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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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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天以后,风里刀总算能够活动自如了,但雨化田怕他出去惹来是非,便只让他在厂里活动,风里刀也自觉配合,便天天在厂里悠转,每天变着花样戏弄厂里的兄弟,每次看到他们以为雨化田来了而立刻毕恭毕敬的样子他都会觉得很好玩。
但不到十天,厂里的兄弟就不上当了,他们说大哥虽然你跟督主长得很像,但是气度气质气场都差太远了,其实很容易分。
“你们倒是说说我跟督主各自的气度气质气场都是什么啊?”磕着瓜子喝着茶(伤还没好雨化田命令全东厂的人一起监督着风里刀不让他碰酒),风里刀在食堂里让十几个兄弟众星捧月一般围着说话。
“督主那是让人想要给他下跪的气场,大哥你嘛,是想让人亲近的气场。”一个人挑着好听的话来说,让大伙儿哄笑了一阵。晚上风里刀把这话给雨化田说了,雨化田说,其实他是想说,你是想让你给我跪下的气场吧?
于是风里刀就扑通一下跪了抱着雨化田的大腿嚷嚷,督主督主,我给你跪了嘛,你就收了我吧。
结果自然是叫雨化田一巴掌拍了开去。
好像绕了好大一个弯,终于雨化田又是那个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厂公,风里刀又是那个厚颜无耻自在逍遥的流氓了一样。
可是一个厚颜无耻自在逍遥的流氓是不会让皇后纡尊降贵来探望的。
风里刀受伤以后两个月,张皇后登门来访,想亲眼看看风里刀跟雨化田到底有多像。风里刀穿着白色锦袍,作普通的书生装束,倒也文静秀气了起来,皇后一边打量风里刀,一边回过头去看穿着官服的雨化田,连连称奇道,“真像!雨公公,要是你们两个换身衣服,我一定分不出来谁是谁!”
“皇后娘娘见笑,我们两个不过是披着一样的皮相,又怎么能瞒过娘娘的眼睛呢?”雨化田扶着皇后在椅子上坐了,风里刀则接过下人捧来的茶,给皇后递了过去。
“你看,连这体贴的心思都那么相似。”皇后笑笑接过茶碗,却是不喝,放在了案上,“雨公公你可就不对了,有这么一个乖巧体贴的弟弟,却骗本宫说自己没有手足,是怕本宫讨了他去做公公服侍本宫不成?”
“……回娘娘,”雨化田估计是风里刀假扮自己那次说漏了嘴,便想要圆回来,“我跟小弟也是最近才相认的,当时跟娘娘说话时并不知道自己也有着血脉相连的渊源。”
“哦,原来是最近才相认的啊。”皇后还是笑,笑得胸有成竹,“那不知道雨公公这兄弟是如何寻回的?啊,对了,本宫都忘了,雨公公手下有一名追寻消息的能手无影,为何今天不见了呢?”
雨化田跟风里刀闻言,便知道无影的身份被拆穿,说不定连风里刀假扮自己威胁皇后的事情都识破了,当即俯首下跪,双双朝皇后认错道,“微臣(草民)该死,请娘娘恕罪!”
“你们也知道自己犯了错,懂得求饶了?”皇后一拍茶案,这才显示出怒气来,“当初戏弄本宫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自己该死了?!”
“娘娘息怒!”雨化田才说了一句,却被风里刀拽了下衣角,便停住了话,风里刀接着雨化田的话说道,“皇后娘娘,草民以无影的假身份行事,只是不想为雨公公,为东厂西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戏弄娘娘的意思,请娘娘息怒。”
雨化田听风里刀这么一说就明白了,皇后就算一口咬定那威胁她的人是风里刀而不是雨化田,但她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者,她怎么会以这件事来对自己兴师问罪呢,闹开来了对她的影响比对雨化田的更严重,所以皇后也只是说他们戏弄她,没有名言是什么事情,为的就是等他们自己心虚,好套出更多话来,还好风里刀看穿了,把她口中的戏弄当作用假身份来处理,要不单一条“假扮督主威胁皇后”的罪名就够他们答应皇后好多个要求了。
“娘娘请息怒,请念在风里刀也曾为皇上解决过不少麻烦,就饶过他隐瞒身份的事情吧。”雨化田也不紧不慢地求情。
皇后看了看这两张一样的脸,虽然眉目神韵各异,却都是一样的淡定自若,“本宫自然不少故意刁难你们的,但是雨公公你隐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情,难免不让人生疑,现在既然让大家知道了,就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切莫让外人捉住什么话头,东厂是皇上的耳目喉舌,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直接让皇上蒙羞了。”
“娘娘教训得是,草民自当避嫌,今后一定注意。”风里刀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全覆盖式的面罩戴上,“娘娘看草民这样可好?”
风里刀说着,就摇头摆脑地转了几下脖子,活像只小猴子,皇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好好好,这样好极了,只是千万别到东厂外面晃悠就是了。”
“哎,不到外头去,怎么为皇上排忧解难呢?”风里刀也嘻嘻笑了,雨化田白了他一眼,他才敛起了笑,端正地跪好。
皇后得了些彩头,也就打道回宫了,雨化田送皇后回宫,来到门前,牵来马车的人是林信飞,他看见了皇后,官腔官样地作了礼,皇后端着威仪走过,正眼都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过。
皇后上了马车,把雨化田也叫上了一同进宫,林信飞吩咐好车夫,就远远地看着那马车,载着他心爱的女人,往那看不见尽头的红色宫墙驶去了。
“再看,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冷不丁一声取笑自身后传来,林信飞也不紧张,只叹气道,“再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要看你想改变的是别人,还是自己。”风里刀走上来,站到林信飞隔壁,也一起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你想不想当督主?”
“没有一名厂卫不想成为督主的吧?”林信飞转过头去看风里刀,他本以为风里刀是在试探他,但风里刀的表情却深沉得看不出一丝情绪,他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但没有人比雨督主更适合这个位置,何况还有大哥锦上添花,所以,我是想的,但是不敢,也没有能力。”
“那,”风里刀也转过头去看林信飞,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像漩涡,“如果我想你当督主呢?”
十月十五,下元时节,达摩诞辰,坊间又开始了热热闹闹的市集庙会,风里刀自伤愈以后就没出过东厂大门几步,现在外头锣鼓喧天,火树银花的,自然心痒得紧。尽管雨化田双手也不会少了血腥,但好歹平日也常常敲经念佛,一定也愿意过过这个节日的。风里刀下定决心要拐雨化田一起去庙会,连说辞都准备好了十来二十套,没想到这次雨化田倒是爽快,风里刀一说想去庙会,他就答应了,让风里刀好生意外。
“你也闷得够久的了,就去散散心吧。”
“不是只有我一个去,你也要跟我一起去的。”风里刀立刻拉上雨化田就走,生怕他反口不认账,“待会庙会上人很多,你可得牢牢地捉住我,千万别走丢。”
“难道我还会迷路不懂回厂里不行?”雨化田嘴上反驳,手却没有松开。
“我怕你被妖精鬼怪迷了去!”
“这话好像该我说才对。”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就融入了夜市喧腾的热闹之中。两人虽然面貌相似,但庙会上各人都只管玩儿尽兴,没有人特别留意他们。风里刀握着雨化田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却还是舍不得放开。
风里刀拉着雨化田在夜市里游弋,一忽儿拉他看花灯风筝,指着其中最复杂的样式得意地说自己也会扎,一忽儿又拉他去看皮影,说自己最喜欢看三英战吕布这出,一忽儿又拉他去看江湖卖艺人表演戏法,在他耳边悄悄说他都知道这些把戏的窍门如果他想看就回去演给他看……
雨化田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庙会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焰火烛火的烟雾也迷得人眼睛发蒙,再被风里刀这么拉过来拖过去,顿时都觉得天旋地转了,也没真的看进去些什么东西,只看见风里刀不停地笑着,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好看。
雨化田觉得他能这么看着风里刀笑一个晚上,也挺好的。
“哎,雨化田,你过来看看!”风里刀把雨化田拉到一个小摊子前,这摊子卖的都是些佛家用品,风里刀捡了一下还能算是入流的货色,把几串色泽光润的佛珠挑出来给雨化田看,“你挑一串,把那颗琉璃佛珠给穿回去吧?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做功课了。”
风里刀说得没错,自从他从龙门回来,雨化田就没有再念过经了,最多就翻翻佛教的书籍来看,风里刀以为他是不见了喜欢的琉璃佛珠所以没有心情做功课,便总想着给他再买一条,但雨化田却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唉,我知道这跟宫里的不能比,可今天是达摩诞嘛,就买一串吧,讨个彩头。”
“不用了。”雨化田一边说一边就拉着风里刀离开那小摊子,“我以后都不念经了。”
“哈?为什么?”风里刀跟上去,却只看见了雨化田嘴角泛开了一丝特别安宁祥和的笑,一时间整个夜市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风里刀也没听见雨化田到底有没有回答他,就一路痴痴地跟着他走了。
雨化田,你真不用担心我被妖精鬼怪迷了去的,你才是最厉害的妖精鬼怪,早把我连皮带肉,连身带心都吞掉了。
又玩了一会,风里刀看出来雨化田受不住夜市的喧腾烟气了,可又舍不得这么回去,便去打了两葫芦白酒切了些熟肉,说要带雨化田去看流星。
“扫把星有什么好看的?”雨化田皱眉道,“司天监的都说那是不详之兆。”
“咱们江湖人百无禁忌,全看心情!”风里刀带着雨化田往城郊的山头走去,“我看它是好的,那即使全天下都认为它不好,我也还是觉得它是好的。”
风里刀话里有话,雨化田怎么会听不出来,便垂下眼睛任由他拉着自己走,两人的手心贴得久了,也分不清那微温的湿度到底是谁的了。
过了一处林子,那夜市的热闹欢腾都被过滤了,暮秋时分的夜晚安静得紧,夏虫都已经失去踪影了,两人一路走,脚下全是卡擦卡擦的黄叶碎裂声,不免有些萧瑟。
但这样萧瑟的景致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是没有人来争夺。风里刀跟雨化田一鼓作气爬到一座小山山顶上,两人独占颇为别致的观山楼,在顶层的石桌石椅上摆上酒菜就凭栏夜眺起来。
秋高气爽,连星星都格外明朗,风里刀看着看着星星,目光就移了方向,全神贯注地盯着雨化田看了,整片星空都比不上他眼睛里的闪光。
雨化田转过头来,问,“你看我干什么?”
“你在笑什么?”几口白酒下去,风里刀觉得耳朵发烧,雨化田也自然面色红润了起来,但那笑容,应该跟酒没有关系吧?“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笑,你笑什么?说出来让我也一起笑笑啊?”
“夜市好玩,所以就笑啊。”雨化田撕了一小块熟牛肉扔进嘴巴去嚼,甘香鲜美,小吃果然得到市井中寻。
“我才不信呢!”风里刀仗着酒气壮胆,上去捉住雨化田的手臂把他半抱进怀里直摇晃,“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有话不说能杀死消息贩子的!”
雨化田被他摇得酒气都冲上头了,眼前一阵发晕,便按着他肩膀说,“好好好,我说,你别摇,摇得我眼花。”
“嗯,你说,我不摇。”风里刀就停了手,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等他回答。
雨化田看着他那乖巧得跟小狗一样的眼神就又笑了,“你刚才不是问,为什么我不念佛了?”
“嗯,为什么?”
“因为……”雨化田看着风里刀的脸,嘴角那丝安宁恬静的笑不觉沉淀成微甜的蜜意,“你渡了我了。”
“嗯?”风里刀眨巴两下眼睛,“我渡了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佛偈而已。”
从前的雨化田是不知道怕的,他无所畏惧,一往无前,认定了一个目标就可以为之不择手段;然后,雨化田知道了怕,他被一个跟自己长得三分相似的人用巧妙的计策给害得身陷绝地,差点命丧万里黄沙之下,从此他做事便多了一个心眼,懂得要为可能的失误做好退路安排;再后来,他又不知道怕了,他只需要跟从前一样,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因为有人在他身后,为他保驾护航,全天下都觉得他是错的也没关系,他是知道自己的,他会为自己的所有目标而奋不顾身,他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情,只需要把后背交给他。
这些话,雨化田自然是不会告诉风里刀的,就算告诉了,他也不懂,所以他只给他一个带着深深笑意的侧脸,便摇了摇头,笑着去看那浩瀚星空。
雨化田自己心中清明,但风里刀却是还痴着,他就着这侧脸就抱了过去,用力抱着,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像神话里的下凡仙人一样回归天上去了,“不行!”
“嗯?”
“不行不懂就算了,我要懂,我一定要懂!”风里刀把头钻到雨化田脖子边上,“雨化田,这世界上我可以什么都不懂,就是不能不懂你!你可以对着任何人装高深,但是在我面前不行!我不懂,你就解释给我听,第一天我没明白,第二天你接着说,一直说到我明白,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明白,就说给我听一辈子!”
似曾相识的话,是几生几世前就许下的诺言,还是只听了一次就一辈子忘不掉的情话?雨化田觉得自己真的喝醉了,但这醉的感觉却那么美好,让人宁愿就这么醉死了算了。
就这么醉死在那人怀里好了。
雨化田抬起手臂,把风里刀揽进怀里,伏在他耳边说,“好,我给你说,给你说,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