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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十四章、百年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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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发现她开始记不得一些事情。在每天繁重艰辛的训练间隙,或者她被打得倒在地上无法站起来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不能死,只记得自己要活着出去,只记得还有一个人在等自己。
可她却忘记了那个人是谁,无论怎么想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只知道,那个人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却始终想不起对方名姓。
直到有一天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喘息着,想要惊叫,脑海却一片空白,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发现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是谁?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样魂游物外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训练场死斗中,她睁着茫然的双眼毫不反抗地被被人一招掀翻在地,对方持着那把冰凉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入她的小腹,就在她认命等死的时候,一条长鞭带着势不可挡的呼啸声在持刀的那只手上抽出赤红的血痕。
还躺在地上呆呆望着天空的她眼里很快映出了一个人,那个人俯下身来用极其蔑视的表情看着她,恶狠狠地训斥:“你是要寻死吗苏沫!不想见你妹妹了!?”
瞬间有太多太多信息涌入空白了好久的脑海,是了,我叫苏沫,我在这里接受死士训练,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在外面等我。
回忆流利得让人根本无从怀疑。
她保持着刀还插在腹中的姿势,有点生涩地开口问眼前这个不知什么来历的人:“我妹妹她,怎么样了?”
那人扔了一张纸在她脸上,“苏致宁比你有出息。”
苏沫艰难地把那张纸从脸上揭下来,不顾手上还沾染着血,颤抖着打开它,看到上面那张娇俏可人的脸。
是了,这就我的妹妹,苏致宁。我唯一的亲人,我活着的信仰,我要保护她一生一世。她努力隐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一手还紧紧拽着那张画像,眼里闪烁着求生的欲望。救了她的那人见状发出一声讥讽的笑,扔了一个小瓶子到她脚下,漠然转身离去。
瓷白的小瓶子里,装的是上好的疗伤药。
从此以后,失去的记忆都被填补,苏沫知道在这世上她不再是孤独一人,有妹妹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家啊,听起来、读上去、写下来,都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令人向往的字眼。只要她活着从这里出去,她就能见到她娇蛮可爱的小妹妹,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她发了疯地日夜苦训,踢断的树木一棵比一棵更粗,身法越来越快,一次又一次从死斗场上爬起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天资有这么好,可以在几千人的残酷相杀中脱颖而出,她想,那是因为她有信念,她的妹妹需要她。
致宁,苏致宁。多好的名字,不像她自己,就如泡沫一样,随时都可能破碎。宁静致远,那一定是个非常静好的丫头,比她这样杀掉自己同伴来争取生存机会、满手血腥的人要好得多。
终于获准资格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训练场走出来那一天,天知道那天的天有多么蓝,草有多么芬芳,而那个叫着“姐姐姐姐”的小丫头,就是她日夜思念的人啊,这么鲜明、这么活泼、这么青春,就这样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扑到她的怀里,带给她全世界的温暖和满足。
她一时欣喜,一时担忧。
因为身后她隶属的组织还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把她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打碎。于是,苏沫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成功几率非常小她却不得不做的决定。表面上,她依旧对自己的组织恭顺无比,认真完成他们所布下的每一次危险任务;暗中,却紧锣密鼓地筹划着一场漫长的逃亡。
终于到了决定好的那一天,她决绝地叛出组织,带着苏致宁和另一个不甘心留在那的丫头流亡千里,辗转从西域来到烟雨江南杭州。一路上那么多杀戮鲜血,一路上那么多危急存亡,最终她们还是到达了她们的天堂。
那时候苏沫单纯地以为,无论之后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一定比从前那个地狱般的组织里要幸福百倍,她只想像一个平常的姐姐那样,照拂幼妹,让她衣食无忧,让她幸福美满,让她永远无邪,等她有了意中人以后,再给她准备一份价值千金的陪嫁,风风光光送她出门。
苏沫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自己。
可是很快,她发现苏致宁不对劲。她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活泼单纯,她有时天真的眼神里埋藏令人不解的暴虐与欲望。她有时夜不归宿,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以为苏沫不会发现,可苏沫这样从修罗地狱里杀出来的人,对血的味道,向来很敏感。
最后是天崩地裂的坦白。苏沫无法想象苏致宁为什么要疯狂地嫉妒疯狂地爱慕疯狂地想要占有那些女子,有些在她看来甚至并不多么美丽,而致宁,却总是在照镜子的时候一遍一遍问她:“姐姐,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漂亮。姐姐,为什么泊明都那么秀美,而唯独我这张脸这样平凡。”
苏沫最初劝慰,最后无言以对。
因为她发现致宁并不仅仅只是嫉妒而已,每一个女子年少时都会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她没想到她这个妹妹,会疯狂地迷恋她所定义的美,甚至到了,要把她认为的美人拆吞入腹的程度。
而等到她想阻止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她以为天真可爱的妹妹,武功远远在她之上。而无法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时致宁是那么痛苦,让从来都宠她宠得无法无天的苏沫不忍看下去。
于是到最后,她们只能一起沉沦到地狱里去,一错再错,永无回头是岸的机会。
而现在,挟持着她的致宁却在她耳边,对她说:“傻瓜,我根本不是你妹妹。你从来就没有妹妹。你以为,你真的那么容易就能逃离组织吗?”
整个世界轰然倒塌,苏沫不敢相信,她的全部人生只是一场延续了那么多年的骗局。现在,她挚爱的妹妹亲口打碎这个骗局,还给她全世界的孤独。
“宁宁——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和泊明,从未叛离过组织。还有,我不姓苏。”致宁此时的表现让人有一种豁出一切的感觉,既然说了,就干脆全部说个清楚明白。
而苏沫一动不动,眼中流露出一种巨大的痛苦,这悲哀如此沉重以至于让旁观者如墨夜也只能保持沉默,任这一对从没有互相坦陈过的姊妹旁若无人地对话。
“我……有罪。”苏沫摇着头,用手覆上自己的脸,不让人看见眼角盈然的液体。不知道这句话里的有罪,到底包含了多少意思。
而致宁收紧了环抱着苏沫的手,似乎贪恋怀中人的温暖。
“其实,你对我真的很好。我骗了你很多事,但我每一次叫你姐姐的时候,都是真心的。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好到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为了你,我再也不去杀人了。可是对不起,我每次还是忍不住。我想,我早就入魔了。”
致宁轻轻把嘴贴近苏沫耳边,用一种非常亲昵的姿态对她说,“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你不叫苏沫。你没有妹妹,但是有一个弟弟,他叫——啊”
就在说到一半的时候,苏沫与致宁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苏沫是因为听闻自己有一个弟弟而不敢相信,而致宁,她只能说到这里,更重要的话已经无法再说出口了。手中的短刀“叮铃”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好徒劳地用力伸出手去,想要再抚摸一下怀中苏沫的脸。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被她欺骗了这么多年。
苏沫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看见致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她做着口形,她读懂了,那两个字是,“姐姐。”
随后,这个让她欢喜过也忧伤过宠爱过也无奈过从来不曾放下过的孩子,终于闭上了眼睛,像她杀死过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苍白地躺在地上,渐渐冰凉下去。
“宁宁!宁宁!”
苏沫不知所措地摇晃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试图把她唤醒,让她睁开眼里再俏生生地叫她姐姐,这是她亲爱的可爱的小妹妹呀,她应该在廊前绣花灯下调琴,然后在欢天喜地的锣鼓声里带着价值连城的嫁妆出嫁,她的郎君应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她还会有儿孙绕膝——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墨夜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受到巨大打击的女子有些失常地摇着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他上前几步,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这个时刻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忽然感觉身后微凉。
惊诧地回头,看到那个一直受他庇护乖巧恭顺的少年,正略略歪着头,笑得甜美无邪,那乌发紫眸看上去那么美得没有尘埃。再往下,是一只拿着匕首的瓷白如玉的手。
将匕首送入墨夜身体的人,正是安棱,而更可笑的是,那把匕首,正是初见那一天,他送给安棱防身用的,匕首上还有寻簪阁的标志。
少年轻巧地拔出匕首,其上有幽兰的荧光。墨夜感到一股奇异的滞涩感直冲奇经八脉,让他忍不住捂着胸口,几乎要倒下,却始终强撑着,让自己站得笔直。
安棱摇摇头,一副很不赞同的模样,十一二岁的脸上,是成年人才有的阴鸷表情。他伸手扯下墨夜挂在腰侧的玉箫,大摇其头。
“弄玉碧凰箫,萧出动天下。阁主大人,你也太对不起这宝贝了,就这么随便挂在身上。岂不是暗示别人来夺么?”
墨夜嘴唇已经发紫,而那张脸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依然让人不敢直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安棱,不发一言。
安棱把没有持萧的左手慢慢放到玉箫下三寸的距离,阳光穿透玉质,在他的手掌上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紫”字。
他的唇边溢出一缕奇异的微笑,“鬼门林紫陌,那个时代一代枭雄,如今也只剩下了这管萧而已。”说着,他优雅地缓步走到还在半茫然状态的苏沫身边,低下头俯视着这个女人,没有一毫动容地说:“安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