住了,“竹儿,让她走。”钟氏的话平静得带不起一点波澜,竹儿的小手感受到娘手心的水泡,他心疼的回头看娘,嗫嚅了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呵呵,天下人都是一般势利”钟氏看竹儿耿耿于怀的样子,低笑出声,“要怪就怪娘没有用。竹儿,你将来一定要当上莫家少主继承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莫家堂堂正正的站直!明白吗?!”
      “娘!您又说这些,竹儿都和您说了,竹儿不稀罕!”竹儿埋怨的说道。
      “不稀罕?不稀罕你就甘心平白让给那个贱人生的贱种,让娘永远在这个小院子里么?”钟氏恨恨的道,陌生的神情只让竹儿觉得心酸。
      “娘,您听竹儿说,竹儿带你走,咱们走得远远地,竹儿读书,考功名,孝敬娘!莫家爱是谁的就是谁的!”竹儿拉着娘的手,悲愤中含了坚定,“爹对你不好,竹儿对你好!”
      钟氏怔了怔,慢慢松了手,她低下头帮竹儿整理衣衫,轻轻的,“你外公外婆在战火中失散了,怕是早就……你爹总算念着这些年的旧情,肯给娘一个安身之所,娘哪里都不会去,娘进了莫家的门,就生死都是莫家的人了。竹儿,你听到了,娘和二姨娘斗法输了,落到这地步也是活该。你爹要见你,你好好回话,不许耍脾气,不要提起娘惹他不开心。听话,你才多大。”
      “娘!我不见他!您就跟竹儿走吧,竹儿伺候您!”
      “竹儿,你还要娘再说一遍吗?听话!娘是不会出莫家的门的,除非娘死!”
      “娘!”竹儿颤抖的目光落在娘仿佛苍老了十年的灰白头发上,“他这样对你,值得吗?”
      “什么他呀他的,他是谁,那是你爹!竹儿,你记着,你是莫家的嫡子长孙,莫家的一切都是你的,这也是你爷爷生前的意思。娘等着,等着你长大成人,把这一切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都夺回来!娘等着住回莫家主宅的那一天!”钟氏推了竹儿一把,“走吧,去见你爹!”
      竹儿有些悲哀的看向娘,值得吗?无论是爱还是恨,值得你这样付出等候吗,娘?!天下那么大,而莫家,这样小。究竟是什么,能让她原本温柔的娘露出这样执拗而近乎疯狂的目光?

      “呦,大少爷来得可真早啊,平白害了老爷等这么久?”二姨娘尖酸的话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竹儿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跪下拜道:“孩儿给父亲请安。”
      莫敬韬凝视着下方的儿子,声音平静,“我有没有说过,你若想进莫家,就当承受家法?”
      竹儿冷笑了想说他再不进莫家,带着娘走。耳边却回荡着娘叮嘱他的话,他默默垂下了眼,良久,道:“孩儿甘受家法,还请父亲,能对母亲好一点。”
      “长辈的事情,是你能过问的吗?”莫敬韬淡淡的道:“来人,把大少爷拖下去,打三十板,以儆效尤。”
      “孩儿是莫家子孙,所以甘受莫家家法;同样地,孩儿是莫家长子,孩儿的母亲,不该受到如同家仆一般的待遇!”竹儿直起了身子,冷冷地说道。
      “呵呵,大少爷怕还是不知道吧?你母亲她差点儿害死了你二弟呢。”二姨娘冷笑,“你二弟他再不济,也是老爷的儿子,莫家的子孙。这谋害莫家子孙,不知又是什么罪?也亏得老爷他仁慈,没有深究。”
      “人在做,天在看!”竹儿淡淡的瞟了二姨娘一眼,道。
      “放肆!”莫敬韬喝道:“谁教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来人!把大少爷拖下去!”
      板子的疼痛,沉闷而猛烈,无处躲藏无处发泄的疼痛,像极了竹儿此时的心情,那样深入骨髓的疼。竹儿涨红了脸没有哭,也不肯哭。
      “大少爷有一句话是说对了,这人在做,天在看呢。”二姨娘凉凉的声音传来,竹儿忽然悲哀的想,娘说她没有用,其实没有用的该是自己吧?娘说她和二姨娘斗法输了,可是为什么娘身为嫡妻,会输给一个姨娘?
      是因为他不讨爹的喜欢吧?所以娘才会输给二弟的母亲。这近两年的时光,爹处处扶植二弟,他又常年不在莫家,还不知道娘受的什么委屈呢,也难怪,娘那样要强的性子,会反抗。都是因为他这个不孝子,让娘受委屈了。
      三十板子,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疼痛却是何等的猛烈而持久。竹儿挣扎了起身,听到爹的声音不带一丝疼惜的,“来人,请大少爷去祠堂反省两个时辰。”
      竹儿冷笑了甩开扶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他巴巴的赶来常州,得到的,不过只是一顿家法。
      莫敬韬看着儿子倔强的神情,微微皱眉道:“既然回来了,为父过两日就带你去拜见承延先生。”
      竹儿愣了愣,呵呵,他爹竟以为他是来拜师的吗?或者就算他没有考中衡文书院,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会留下来静心读书吗?竹儿淡淡地,“不劳父亲操心,我已经是衡文书院的学子了,此次来,正是得了衡文书院的举荐,进京赴考的。”
      “衡文书院?”满院的人都惊呆了,二姨娘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竹儿,“你莫不是被打糊涂了,这样的好消息,怎么不早说?!”
      “二姨娘不信?”竹儿微微挑眉,“竹儿身上便有衡文书院的举荐凭证,二姨娘用不用看?!”
      “不,不用了。”二姨娘慌张的摆手,怎么也想不到莫家竟然能出这样一个读书种子,十二岁考中衡文书院,就是举国历来都没有过的吧?她嗫嚅的,“大少爷说是,就是了。”
      “你的同伴呢?既然路过常州,为何不请他们一起来府上休息?”莫敬韬沉默片刻,问道。
      同伴?请他们来做什么,来看自己是如何承受家法的吗?竹儿冷笑了不语。
      “怎么,难道你竟是独自一人来的?”莫敬韬惊怒,“胆大包天的畜生,还不去祠堂里反省?!”
      “算了算了,老爷,大少爷他赶了那么远的路,怕也是累了。您说您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大少爷他知道警醒了。文儿他们也知道规矩了,还是让大少爷去休息吧。”一反常态的,二姨娘劝莫敬韬道。
      竹儿只是微微不屑的冷笑,看了父亲,“儿子若不来,还不知道娘亲受的什么罪呢。”
      “莫家家法,从不因人而异,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沉默片刻,莫敬韬沉声道。
      竹儿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去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只有竹儿一个人笔直的跪着,竹儿仰头看到爷爷的画像,仿佛还是记忆中那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挨打都没有哭出声的竹儿,忽然间鼻头一酸。
      爷爷,竹儿考上衡文书院了,您看到了吗?竹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竹儿考上了。爷爷,您知道吗,竹儿有多想您。
      他究竟该怎么办?父亲的冷漠与母亲的执拗,父亲的残酷与母亲的悲苦;竹儿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无从发泄,闷得难受。
      爷爷,您倒是告诉竹儿,竹儿该怎么办呀。
      “大少爷,大少爷?”轻轻的呼唤声从门口传来,竹儿回头,是二姨娘。
      “大少爷,这个,你娘的院子,我已经派人重新安排打扫过了,丫鬟四人,小厮二人,都伺候着呢。你放心。”二姨娘陪了笑说,“老爷的脾气大少爷也是知道的,他说了不让你娘随意出院门,也不好违背。我都派人告诉你娘了,让她宽心。”
      二姨娘的笑容里不知从哪透出勉强来,素来的老对头手下败将忽然有这样一张绝杀的牌,让她连翻本的余地都没有,是不无苦涩的,“你二弟,他是你的亲兄弟,这一年多,也是因为你一心向学,才无奈开始学习家中的事物,才这么点大的孩子,成天随着老爷奔波来去的,我这个当娘的看了也心疼。”
      竹儿唇角一丝讽刺的笑,忽然觉得没了意思,他淡淡的,“二姨娘放心,我是莫家长子,无论是二弟三弟,都是我的兄弟。还请二姨娘帮我照顾好我母亲,告诉她,等我回来。”
      “大少爷何不自己去说?”二姨娘试探的问。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去见我娘。”竹儿安静的说道。
      夕阳透过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竹儿叩了一个头,“爷爷,等竹儿回来。”
      王英正在客栈的房间里闭目养神,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忙出来看,是竹儿。
      竹儿小脸惨白的笑道:“王叔叔,竹儿在家吃过饭了,你去吃饭吧。”
      王英一愣,犹豫了想问怎么回事,就看到竹儿已经进屋关门。
      竹儿踉跄了两步趴在床上,呆呆的看着枕头,再不想动,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觉得口渴,喃喃,“水。”
      清凉的水顺喉而下,竹儿忽然反应过来,睁开眼睛,屋子里点灯如豆,王叔叔正拧了毛巾帮他敷身后的伤,竹儿面上一红,挣扎了想要起身,被王英按住,“动什么,你的伤不快些好,怎么赶路?”
      王英的神情,复杂中带了怜惜。这孩子,平日里说他两句打他两下都要耍赖叫痛,可是如今受了这样的伤,倒是一声不吭了。
      竹儿身后由臀至胫一片青紫,这孩子却仰了头笑,“没事的。”
      王英一边抹药一边淡淡的道:“晚饭还没吃的吧?真该打了。”
      竹儿一愣,闭了嘴说不出话。身后一阵阵清凉,王叔叔手过之处,伤痛立减,他也知道,王叔叔用的必定是极其珍贵的伤药。
      呵呵,原来就连王叔叔都知道疼惜他,可是,他爹呢?是否还在张罗着怎样稳固二弟在莫家的地位?
      门口传来敲门声,王英头也不回的,“进来,放在桌子上。”
      进来的不是送饭菜的小二,而是莫敬韬,竹儿一怔,挣扎了起身跪下,“父亲。”
      王英抬头冷冷的看了眼前的人一眼,转身出了门。
      莫敬韬看了竹儿仍旧惨白的小脸,半晌,“屡教不改吗?身上带着伤,谁许你出门的?”
      竹儿冷笑,“考试在即,自然心急赶路。”
      莫敬韬淡淡的,“那是你不辞而别的理由?”一次又一次,你眼里还有没有旁人?!
      竹儿咬了唇不语。
      莫敬韬沉默片刻,“出门在外,须知人心险恶,你自己一切都要小心,朝廷的事情,为父也帮不了你了。”
      竹儿撇过头去,帮忙?谁稀罕?!
      又是一阵敲门声,这次是送饭的小二。莫敬韬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上,不悦的,“还没有吃饭?”
      竹儿淡淡的,“不劳父亲操心。”
      莫敬韬端起桌上的粥试了试温度,要喂竹儿,“为父打错你了?这副神色是给谁看?”
      竹儿冷淡的,“父亲何必如此,有这个功夫,不如对我娘好一点儿,那毕竟是与父亲十多年的结发夫妻。”
      “长辈的事情,是你能过问的?”莫敬韬端着碗,尴尬中带了恼恨。
      良久,莫敬韬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一个人在外面,哪里都要用得着银子,该打点的要学会打点,外面不比家中,你这样倔强的脾性,会致命。听明白了吗?”
      竹儿仍旧只是沉默。莫敬韬微微皱眉想要呵斥,却忍住了。他放了银票在桌子上转身要走,一旁的管家把抱在怀里的茶叶放在桌子上,赔笑,“这是老爷吩咐给大少爷同行的老爷的。”
      竹儿忽然从床上跃下,拿了茶叶与银票塞给管家,“拿走,我不要!”
      莫敬韬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静,“那是你爷爷留下的,你也不要吗?”
      竹儿怔了怔,莫敬韬已经消失在门外。小二探头探脑的进来,“小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竹儿淡淡的,“没有。”
      “要说小少爷这是离家出走吧?听说您府上的老爷一家一家客栈的问过来呢。这年头啊,为父母的也不容易。”小二还在絮絮叨叨,竹儿已经关上了门,“我要休息了。”
      屋子里就剩了竹儿一个人,身后的伤上了药,只是隐隐作痛。月光如水,竹儿看着那精致的茶叶盒,忽然觉得委屈。
      夜,依旧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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