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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

  •   雨化田在风里刀睡得死甜死甜的时候就起了床,欢情放纵得太过了腰都使不出力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起来梳妆打扮,照例去上早朝。
      内阁大臣六部官吏都启奏完了以后,太监同寿正要说退朝,雨化田便出了列,低眉顺目却字字铿锵地说道,“启奏皇上,微臣尚有一事禀报。”
      “雨公公请说。”
      “微臣曾进言,让东西两厂合并,即可精兵简政,又能免去职能重叠,近日微臣代理东厂事务,更加感到此事的重要性。”雨化田微微抬起头来,打量弘治的神情,“故此,微臣斗胆进言,希望皇上能把两厂合并的事宜提上日程,使厂卫工作更加顺利,为皇上的江山社稷多作贡献。”
      “雨公公,此事朕一直记挂着的,但此事甚为重要,还是容朕……”
      “陛下,此事确实刻不容缓!”雨化田单膝跪了下去,抱拳拱手道,“请皇上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着想,早日合并两厂!”
      “请陛下早日合并两厂!”出乎意料地,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跟着雨化田跪了下去,不用说,全是被他捉住了把柄,所以附和起他来了。
      “……雨公公,你为厂卫之事详细思量至此,朕深为感动,”弘治皇帝却是慢慢冷了脸色,“但是,莫要忘记了,东厂也好,西厂也好,都是朕的,要如何处置,归根到底,是朕思考的问题,你的意见朕自会参详。”
      “微臣斗胆,请问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参详出答复呢?”雨化田一改往日恭顺温良的模样,步步进逼。“如果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恐怕东西两厂的侍卫以后执行公务都不能心无二想,恐怕会出些什么乱子来。”
      “雨化田!”弘治皇帝终究是生气了,一拍龙椅把手,“你是在威胁朕吗!”
      “微臣不敢!皇上息怒!”雨化田连忙俯身跪了下去,把额头贴在地上,而那些跪着的人也很配合地喊起了“皇上息怒”来。
      “陛下,雨公公也只是为了让东西厂更好地运作才提的建议,但言辞确有不妥,冲突了龙颜,是该罚的。”这时候,内阁大臣李东阳站了出来劝架,“但念在他并不是恶意,皇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一次如何?”
      弘治皇帝看了看李东阳,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叩首认错的雨化田,才算下了一口气,“算了,雨化田你不是文官,言辞有失礼的地方朕就当没听到,总之,两厂之事,朕心里有数,以后无需多言,退朝!”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雨化田低头念诵着这番官话,暗地里攥紧了衣角。
      却说皇帝略为负气地返回乾清宫,就撞上了送早点来的张皇后,皇后见夫君早朝下来竟然一脸不悦,不禁安慰了他几句国家大事有轻重缓急,急不了的事情就不要气煞自己之类的话,皇帝被皇后温香玉软地揉了几下肩膀捶了几下背,心情也放松了些,不由得拉着皇后说起体己话来,“皇后,你觉得朕是多疑了吗?”
      “皇上此言何解?”
      “今天早朝,雨化田向朕要求合并东西两厂。”皇帝自顾自地说着,没有发现皇后脸色变了一下,“朕自然知道东西两厂其实是职能重叠的,但是朕担心,假如把特许皇权都交予一个人手上,会对朕造成威胁……今天朝廷上,竟然有过半官员帮着雨化田跟朕对抗,实在是岂有此理!”
      “皇上你真是小孩子脾气。”皇后却咯咯地笑了,她夹了一小块糕点塞进皇帝的嘴巴里,笑语盈盈地说,“什么帮着雨化田不帮着你呢,雨化田帮的又是谁?还不是皇上你吗?说句僭越的话,你看老祖宗开国之时,担心宰相专权,就搞了个内阁,以后把权力分给几个人就可以了,结果呢,内阁之中还不是会出现内阁首辅,大家也不都还是会听他的?但这又如何呢?这天下,始终是大明的天下,就算内阁的大臣再厉害,像解缙,像杨士奇,像商珞,最后服侍的还不是大明的基业?”
      “所以关键不在于权力的分配,而在于得到权力的人,最终为的是谁……”弘治皇帝听了这番话,顿感心中阴霾尽扫,“皇后此言真是让朕醍醐灌顶!”
      “皇上过奖了,是臣妾斗胆妄论政事,妇人之见,请皇上不要见怪。”皇后微微鞠了一躬,还没起来就被皇帝拉进怀里了,自然又是一番温情软语。情之一字,遮眼蒙心,即便是一代明君,也没有察觉到枕边人的一点小小私心。

      雨化田在朝堂上公然威胁皇帝的消息传得甚快,李东阳退朝后也急忙去找风里刀询问最近西厂为何有此大动作,风里刀一听就愕然了,只说他会好好留意雨化田,一定不会让他兴风作浪。李东阳一直把风里刀当作是徐溥安插在雨化田身边的人,是帮着内阁的,所以虽然半信半疑,也没有说什么话就离开了。
      雨化田绝不会无缘无故和皇帝有此冲突,一定是有目的,但那是什么?吞并东厂的确是他的野心,但是也不应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宣扬出来啊?风里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想不到原因,只能等雨化田回来再细问了,然而雨化田却是到了晚上才回来。一问,原来是皇帝后来又召了他去参加午朝,商量两厂合并的事宜,完了又陪着皇后玩儿了一会,吃了饭再回来的。
      风里刀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响才反应过来,“你说,早朝上还跟你对抗的皇帝,到中午就妥协了,真的要合并东西两厂了?”
      “嗯。”雨化田把厚重的皮裘脱下来扔到床上,在椅子上坐了,云淡风轻地应道。
      “为什么他会那么容易就……”风里刀突然想起什么来,他一把按住雨化田的肩,“你不是去威胁皇后了吧?”
      “我哪里有威胁她?”雨化田皱了皱眉,“明明是你威胁她的。”
      “我要威胁她又怎么会让她把证物拿去!”风里刀顿感自己的一番心血都被毁了,“本来可以让皇后跟信飞两个人都信服你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你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皇后会觉得你是在借机威胁她的……这样就算被你达到了目标,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合作关系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雨化田抬头看着风里刀,语气却是自嘲的,“我并没有不需要什么仁德服人,我只需要当一个位高权重,只手遮天的大太监,而且还是古往今来最狠最毒的奸佞宦官。”
      “……何苦这么说自己呢?”风里刀以为雨化田又闹别扭了,就给他开导道,“走江湖的人,不是被杀就算杀人,这朝堂也不见得比江湖好,既然要防着别人害你,那有时候害人也是迫不得已……”
      “你没听懂我的话。”雨化田却摇头了,他站起来,拉着风里刀的手往书柜处走,“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如果这次我们赢了,我就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嗯。”雨化田那般认真的样子,让风里刀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感觉。
      “跟我来。”雨化田打开了那个密室,把风里刀塞了进去以后,自己也闪进去。
      密室门合上,风里刀的眼睛还没适应过黑暗来,雨化田就轻车熟路地打亮了火折子,点着了蜡烛。初看到那些箱子,风里刀第一反应是“金银珠宝!”但转念一想,雨化田不像这种人,便疑惑地回头问道,“这些是什么?这么神秘?”
      “这些,是我一直以来踩过的鲜血跟白骨。”雨化田随便打开了一口箱子,拿起一叠纸张,嗯,是他二十五岁时的罪证,“成化十九年,查开封决堤一事,罪及十五人,其中仅三人罪应当诛,其余皆为冤狱,修葺堤坝主要监工官员皆无恙,盖行贿黄金千两以上,证据如下所列,均盖有指印为证……”
      “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风里刀眼睛都瞪圆了,一把夺过雨化田手中的纸张,匆匆看过,又翻了一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惊讶的程度更是上升了好几个级别,扔下那些纸张,他捉住雨化田的肩膀问道,“这里随便一张纸都能把你入罪!这些东西你留着干什么!雨化田,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没听懂吗,我说了,我要做一个古往今来无人可超越的乱臣贼子。”雨化田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好像这些能置他死地的东西都是他的珍宝一般,“我一路踩着它们走来,就是要爬上最高的位置,然后在皇帝也认为宦官也能成为可靠的助力时,一个巴掌把他扇醒,叫他发现宦官就是宦官,绝对没有忠心一意为国家效命的,就算是我雨化田,就算是怀恩,也布偶是个通番卖国的乱臣贼子!”
      “什么通番卖国,什么乱臣贼子,你这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啊!”风里刀使劲地摇头,歪理,谬论,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你辛辛苦苦爬上来,就是为了让人打下去?这什么道理,不懂,我不懂!”
      “从景泰到成化,不对,是从古到今,是谁在扰乱朝政,是谁在害百姓受苦,是谁害得你我都成了孤儿,每天提心吊胆步步为营地活着?是这些宦官,这些阉人!”雨化田挣开风里刀,跟他据理力争起来,“要想从今以后都没有宦官,就唯有捅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漏子,让所有皇帝都不敢再启用宦官,就像永乐皇帝一样,既然藩王造反都有成功的,以后的皇帝就自然都会对藩王具备戒心,我也要闹一个翻天覆地,让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皇帝敢信任一个宦官!一个都没有!”
      “你疯了是吗!!!”风里刀不顾雨化田的挣扎捉住他的肩,雨化田也反手搭住他的手臂,两人就那么对峙着,“那是他们姓朱的天下!你操什么心!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天下是任何一个人的!”雨化田厉声吼了回去,“你有没有见过十岁小孩的心肝!鲜红剔透的,还在跳的心肝!就因为万喻楼听说小孩心肝能增强功体,他每天都要一个新鲜的小孩心肝!那些小孩的眼光你有没有看过,那些父母的悲哭你有没有听过!”
      “那你把厂卫给搞好回来就得了啊!”风里刀捧住他的脸,“不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你不用这么做的,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的!”
      “不做到彻底是没有用的!”雨化田掰开他的手,摸到了一片潮湿,才发现自己竟然流出了眼泪来,这么多年来的隐忍跟苦心,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真正理想,没想到竟然是那么痛彻心扉的感觉,“人心随时会变,就像于谦一样,假如当初于谦足够狠心,就把朱祁镇给杀了,他就不会落得那么悲戚的下场,大明后来也不会落尽朱见深跟万贵妃的手上,搞得如此乌烟瘴气!也许,也许连你跟我,都不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在江湖朝堂上漂泊挨苦!就算我搞好了东西厂,我始终是会死的,我死了,接手的人又如何,朱佑樘是个好的皇帝,但是如果换上了他的儿子时,又会如何?所以一旦要做,就必须做得彻彻底底,当一个背负千古骂名的大奸臣!”
      风里刀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狭窄得紧,但是,即使是只装了雨化田一个人,他也愿意付出很多,那雨化田心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人,才能做到这个份上,全天下吗?如果他说,我要行侠仗义当个英雄豪杰,他愿意抛弃所有荣华富贵跟他当江湖侠侣;如果他说,我要位高权重荣华富贵,他愿意抛弃所有良心正义,为他朝堂逐鹿勾心斗角。
      可是他现在说,我要当一个抛弃所有良心正义的英雄豪杰,我要当一个背负千古骂名却是为江山社稷绸缪的乱臣贼子,他完全不知所措,他只能摇着头一个劲地呢喃,“我不懂,我不懂……”
      雨化田笑了,轻轻抚了一下风里刀的脸,“就你那点小聪明,自然是不会懂我的。”
      “不要,不要这样。”风里刀一把捉住他的手,“不要让自己陷进这种境地,不要……”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脱身出来。”雨化田说,“本来,我是打算让你当我替身代我死的,可是现在,我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要回到江湖中去,发挥你百晓生的作用,到处宣扬大太监雨化田是如何的恶贯满盈,如何的罪犯滔天,让所有人都知道,宦官就是宦官,绝对不可以相信。”
      “什么代替你死,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干,就等着当我的厂公,不是西厂,是东厂,而世间上不再会有西厂。”雨化田的眼神落在了漆黑的书架子之间,“很快,就连东厂也不会有的了。”
      “你真的要干出造反的事情来?”风里刀见雨化田是走火入魔了,绝对不会听自己的,便把心一横舍命陪君子了,“那我陪你。”
      “我就知道你是个傻子。”雨化田摇摇头,“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吗?”
      风里刀觉得胸口挨了一闷棍,“你不能这样……”
      “我说过,龙门的仇我一定要报的,现在是我报仇的时候了。”雨化田笑着拍了拍风里刀的脸,“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很难受?我就是要你痛苦,要你难受。”
      风里刀用力把雨化田抱进怀里,眼泪汹涌而出。“是,我很痛苦,我很难受。可是,你不也一样吗?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你总是要这样……”总是要用这种把两个人都伤害得伤痕累累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的关系呢?
      “……走吧,西厂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雨化田却拉开了他,开了密室,把人推了出去。
      风里刀呆呆地看着雨化田,雨化田低着头,就那么跟他对立着。风里刀擦了擦眼泪,仍然不死心地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我走?”
      “是。”雨化田抬起眼来,“你就当作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不舍得你死吧。”
      “哈。”风里刀抬起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好,我走,我走……雨化田你他妈的我受够你这别扭的主儿了!”说罢,他扭头就冲出了房间,房门被他反手甩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雨化田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卸掉了妆,然后抚了一下那冰冷的镜面,小声地说道:
      “心肝宝贝开心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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