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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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回到西厂，日头已经完全褪掉了，过年时节，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西厂，还是那么寥寥落落的只有些值班的人影。他们见了督主，自然立刻整队敬礼，雨化田却是再无心情跟他们说一句新年快乐了，他僵着脸走进房间，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也就只有风里刀会把自己当死人，死皮赖脸地跟在雨化田身后了。他一直跟着雨化田进屋，奇怪的是雨化田也没有撵他，就那么任由他进出自己的房间，好像根本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
雨化田进了屋就开始换衣服，风里刀跑去拿了一套便服给他，雨化田却不接，“你以后不用服侍我了。”
“……我知道你生气。”风里刀垂下眼睛，“我做些什么你才能消气？你说吧，刀山火海我都会去的。”
“不用你去什么刀山火海。”雨化田转过头来双臂交叠起来，“可是你要答应我做一件事。”
“……能用你欠我那件事情抵消吗？”风里刀商人本色。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件事了？”
“那天你在中庭跟我比武，被我亲了一口输了啊！”风里刀自己说完也恍惚了一下，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雨化田也愣了一下，却是摇头道，“不行，一件归一件，总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不是让我离开你，什么都可以。”风里刀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想看看我可以卑微到什么地步吗？”
“……”雨化田沉默了半响，微微抬起下巴，慢慢闭上眼。
雨化田做这个动作，就是“本座允许你亲我”的意思，这是专属于风里刀的默契，但现在风里刀吻上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欢喜，还是哀伤。
再也不是那天在桂花香里轻轻亲一下脸颊的欢快。
吻过了，算是和解了，雨化田转过身去抬起手，风里刀便服侍他换上日常便服，刚刚穿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林信飞来报，说他已经查得了那字迹属于何人。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风里刀一愣，这人是怀恩公公给提携上来的，怎么都不像那么没有眼神的人啊……
“根据笔迹鉴定，确实如此。”林信飞答道，“鉴别笔迹的师傅说，虽然稍有些不自然，但也的确跟牟斌的字迹能重叠上，所以应该有九成把握。”
“牟斌向来不关心后宫情势，也没有什么权欲野心，为何……”
雨化田兀自沉吟，风里刀便让林信飞先出去，再向雨化田问道，“怀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牟斌打过招呼让他不要为难你？”
“没有。”雨化田很肯定地回答，“牟斌虽然是怀恩提拔上来的，但是他脾气硬，也不是会看在谁的情分上就留些面子的人。”
“唉，那就奇怪了……”风里刀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突然说，“你觉得皇后真的在吃醋吗？”
“嗯？”
“上次皇后吃醋吃到把皇帝赶出屋子让皇帝在朝堂上发火，这次，好像动作小了点儿……”风里刀又把那画卷拿出来看，“这姑娘的脸画得很随便，落款却是认真地一笔一划写的，倒像是专门要人去看那落款似的……”
“你意思是，皇后插赃嫁祸牟斌？”雨化田摇头道，“缘由为何？”
“……这我暂时不知道。”风里刀搔搔鼻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还有逐异的消息，再等等吧。”雨化田却是不急，转身就走到梳妆台前卸妆，“收拾澡堂，我要洗澡。”
“嗯。”风里刀应了一声，就去澡堂收拾了。等他出了房间，雨化田才站起来，走到房间一个角落，按照一定的顺序踢了几下墙角的砖块，一下微小的“轰隆”声自书柜后面传出，移开书架，只见墙壁上开了一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的狭小暗门。雨化田闪身进入，门就合上了，连书柜也移回了原位。
这个密室并不算小，四四方方地容纳了一张书桌，几个大书架，地上也放了好几个大箱子。雨化田打亮火折子，一个个地照过去。
这一箱箱的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雨化田却无比重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就强大，也没有人能毫无理由地向前，总要有些什么东西支持着，说得好听是理想，说得难听是执念，才能在一次次的打击中熬过来，在一次次的成功中不迷失。
箱子里的东西对于雨化田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它们都能把他雨化田送上死路。
雨化田翻开书桌上的本子，在白纸上写下，弘治三年正月，插赃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意图控制锦衣卫，合厂卫权力于一身。
又仔细地记下了一些事，包括那副画卷以后，雨化田才出了密室，若无其事地走向澡堂。
来到澡堂，只看见满池子的热水跟放好的香油，却是不见了风里刀。雨化田想他大概是去查探消息了，风里刀虽然是个擅长谋略的，但是他的谋略依赖于他掌握的消息，就让他多发挥发挥长处吧。
反正，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也不多了。
风里刀在八大胡同呆了一晚上，从几个赌钱赔大发了的锦衣卫口中得知，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一向是个正直的人，对待犯人都是一视同仁，绝不会严刑逼供，有真凭实据才会捉人，连平日锦衣卫向百姓收月钱都会被他责罚，这样的人，百姓自然是喜欢的，但得罪的官员可就多了，不过最近牟斌忙着招呼新近被押进牢房的李梦阳，也没有时间去找哪个大人的麻烦。
“李梦阳？”风里刀想了想这名字，好像没怎么在官员之中听说过，“跟李东阳大人有亲戚关系吗？”
“哎，要是跟内阁大臣有亲戚关系还能被关进诏狱去？”锦衣卫们收了风里刀不少银子，自然跟他热乎，“不过是个户部主事，也敢参寿宁侯的本儿，能不关进去嘛！”
寿宁侯正是世袭了爵位的张鹤龄，风里刀一听耳朵就尖了，“咦？这么大胆的人，也没被你们头拔几个指甲烙几个火印儿啊？”
“哪有，我们头还吩咐我们打扫好牢房铺好棉被，一天三餐地好生服侍呢！”一个锦衣卫嚷嚷了起来，“我看那李大人，比刚进去的时候还胖了呢！”
“这个李梦阳进去多久了？”
“大概有一个月了。”
风里刀已经心中有数，便招呼他们到翠红楼喝酒快活，自己搁下银票就乘机溜回去跟雨化田汇报。
回到西厂，天已经亮了，雨化田进宫去听早朝了，也不知道朱佑樘哪里来的精力，五更天地来上早朝也就算了，中午还要开一个午朝，晚上又批改奏章批改到一更两更的（从皇后对雨化田吐的苦水里知道的），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的皇帝，才能叫穆舒白那样的人甘愿为他效力了……
一想到皇帝还养着骆问青那样的死士，风里刀就觉得头大，毕竟他不是要做什么叛国谋反的乱党，只是想帮助雨化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罢了，但往往这个度把握得不好就会对了小命，不是那么好玩的。偏偏皇帝还是个勤政爱民的，就连对付他都不由得心生内疚之情。
风里刀不知道雨化田要不要参加午朝，就脱了鞋袜缩在雨化田床上补眠。被人推醒的时候，他揉揉眼睛坐起来，除了看见雨化田一脸冰霜，还看见了使劲憋笑的肖逐异跟无奈地推醒他的林信飞。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风里刀下意识就抬手去擦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要不他这大哥的威信（假如有过的话）就荡然无存了，“督主，你，你回来了。”
“嗯。”
雨化田在椅子上坐着，风里刀自然不敢在床上呆着了，连忙下了床，到雨化田身边站着，“咳，你昨晚吩咐的事情我已经查出来了……”
“我也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雨化田却抬起手打断风里刀的话，好像并不打算听风里刀的汇报， “这次事件，是柳家想要攀龙附凤，收买京官郑容所干的。逐异已经查出来了，回来带上一队人马，就会出发去把人捉回来。”
“哈？”风里刀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个郑容不过是管宫中柴火米粮的伙头官……”
“所以他以为只要这个柳姑娘进得了皇上的眼，自己就能一步登天。”雨化田明知道这个说法毫无说服力，却是以不由分说的语调冷冷地摞下一句，“就此结案。”
“你……”风里刀想发作，却又碍于林信飞跟肖逐异在场，于是他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在外头等我，逐异你先别去捉人，等我待会吩咐……”
“不用等，本座的话就是命令。”雨化田“砰”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鄙夷地看着风里刀，“我才是西厂厂公，你只是个给我打下手的。”
风里刀没想到雨化田会当着别人的脸这么说他，顿时气得攥紧了衣角，林信飞肖逐异两人见势头不妙，只当督主大哥两人又吵架了，一抱拳说了声“属下告退”就溜了出去，以免伤及无辜。
房间里就剩下雨化田跟风里刀了，风里刀用力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你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可是你有必要拿公事跟我抬杠吗？”
“我没有跟你抬杠。”雨化田一拂衣袖坐回去，扭过头去不看风里刀，“我说了，这事情跟牟斌无关，此事就此结案。”
“你就算要保牟斌，也编个像样点儿的理由，你刚才那番话，让皇后怎么相信你！”风里刀转到雨化田跟前说道，“而且她根本不需要其他的答案，她就是要牟斌死。”
“……”雨化田不语，眉头紧皱，似乎在权衡些什么。
“事情起因不是牟斌，而是一个叫李梦阳的户部主事，他参了张鹤龄一本，说他抢占民宅鱼肉乡民，可是皇后一哭皇帝就反过来把李梦阳给关进诏狱了。但牟斌非但不对他用刑折磨，还服侍周到保护备至，即使张鹤龄想使暗招对付李梦阳也不成，这事激怒了皇后，所以她要锦衣卫指挥使换人，换个听话的人。”
“无需管缘由是什么，反正我雨化田要做的事情，就是一定要做的。”雨化田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依旧是那样的语气。
“你在拿我们一直的努力打赌！”风里刀半跪在雨化田面前，捉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说道，“皇后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靠山，她要换掉牟斌，不就是因为他不听话吗？你要是不听话，她同样会把你换掉的！”
雨化田脑海中一闪，是了，难怪她会特意提起风里刀，原来是为了告诉他，如果他不听话的话，西厂厂公就会换别人来做了，哈，毕竟跟万贵妃不一样，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到底也只是把他当作一只棋子。
“那如果我依然非做不可呢？”雨化田眯起了眼睛，歪着头把手放在风里刀脸颊上，轻轻地抚着，像在逗弄猫儿一般，“你愿意为我做这件事吗？”
风里刀捉住他逗弄的手，“告诉我原因。”
“……没有原因。”雨化田一瞬间就恢复了冷漠，他抽回手，把黑色斗篷往后一扔，直直盖在了风里刀头上。
待风里刀把斗篷扒下来，雨化田已经和衣躺在床上了，风里刀推他，被他一下打开了手，“我也要补眠，别吵我。”
……装什么睡你一向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啊！风里刀明知道他在发脾气，却也拿他没辙，只能软下口气来跪在他床边说话，“我不是不听你的话，但是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们要得罪的是皇后。皇后虽然没有实际的权力，但是她是皇帝最爱的女人，她说一句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你又何必为了一个牟斌得罪她呢？我知道牟斌是怀恩提携上来的，但是，我们都为了我们的目标而做了那么多事情了，总不能这个时候才来毁掉辛苦经营来的成果吧……雨化田，雨化田，你听听我说话啊……”
熬不过他的碎碎念，雨化田慢慢转过身来，风里刀看着他的眼睛，却又是只有看不懂的份儿，如果他汲汲营营的都是权力，威信，盛名，为什么会那么难看懂呢？“我要救牟斌，你要帮我。”
“……你我之间要说帮吗？”风里刀把他的手拉过来，“可是，为什么？”雨化田的手缩了一下，风里刀感觉他又要翻身过去了，连忙用力把他拉住，“好好好，我不问为什么，我不问为什么……”雨化田这才又停下里听他说话，“牟斌是个好人，我知道，可我一直以为，谋害忠良残害好人才是西厂的宗旨啊……”
雨化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的话，“是，而且要成为最为人发指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牟斌呢？”风里刀又绕回来了，雨化田这回是真不说话了，一用劲推开风里刀，就面对墙壁卷了被子装睡。
风里刀被震飞了十步远，爬回来床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但雨化田都没有给他一点儿反应，少顷，还真的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敢情雨化田拿他说话当催眠曲听了。
风里刀叹了口气，好说歹说，逼问了，也哄过，他算是尽了能力了，雨化田也还是坚持，他只好照办了。
他起来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子，伏在雨化田耳边小声说道，“我明白了，我会救牟斌的。从此以后，你的坚持，就是我的正义。”
雨化田没有一点反应，待风里刀出去了，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来，习惯性地去摸手腕上的佛珠，却是什么都摸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