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旧精魂（清穿）》龙胆花

19、第 19 章

　　篝火晚宴进行到后来，热闹欢愉的气氛越来越浓烈。那些草原长大的蒙古王公贵族的格格们，几乎个个都豪放大胆，不仅和男人们一样痛饮烈酒，兴致来了还会忘情地载歌载舞一番。四散开来的满蒙士卒，在火光映衬下全都红光满面，围成小圈子打布库或厄鲁特的随处可见，每当有勇武的胜利者出现，人群中就会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欢呼声。
　　这熟悉的一切看在皇太后眼里，自然感到无比亲切和兴奋。一直到晚宴结束云妞和歆玥陪她回营帐，太后还在絮絮叨叨向她们诉说陈年往事，象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活泼，仿佛那几十年漫长寂寞的宫廷生活都被滤过，让她一下子返老还童一样。云妞见了这番情景，一边指挥绮霞和朝云侍候太后梳洗，一边悄悄叫过歆玥说：“歆玥，看老佛爷这高兴劲，一会儿入睡恐怕又不容易了，你去找太医院的人寻两丸安神助眠的丸药来吧。”
　　歆玥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心中不禁佩服云妞细心周到，连忙寻了盏纱灯，问明了去太医院营帐的路走了。她按照云妞指的路，很顺利就找到太医，要来了丸药。可是等她提着灯笼往回走时，却突然发现身边的一座座营帐看上去竟然都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在依着来路往回走，可是走了一段以后才察觉似乎不对，这一路上偶然遇到的宫人和侍卫看上去都极为陌生。歆玥有些担心了，急忙转了个圈子，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走，又走了一段路，她终于确信，自己是在这营帐的海洋中彻底迷失了。
　　她急于想找个人问问路，可是这时夜色已深，营地中渐渐声冷人稀，很多人可能都已进入梦乡。举目四望，她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自己孤独地被一群帐篷包围。她无奈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在心里祈祷，盼望能赶快找到个清楚明白的人问问路。
　　也许她的祈祷真的发挥了奇效，又向前走了几步，前面远远的果然有个人转过帐篷迎面走来。歆玥心中一喜，急忙又赶上前两步，可是那逐渐接近的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辨的有些熟悉的步态，怎么看都象是她最发怵的煞星——太子胤礽。想起自己刚刚当众那样尖酸刻薄地讽刺他，如果现在和他狭路相逢，他又会怎样刁难她呢。她也等不及再好好看看那人是不是太子，转身就要往回走。可是刚一转过身去，就听到一句低声的呼喝：“这没规矩的奴才，怎么远远地看到我就跑！”
　　听到这声音，歆玥的怀疑终于被证实。可是经他这一喊，她毕竟不敢再不管不顾地逃走，只得惴惴不安地停下脚步转回身来。
　　胤礽带着微醺的酒意走过来，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宫女居然又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孩。他伸出手指抹抹唇上的髭须，嘿嘿冷笑一声说：“我们可真是有缘呀，走到哪儿都免不了会碰面。你不好好伺候老祖宗，这么晚跑到我们兄弟的营帐这边干什么？”
　　歆玥无可奈何地躬身行个礼，淡淡地低声说：“奴婢给太子爷请安。我本是找太医给老佛爷寻两丸安神药，回来时迷了路才转到这里的。”
　　“迷路了吗？嘿嘿。”胤礽听完又是两声冷笑，乜斜着眼睛再打量她一番，十分惊诧地发现，在她脸上居然看不到丝毫畏惧的神情，这不免让他扫兴，继而又有些恼火，因此更加威风十足地说，“这也是老天的安排，合该你倒霉。谁让你今天吃了豹子胆，竟敢触太子爷的霉头呢！”
　　歆玥听他语气不善，也看出他想要刁难自己的企图，本来还有些恐慌的心情反而逐渐镇定下来，似乎已经抱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就不再有任何顾虑。她提起纱灯在胤礽面前晃了晃，也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才故意说：“太子爷这话到真让奴婢糊涂了。普天之下除了万岁爷，最尊贵的就属您了。歆玥又没有活得不耐烦，怎么敢得罪太子爷呢？”
　　“你还敢和我诡辩！刚才是谁说被蝎子、毒虫抓到，居然还说我恶心。”胤礽想起她那番暗中羞辱，心中的怒火更甚，连嘴角也不由得抽搐几下，咬牙切齿地说。
　　“奴婢明明说的是蝎子、毒虫，太子您硬要扯到自己头上，这不是给奴婢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吗。”歆玥仍然象没听明白一样看看他，理直气壮为自己辩驳。
　　“你少跟我胡吣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你还想装糊涂糊弄谁。你刚才觉得恶心，我可是感觉好得很呢。”他忽然欺身上前两步冲到她身边，狞笑一声抓住了她提着纱灯的手，故意咂咂嘴说，“这小手柔滑如胰，摸过一次还想再摸，怕是让人上瘾呢。”
　　歆玥浑身上下顿时一阵哆嗦，急忙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想挣脱他的掌握。刚刚她在面对太子那幅怒气冲冲、火冒三丈的样子时，心中并没有太多惧怕，还能够以冷静沉着的态度应对。可是现在太子这种色迷迷的无赖模样反而让她有些心惊肉跳，不止恐慌不安，甚至还感到极端的厌恶和屈辱。可是她越挣扎，他的手指越象铁钳一样牢牢卡紧了她的手，再加上被他一并握住的纱灯竹柄阻碍，就更加没有摆脱的希望。她索性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死死盯着他凛然地说：“太子殿下，歆玥虽是宫中奴婢，可毕竟是老佛爷身边的人，我又不在毓庆宫当差，好象由不得您胡来。何况这里是木兰秋狝营地，除了万岁爷，还有这么多大臣、蒙古王公，不只有八旗士卒，还有蒙古士卒。太子在这里任性胡为，难道就不怕丢脸吗？”
　　“说得好，说得好。”胤礽似乎并没有被她吓住，也没有被她惹恼，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我就是喜欢你这张巧嘴，伶牙俐齿，说什么都振振有词。”他说完又歪着头仔仔细细看看她，目光却越来越轻佻，越来越充满恶意，象是猛兽正在欣赏、逗弄已经捕获的猎物一样，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说：“你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又怎样！只要我愿意，今天就可以把你变成太子的人，你到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再说，这深更半夜你跑到我们弟兄的营帐这边来干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迷路了，别是来寻哪个相好的，或是要自己投怀送抱吧。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找老八来了？当初要没有他，你能进得了慈宁宫。去年万寿节，不也是他把你救走的吗。你是为了要报恩，就来以身相许吗？”
　　歆玥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如果目光也可以杀人，那胤礽一定已经在她的逼视下死过几百遍了。她真不敢相信，泱泱大清的堂堂太子居然会说出这样无赖、下流的话来，不仅和他尊贵的身份不配，更和他丰神俊逸的人品相貌迥异。她真想不顾一切扬起手来回敬他一记耳光，以抵偿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侮辱。总算她在盛怒之下还存了一点点理智，拼命忍了又忍，终于暂时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说：“太子听过智子疑邻的故事吗？您想必天天生活在声色犬马之中，才会推己及人，看见谁都会怀疑和您自己一样。”
　　“算你说对了。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就赶快和我回营帐吧，还啰嗦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胤礽终于收敛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前走。
　　“放开我！”歆玥一边低喊着，一边死命将身体向后拖，“太子若再这样不顾脸面地胡闹，那奴婢真要放声喊人了。”
　　“你喊呀。我到看看有哪个奴才活得不耐烦了，瞧见我在这还敢多事。”胤礽丝毫不理会她的反抗，硬拖着她一点点往前蹭。扭打、挣扎之中，连歆玥手中提的纱灯都被他打落在地，踩踏得破烂不堪。
　　黑暗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朝着胤礽直冲过去，伸出双臂将他重重推开。歆玥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猝不及防，猛地松脱他的掌握，一不留神竟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还是黑暗中的那个人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才免得她跌坐在地上。歆玥还来不及看看救命的人是谁，就听到胤祯怒冲冲的声音响了起来：“二哥，你干吗欺负歆玥？”
　　胤礽也是后退几步才站稳了身形，等他看清楚来人是胤祯，这才打消了心中的慌乱和吃惊，掸平身上的袍服，有点扫兴也有点恼怒地说：“老十四，你吃错药了，敢这样以下犯上！”
　　胤祯勉强向他行了一礼，心中的怒气仍然未消，僵硬地答了句：“臣弟不敢。”
　　胤礽还是充满恶意地向歆玥瞥了一眼，这才啧啧作声地说：“你一个小宫女可真有本事，居然哄得这么多人来护着你。”
　　胤祯不自觉地迈上一步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了胤礽不怀好意的目光，梗着脖子抬头直冲着他说：“太子可能有所不知，歆玥是臣弟喜欢的女孩，臣弟还要娶她作福晋呢。”
　　胤礽听了他的话到真有些吃惊了，不觉挥挥手，颇有几分认真地说：“老十四你疯了。这种戏班子出身的女孩，谁知道经过多少人的身，你若玩玩就罢了，哪能想着明媒正娶呢，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他的话音刚落，歆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胤祯已经低吼一声，挥拳扑了上去，重重打在他的下巴上。胤礽没有丝毫防备，被他打得一个趔趄才勉强站稳。胤祯似乎还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袍服继续不管不顾地厮打，边打边怒气冲冲地继续吼着：“不许你这样侮辱歆玥！不许你这样侮辱歆玥！”
　　胤礽还没有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更没有象胤祯一样被怒火冲昏了头，所以一直只是虚应、退避，根本没有象胤祯一样全力以赴。他虽然和弟弟比起来人高马大，可这样一来在争斗中不免就落了下风。
　　歆玥看他们厮打在一起，也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去想要拉开胤祯：“十四阿哥，快住手，快住手！”可是胤祯正打得兴起，虽然被她扯住了一只胳膊，却一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边三个人正乱成一团，根本没留意逐渐接近的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异口同声的“咦？”、“咦？”惊呼之后，一个人突然冲上前来将胤祯死死拦腰抱住，让他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伸着双臂挣扎。胤礽趁机站稳脚步，整理好自己被弄乱的袍服，将辫子甩到脑后，这才有心情看看解救自己的来人是谁。弯腰抱住胤祯的正是他同母哥哥胤禛，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五阿哥胤祺和八阿哥胤禩。见来的是他们几人，胤礽多少放下心来，一改刚才的狼狈模样，又变得神气十足，摆出太子的威严冷冷地说：“你们可都看到了，老十四殴打太子，这大不敬的罪名，明天告到皇阿玛那里，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吧。”
　　“老十四，你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以下犯上的罪名你担得起吗？”胤禛见弟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松开双臂放开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训斥。
　　“告到皇阿玛那里我也不怕。歆玥是我喜欢的女孩，也是我要娶的女孩，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便侮辱她。”胤祯依然昂着头，气咻咻地瞪着胤礽，看不出一点认错服软的意图。
　　听了他这样理直气壮的申辩，刚来的几个阿哥不由得全把目光集中到几乎被忽略的歆玥身上，其中包含的各种复杂意味让她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也好躲开这种令人难堪、尴尬的场面。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先看了看胤禩，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夹杂了难以言说的痛楚，还有令人心寒的冷淡和疏离。相比之下，胤祺的目光倒是单纯得多，似乎只是诧异她究竟哪里拥有如此大的魅力，可以魅惑胤祯做出以下犯上的鲁莽举动。胤禛可就没有这样友善了，冷冷地瞪着她，仿佛就是无声的谴责。歆玥轮番看过他们几个，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方为上策，索性低下头一言不发，甘心让他们把自己看作一件摆设。
　　“咳。”在一阵静默之后，胤禛突然清了清嗓子，看着十四弟严厉地申斥起来：“老十四，你还胡言乱语什么！现在时辰虽晚，这里毕竟还是大庭广众之地，你为了一个小小宫女居然对太子大打出手，若被大臣、士卒们看到，成何体统！明儿个若是再闹到皇阿玛那里，传得满城风雨，连蒙古人都知道，还不把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胤禩听完他教训胤祯的这番话，不禁带了几分赞许和佩服看看他。这话明里是在指责十四阿哥，暗里其实连胤礽也一并包括在内。特别是最后那一句说得如此严重，其实还不就是堵死了太子要到皇阿玛面前告状的企图。二哥也是个聪明人，不会听不明白他话中有话的隐秘吧。他本来还稍稍有些为胤祯担心，现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们毕竟还是一母所生，就算平时心中存些嫌隙，遇到这样危机时刻，他还是会一心维护兄弟呀。
　　胤礽果然也一点就通，象是要缓和气氛一样干笑两声说：“到底是四弟想得周全，我刚才所言也是欠考虑的气话，这点小事哪里就能闹到皇阿玛那里，惹他烦心呢。再说我们兄弟也不能为了一个宫女就反目成仇呀。”
　　胤禩见他又把话题引回歆玥身上，而且俨然她就是今天争斗的祸根，生怕他再扯出更加无理伤人的话来，急忙接过来说：“十四弟，太子宽宏大量，都已经不再计较，今天毕竟是你的错，还不赶快赔礼认错。”
　　胤祯似乎完全没有理会刚才对话中暗含的机锋，仍然不服气地僵在那里。现在见胤禩也这样说，甚至还走到身边推推他，这才不情愿地上前两步躬身赔礼。
　　胤禩发觉大家好象都忘记了歆玥的存在，就不再留心兄弟间发生的一切，转而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歆玥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在生气却突然过来和她搭讪。当她看到他的眼中仍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和淡漠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索性也赌气冷冷答道：“回八阿哥的话，奴婢是给老佛爷拿安神药的，从太医那里回来走迷了路，才转到这里来的。”
　　“既是这样，那就快回去吧。”他说完这句话，发现她还是踌躇着没有移动脚步，只管有些疑惑地向四周望望，不觉又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接着说：“如果你还不认识路，那就和我走吧。”他不等她回答，也不知会旁边其他人，就领先朝他们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理睬她吗？他不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吗？何必还主动给她带路呢？她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猛然意识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当下最紧急的事，于是也顾不上再赌气，急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回皇太后营帐的这段路不算长也不算短。他们虽说是同走，可是歆玥始终落后他两三步距离，而且两人谁也没有要交谈的意思。胤禩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么；歆玥只是关注着眼前的地面，脑海中仿佛是一片空白。及至他停住脚步，她都没有留意，险些撞在他身上。还是他扶住她的胳膊挡了一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停住脚步抬头看看，前面已依稀可以看到太后那个熟悉的营帐。
　　胤禩低头看看她，依然冷淡疏远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期待和急迫，仿佛在等待她说些什么。
　　歆玥其实很清楚他在期待些什么，可是女孩的矜持和自尊似乎总横亘在心中，让该说的话在嘴里绕了几个圈子，可最终吐出来却变成了：“歆玥天大的面子，居然能有八阿哥亲自给带路。奴婢在这里谢过了。”这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都不禁有些失望，回望胤禩，失落更是清楚地写在他眼中，很快这失落又变成了深深的猜疑和痛楚。他终于深吸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说：“好，那我走了。”
　　歆玥用力咬咬嘴唇，沉默着和他对视片刻，这才看着他转过身去，颀长的背影逐渐溶入浑厚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