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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 ...

  •   龙门沙漠依旧是一望无垠的土黄,灰蒙蒙的天色预示着不久又会有一场大风沙,龙门客栈的旗子是新做的,过不了十天也就都成了旧色,而客栈里的人,也都换了新人,再听不见老柴那口别致的土话了。
      但只要有来往商队,就不愁没有生意。客栈的掌柜赵老七是个会看天文的,抓了一把风沙嗅了嗅说这风沙不会太大,不用撤走躲避,就继续打开大门迎接客人,天色越发黑了,这一处客栈就成了黑夜荒漠中唯一的栖身之所,来住店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厅里都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商旅,一时显得颇为拥挤,一些稍为娇气的客人开始埋怨,而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却只有一个人,桌子上跟周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酒坛子,而那个人则早已醉得不醒人事地趴在桌子上了。
      一个人独占了一桌子,还是占着来睡觉的,自然更加惹人恼火,几个男人叫小二去把那个男人撵走把桌子让出来,但是小二却一个劲赔礼道歉,说那人是贵客不能得罪的,那些客人自然不听,推开小二,自个儿上去要把那个醉酒鬼赶走。
      “喂!滚回去自己房间睡别碍手碍脚!”一个男人踢了一下椅子,那个酒鬼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什么都没说又倒回去睡。
      “妈的你给大爷滚!”被激怒了的客人挽起袖子就要把那酒鬼拎开,但未及动手,就被一只手捉住了手腕,那只手骨骼清瘦纤长,分明是女儿家的手,却是有着厚厚的茧,而且劲力十足,那男人被捉住的手竟然动弹不得。
      “大家都是来住店的,都是我的贵客,如果有招呼不周到的我给你道个歉,何必动手动脚呢?”说话的人,正是顾少棠,离开京城以后,她没有听风里刀的话,还是回到了龙门客栈,守着她自己的承诺。
      “老板娘,既然大家都是贵客,那为什么他一个人占着一张大桌子,我们却要挨挤将就?”
      “我还没说完嘛,”顾少棠笑了笑,一脚把那个喝醉的人踹到地上,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摊成个大字躺在地上,那张流里流气的脸,分明是风里刀了,“要动手,也该由我亲自动手。赵老七!给几位客人擦桌子上酒上菜!”
      “……那就算了,我们吃饭。”几个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顾少棠把风里刀扛了下去,也只好作罢,自顾自吃饭了。
      顾少棠把风里刀扛到房间去,没好气地把他扔到床上,风里刀挨了床,抓过被子抱了,依旧睡得不省人事。顾少棠看着他一副颓废的神色就来气,扬起手来要扇他耳光,但终究还是在半途停住了手,负气地拍了一下床板。
      风里刀在三个月前来到龙门。那天顾少棠跟往常一样开店,迎着风沙看见远远跑来一匹少见的白色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白衣锦袍。
      他在客栈前停下,执着马缰,定定地看着顾少棠,顾少棠也定定地看着他,她以为,她等到了。
      但是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疲惫,尽管他自以为很帅地笑了笑,还跟她笑着说了句“龙门飞甲!”
      “做官做疯了你!”顾少棠忍住了要哭的冲动,拿起手边的一把橘皮就砸他,他笑着走上前去,说,让我住一阵。
      顾少棠以为他终于回归到风里刀的身份,准备要做下一单买卖,所以到这里来找人帮忙,但是风里刀真的只是来这里住,他每天起了床,不是看着茫茫黄沙发呆,就是骑着马到驿站转几圈,然后又回来继续发呆。
      顾少棠以为他还在想太白上国的宝藏,就劝他想开些,天底下的宝藏也不止这一处,没想到这句话却让风里刀哗地掉了眼泪,他一边哭一边发疯似地叫喊,没有!只有这一处了!只有这一处!我要的就是这一处!不是它就不是它了!
      顾少棠自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发酒疯,当时跟他吵了起来,自从这一吵,风里刀就什么都不说了,天天都把自己灌得烂醉,也亏得是顾少棠,才没有把这白吃白住还发脾气的负心人给赶扔出去叫黄沙埋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顾少棠盯着风里刀的脸看了一会,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叹了口气就走了出去。
      木门关上,抱着被子的风里刀慢慢张开眼睛,擦了擦眼角的水汽,把身体蜷得更弯曲了一些,试图让自己再次睡过去。
      可是没有用,心口处缺了一块,无论怎么塞都塞不满,即使拿东西压在心上,用力地压着心脏,也还是感觉不到安心。
      没有那个人在,他怎么都睡不安稳,所以只能喝酒,唯有醉了,才能让自己不去想他。
      风里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龙门,他那晚离开了西厂,出了京城,就一路失魂落魄,他努力地想理解雨化田的话,想要想到一个方法能够劝服他放弃那所谓的理想。
      可是他发现没有方法能让雨化田放弃,没有方法能够让雨化田放弃支持他走过数十年的信念,如果让他放弃,那还真的不如杀了他。
      他当然可以不管雨化田的意思,死活缠在他身边陪着他往那万世骂名千古罪人的结局走,但是,雨化田想他好。
      风里刀一直不明白雨化田为何总要把话说得那么伤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要把他们的感情扭曲得那么不堪,原来都是为了以后赶他走,他要他好,他要他活着,就算会痛苦,也不准他死。雨化田的感情,就是要这么绕个弯来表达的。风里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雨化田的目的达到了,他不能糟蹋雨化田的心意,于是就只能糟蹋他自己。
      以后待到雨化田成了大奸臣,他还得带着一脸的不屑跟愤怒去宣传他的坏,那时候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雨化田你好狠,这报复,真的报复得他好痛好痛……风里刀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终于还是呜咽出声来了。
      只是再没有人跟他说“要不要给你煮麻沸汤”了。

      第二天中午,过路的商旅又收拾了行囊重新出发,空荡起来的客栈里,只有赵老七点着银子的声音,连店小二都靠在门廊下打盹了。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竟然是风里刀,他梳洗过了,衣服也换了一套,看来挺有精神的,赵老七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跟他打招呼,“风哥,今儿精神不错嘛。”
      “嗯,昨晚给你们添麻烦了。”风里刀搔搔头发,笑得有点难为情,“对了,顾少棠呢?”
      “老板娘在地下。”
      地下的意思,就是那个他们躲避黑沙暴的地下岩洞,风里刀还记得路,于是就自己跑过去找顾少棠,手碰到那沉沉的铁链时,仿佛还能听见黑沙暴的轰鸣声。
      拉开了岩洞门,跳下去就看见顾少棠在擦拭着一支支纯钢飞镖,风里刀不禁取笑她道,“别的女生闲着是绣花做饭,你却是在琢磨这杀人的东西啊。”
      “没有这些杀人的东西,你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吗?”顾少棠看他终于清醒了,心情也好了一些,她收好飞镖,扔了个烧饼给他,“都睡到中午了,你是猪啊?”
      风里刀也不计较,吧唧吧唧就吃了起来,“谁没个偷懒的时候嘛……大不了以后我勤快点帮你干活补回来呗。”
      “你给我干活?”顾少棠一愣,“你要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不好吗?”风里刀举起手来显示一下自己的肌肉,“打架我不在行,但打个下手也总是可以的吧,我还能在客栈里说书讲故事,夜里过路人那么多,每人赏个一文钱你也不会亏本啦~”
      “认真干活这个词一点都不像风里刀讲出来的话。”顾少棠盯着风里刀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鼻子问道,“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到底回来龙门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在京城大富大贵,当你位高权重的大官吗,怎么又跑了出来?还有,之前你到底在颓废什么,你晚上躲起来哭又是在哭什么,你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把你埋沙子底下做干尸!”
      风里刀眼神闪缩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啊,我不是好好的吗……”
      顾少棠真的快要生气了,她一巴掌盖到风里刀头上骂道,“你这个死样子也敢说自己好好的?快说,你到底在京城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发生什么事!”风里刀一边闪躲顾少棠的巴掌一边嚷嚷道,“再说我就算发生什么事了也跟你没关系!我们都分手好几百年了!”
      顾少棠抬到半空的手定住了一下,转而更快地扇到了他脸上,“是啊!那你怎么不去找常小文!跑我这里干什么!你去找她啊!你去找她啊!!!”
      “我又没跟常小文在一起干嘛找她!你发什么疯啊!”风里刀平素在雨化田的鞭策下也是有练习武功的,雨化田尤其重视教他拆招卸力,好保命逃生,所以迎着顾少棠那猛厉的巴掌,风里刀竟然也能几下手势就把顾少棠制住了,扭着她的手腕把她推开去,“你够了啊!”
      “……那你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顾少棠一愣,既是被他的话惊到,也是被他的功夫惊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死老爹了还是死老婆了!”
      “……是老婆快死了我却帮不了忙……”风里刀难得说了句真心话却被顾少棠当作贫嘴又挨了一巴掌,“干嘛啊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你却这么打我!我好歹也救过你的!”
      “那又怎样,我救你的次数多了去!”
      顾少棠跟风里刀打打闹闹的,倒也慢慢把往日的情谊打闹回来了,又扯了半天话,就一起回到客栈里割了几斤熟肉来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了。
      突然,一阵快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听起来起码有十多人骑着快马而来,这样的阵仗绝对不是普通商旅。顾少棠跟风里刀交换个眼色,各自把暗藏的武器顺了顺,继续慢慢喝酒,留意起小二引进来的客人。
      可等到那些人进来,风里刀就猛地低下头,扯了一块汗巾蒙了脸,还闪闪缩缩地躲在顾少棠身后,顾少棠不解地皱眉看他,风里刀小声说了句“京城来的,认得雨化田”,顾少棠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她走上去跟那些人搭话,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打尖呢?小店还有不少客房,草料也充足,休息足够了才好上路啊。”
      看来是领头的人不甚耐烦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们赶路,就吃个饭,喂好我们的马,马上就走。”
      “好的,那请几位稍等。”顾少棠吩咐小二招呼他们,自己也回到风里刀坐着的那桌子去,风里刀眼睛咕噜噜地盯着那几个人打转,似乎想要知道些京城的消息却又碍于面目关系不能搭话,于是他推了推顾少棠,顾少棠却示意他们来者不善,不肯再贸然搭话。风里刀只能干瞪眼,竖起耳朵来看能否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老板,我们歇一宿吧兄弟们都累了。”在等待饭菜的时候,一个汉子对领头的小声说话,风里刀盯着他的嘴型才能确定他的话,“我们都赶路一天一夜了。”
      “让东厂赶上了你们就能长眠了。”领头的似乎很是惧怕,“那该死的雨化田,好端端地搞到了私盐这块,老子这回能熬过去,以后一定找他算账!”
      “嘘,老板,隔墙有耳。”一个人拉了拉领头的衣袖,微微指了指风里刀的方向,风里刀连忙低下头去,两边人马都安静了,各自进行自己的事情。
      顾少棠自然也听到那些人的话,她瞪大眼睛盯着风里刀,拽着他的袖子就把他拉到楼上的房间,房门一关,使劲推了风里刀一把,“他们说的什么意思!!!”
      “哇,痛死人了!”风里刀被她推得撞上了门框,后脑勺都撞到了,“什么什么意思啊?”
      “他们说,是雨化田逼得他们要走脚的,你不是已经到这里来三个多月了吗,哪来的雨化田逼他们啊!”顾少棠深呼吸一口气,“也就是说,雨化田他没死,他回来了!”
      “……”风里刀沉默地垂下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干什么?”顾少棠自然知道风里刀这个小动作是心虚的意思,当下皱了眉,“你,你早就知道了?”
      “嗯……就,就知道得稍微早一点……”风里刀摸摸鼻子,支支吾吾起来。
      “雨化田没死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告诉我!”顾少棠越想越不对劲,那日救她的雨化田,在诏狱里的时候,那股阴冷的气质,绝对不是风里刀能装出来的……“你……难道,难道在一年多以前,那个人,那个是……”
      “……”风里刀继续低着头,默认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两年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顾少棠瞪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你就贪财贪到这个份上!!!他随便一招就能把你杀了!!!你这是与虎谋皮!!!”
      “我这不就逃了吗!”风里刀忍住了要给雨化田辩解的冲动。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嘛!”顾少棠拍了拍自己的头,“难怪你要逃回来龙门这里来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雨化田没有要杀我,是他放我走的。”风里刀小小地解释了一下。
      “他放你走?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风里刀就知道不能多说,“反正我现在跟他没有什么瓜葛,你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顾少棠的羞赧在眼底一闪就过了,“你这两年跟着雨化田,都做了些什么买卖?”
      “没什么,就是帮他对付官场上的阴谋阳谋而已。”风里刀耸耸肩,“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比应付江湖上的事情累多了……唉,不讲了,你还是下去招呼他们吧,我就待在房间里了。”
      “……嗯。”顾少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就下楼去了。
      那行躲避东厂的人吃过饭就赶路逃命去了。入夜,风里刀点了一盏风灯,爬上了客栈的楼顶,看着一片昏黑的沙漠出神。
      雨化田既然动了私盐的地盘,那么私烟,私粮这些勾当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些道上的买卖不少都是有官员撑腰的,也就是说这些官员也被他搞下去了。拔出萝卜带着泥,又不知道他在朝廷上搞出了多大的动静,招惹了多少仇家了。
      你一个人,能不能撑住?风里刀想着想着,眼睛又开始泛出水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擦擦眼睛打算爬下去,正好就看见远处一盏明黄色的风灯摇摇摆摆地往客栈走,知道是有人来投栈,他就顺路跳下去给人家带路了。
      来投栈的是个珠宝货郎,一路从苏杭走到京城,打算出关了再往西域去做买卖的,这种走南闯北的人跟风里刀一样都是话唠,两人一拍即合,吃过饭以后都成熟人了,货郎看了看四周,悄悄把自己收来一些稀罕货色给风里刀看,说如果风哥你喜欢,我九折让给你。
      “才九折啊!七折!”
      “哎呀,我这些货都是机缘巧合才能得到的,一般人我还不卖呢!”
      风里刀一边跟他讨价还价,一边捡着看他的货物,说实在的有什么珍宝他在皇宫里没见过,不过是看着来解闷罢了。那一堆珠宝玉器底下,隐隐露出一颗红得发黑的琉璃珠子,风里刀心头一个激灵,连忙拿起来看,这颗琉璃珠子从形状大小到色泽都跟雨化田不见了的那颗很像啊!“哎,这颗珠子有什么特别啊?”
      “这珠子说起来真是机缘!”货郎拍了拍大腿,一副得意的口吻,“那天我出了京城,路过一处山林,在溪涧里洗脸的时候,从山涧里的石头缝里找到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天然山泉给冲刷出来的圆形玉石,可是你仔细看,这珠子四周的裂纹,像不像梵文?于是我猜想,这是一颗能工巧匠给加工过的琉璃佛珠,想必是哪位高僧在山林中圆寂坐化以后,身上所带的佛珠就随着流水回归自然了!风哥,这珠子来头这么猛,你带上一定能消灾解难逢凶化吉!”
      “……”风里刀无语了,雨化田是经常敲经念佛,可是这珠子沾染的鲜血只怕如来佛祖本尊都无法净化啊……“这都是你猜的,我怎么找到它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呃……啊,对了,你外号不是风里刀嘛,光凭这点,我就确信它跟你非常有缘!”货郎突然想起了什么,拍着胸膛说道,好像有什么能让风里刀非买不可的理由。
      “哪一点啊?黑点白点红点?”风里刀把珠子搁在掌心转着玩,那莹润顺滑的触感,仿佛是雨化田的掌心。
      “这个玄机要靠些机关来显示呢。”货郎让风里刀跟着他进房间里,把门窗关了,只点了一支蜡烛,“你看,这珠子跟你是不是很有缘分!”
      风里刀看着掌心那颗琉璃佛珠,心里的千万层寒冰都在一刹那分崩离析,死绝了的心思像得到了复活的圣水又滋长了回来,荒漠一般颓唐的心转眼间就春风化雨了,满满地长出了一地纤长的绿草,绿草摇曳间是那个白色的身影,连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帽子的绸带,都那么叫他欢喜,欢喜得巴不得立刻冲上去把他抱住,把他摁进怀里永远不分开。
      “这珠子我要了。”风里刀笑了,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得那么豁然,“多少钱我都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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