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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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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疾驰在盘旋的山路上,晨光被浮云打散倾泻而下,凝在半空中的雾气都蒙上一层淡金色的纱,车子冲开雾团,风驰电掣,像一只破茧而出的黑色狱蝶。
解志文坐在副驾驶上,短短一晚时间,原本桀骜的姿势就佝偻蜷缩起来,窝在座椅里似一位垂暮之人。他的拳头神经质的捏在腿侧,目光瞥着解雨臣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阴晴不定。
四叔,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不是还没睡醒么,可以在车上补觉,还有大概……,解雨臣抬手瞧了眼表,微笑着说还有大概半小时的路程。
解志文嘴唇颤抖,嚅嗫了片刻,终是声音失真的质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解雨臣略微遮了下刺眼的阳光,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来,不紧不慢的说,您昨天那么念叨我师父,老人家托梦让我请您去坐坐,一解相思。
在山涧上开出一片平地,这并不容易,更何况把这里建成一座陵园。也不知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力量,还是人为设计,总之当解志文踉跄着被拽到二月红的墓碑前时,视野里只见群山上高大的灌木笼罩下来,寂静、深沉、肃穆,恍若批判者审度的凝望,又似守护者沉默的谴责。
解志文在这巨大的压力拷问下膝头一软,几乎跪下,解雨臣从身后牢牢抄住他的手臂,挑了眉毛略带嘲讽的说,还没到时间呢,急什么。
解志文也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思想已经跟不上身体的节拍。高山上的空气确实清新,可对于现在惶恐心虚的他来讲过于刺激,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突然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剧烈咳嗽起来。
解雨臣一脸嫌厌的松开手,后退半步保持了个袖手旁观的姿态。解志文咳得嘴里都冒出了血腥味,弯下腰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但他只能撑住自己的膝盖,他不敢去扶解雨臣,更不敢去扶面前的墓碑。
等他平息下来,解雨臣才缓缓开口说,整整衣服,我师父爱干净,见不得脏乱。
解志文有些愤怒,却又不敢言,身上的西服还是昨晚宴请解天浩穿得那套,衬衫领口还有艺校女生印上的半个红唇印。此刻已经皱巴巴的不像样子。解志文恨恨的拽着衣服,然后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情绪问道,说吧,我已经落在你手里了,要干什么就给个痛快!
解雨臣好笑的看他故作坚贞的样子,说四叔,你不会以为我带你到这儿来,是为了要你的命吧?
解志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
解雨臣突然抬手,这唐突的动作吓得身旁的可怜男人使劲哆嗦了下,目光迅速的瞪视过来。他没有理会,只是抚上墓碑去擦拭都称不上浮土的几粒砂尘。
于是方才的豪言壮志都在抬手的瞬间成了笑话,似是一根针,绵软却刁钻的直刺进解志文脆弱紧绷的神经里。
你这个——,他的表情骤然狰狞,眼角因暴怒而赤红,失声痛骂道,你这个狗娘养的戏子,老子没空看你装神弄鬼!有本事就一枪毙了我,不然以后你落到老子手上,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咆哮在陵园里回荡,僵硬刺耳。解志文只用骂得似乎还不解气,积攒了一晚的愤怒和忐忑全部化作了嗓子里喷涌而出的声音,他越看这里越不顺眼,空气、风声、鸟鸣、树颤、就连自己怒吼的回音都让他难以忍受,当然最厌恶的还是面前这个眉眼带着三分艳厉的俊俏侄子,和墓碑上那张令他当年就想扯碎的、二月红的微笑的脸。
啪得一声。
解雨臣回过头,用那只放在碑上的手快如闪电的给了解志文一个耳光。
然后在他跌倒的瞬间擒住他的脖颈,骨节咯咯作响的掐住,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道缓缓将他拽了起来。
四叔,我很多年不动粗了,不过如果你想亲身体验下,我自然不会吝啬。
尽管手上差点把人掐断了气,但解雨臣的表情却还是沉得像水,眼神是接近零度的冰,冻得解志文牙齿打颤。
解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他在几近窒息中听到解雨臣如此说道。
地位不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名声也不是我一个人熬出来的,懂吗?解雨臣提着比他臃肿许多的男人,却是毫不费力的就让对方两脚离了地。
解志文的气焰被对方眼中聚集的暴风吹散,方才那一巴掌抽得他后槽牙松动,舌头一顶就满嘴的血腥味,他抖着声音脱口而出,你要干、干什么……别乱来!
眯起眼,解雨臣盯着他说,我要你离开这里,英国美国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再觊觎你不配拥有的东西!不然我心情不好,去追究你这些年中饱私囊干得那点破事,小心死无全尸!
他用一种比风高不出多少的语调说,我要你记住,在这个地盘上,除非我让,否则没人有资格抢!
在解志文的记忆里,他还是头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接触到这位小九爷,瞳孔中映着的面孔,从眉目到下颚的弧度,都陌生到令他心悸。
同时,他也是头一次看到了某种隐藏在解雨臣眼底深处、埋置极深的躁动。一种不该属于解家掌权者的躁动,理智和委婉全部蒸发后,空余一片看透炎凉的愤慨,带着要湮灭一切的狠辣和决绝。
解志文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这时还不知好歹的抗争,他的小侄子下一秒就敢把他掰碎了抛下山涧,连骨头渣都留不下。
逼迫下他只能妥协,喉咙干疼得无法言语,只得攥着解雨臣的袖口,很没种的点了头。
这几年虽然没敢踏入北京,但明里暗里的也借着解家的名号赚了不少钱,他想起旗下的几家公司,收支足够他吃香喝辣过下半辈子!想到这里解志文突然释然了,家主也没什么好,下面那么多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决策,无数张嘴仰面朝天,只为等那失误的瞬间就把你生吞下肚,高处不胜寒,哪里有当老板舒服!
回心转意来的突然却又似乎理所当然,他立即扯了扯嘴角,朝解雨臣露出讨好的笑,后者毫不掩饰厌恶的松开他,说四叔,想明白了?
解志文连忙捂着脖子说,想通了,明白了,我确实是猪油蒙了心,不该回来!
解雨臣的表情在松手的刹那就恢复了正常,再抬眼已然是淡漠不恭,他从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自顾自的点燃。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随身携带这两样东西,自给自足。
解志文在那边喋喋不休得像只苍蝇,让他心烦,于是抽了两口便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手说,四叔,家常叙完了,该谈正事了。
解志文凑过去问,什么正事?
解雨臣稍稍垂下头,慢悠悠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踹上他的腿弯。
由于离得很近,这一脚的劲道是实打实的挨到解志文腿上,他惨叫一声,径直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让人胆寒。他在剧痛中下意识的想爬起来,解雨臣站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下,在他挣扎时将手掌拍在他肩上,再次用力的、狠命的、掼了下去。
这次疼痛来得更为彻底,骨头重重撞击在玉石台面上发出类似骨折的脆响,解志文龇牙咧嘴面露苦色,耳边是解雨臣居高临下的冰冷嗓音,我师父也算你的长辈,给长辈行个礼,不为过吧?
他说完就往旁边跨了一步,恭恭敬敬的在墓碑正前方跪了下来,把嘴里那根烟轻轻放在碑前。
青雾缭绕中他笑着说,师父,我四叔不懂事,昨儿个冒犯了您,我带他来道个歉,不会吵太长时间,磕够十个头就走。
你!解志文眼角通红的瞪他,让他给个戏子磕头?开玩笑!
不乐意?那就割了舌头吧,虽然我是真不想让这地方见血。
解雨臣站了起来,双臂环胸的打量着这位懦弱、卑微却又总摆不正自己位置的亲戚,见他似乎怒不可遏的又要发言,赶紧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闭嘴吧,再多说一句话就轮不到我动手了。
然后他在解志文疑惑的目光中,回身朝不远处的树丛笑道,二叔,您身上的烟味都能把我的烟瘾勾起来,再躲就没意思了。
高大的树丛后先是传来低笑声,继而闪出个人影,正是解天浩。
他拍掸着衣角笑道,狗鼻子。
解雨臣对这种貌似亲密的嬉骂完全无感,耸耸肩说这地方都能被二叔发现,真是出乎意料。
解天浩也恍若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含义,说,有心找,自然能找到。
解雨臣点头,说其实你早该来看看他,师父在最后几年里总是念叨你。
解天浩神色不变,笑道,那时不想看,很难想象他老了是什么样子。
解雨臣看了他一样,说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满脸皱纹,动作迟缓,连上楼都要拄着拐杖,再也不是那个飞檐走壁的传奇人物了。
是么……,解天浩似是感慨的轻叹了下,继而摇头,说还是无法想象,他在我心里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样子。
叔侄俩玩着不是哑谜胜似哑谜的语言游戏,视线在空中对上也互不相让,似一场回忆与时光的拉锯战。终于,年长者在对峙中觉得自己更加衰老,尘封起来的东西太多,多到这具容纳灵魂的躯壳都几乎也要腐化成灰,他突然厌倦的率先收回目光,摆手说你走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解雨臣眸光闪了下,人却没动。
解天浩轻笑起来,说不就十个响头么,我看着你四叔磕完就是了,难不成还怕我放水?
解雨臣心想我是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你就剁了他污染我师父的墓地。
但他表面上说得却是另一套俩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他说要不是二叔故意刁难,我还真想在这里坐上一天陪师父聊聊天。
解天浩似笑非笑的挑眉,说陆家的事怎么能怪在我头上?我们是多年的至交,彼此送个古董也挺正常的吧?
他说到这里停下话语,朝陵园门口的方向望了望,换了个感慨的语调说,小侄子啊,你喜欢用锋利的刀,就免不了会割到自己的手。
风突然大了起来,这在山涧里是常有的事。
解雨臣在吹散的额发后眯起眼睛,说晚了,已经用习惯了,再说不过几滴血,我还流得起。
陵园门外停着那辆越野车,越野车旁却靠着一位不速之客,那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半扬着脸看天,好像在仔细揣摩云层的流动。
解雨臣走到他身边,嘴里忍不住冒出一句话,狗鼻子。
黑瞎子哭笑不得,抬手在车上敲了敲,说花儿爷,您车上有定位系统。
解雨臣径自打开门坐到副驾驶的位子,拉下遮阳板闭上眼睛,听见男人钻进来启动车子后,才淡淡的说,我从不在师父这里谈烦心事,所以如果你嘴里的是坏消息,那就下山后再告诉我。
黑瞎子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勾唇无声的笑了下。解雨臣仰头靠在座位上,脖颈处线条优美,勾勒而下直抵到骨骼清晰的锁骨,黑瞎子顺着看了几个来回,慢悠悠的喃喃自语,……反正对我而言算是好消息。
哦?解雨臣睁开眼瞧他。
黑瞎子从身上摸出张请帖,是很老套的烫金色鎏边红绸纸底,连文字格式都是一如既往的规整。
他两指夹着递过去说,陆家的宴请,如果花儿爷怕是鸿门宴的话,我可以充当司机兼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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