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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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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过一条中心主道,拐进一条小巷,一律整齐的三层楼房拼凑出这条窄窄的街,目光的尽头,有扇大红的木门,招牌同样是那醒目的红:龙陶瓷。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它会是什么格局,却没猜到招牌上竟是方方正正的中文,再无其他。父亲那别具一格的心思何尝不是他那固执性格的写照?
店门每一次被推开,挂在门梁上的招财猫便会因这门的开合而欢快地摆手作揖,恭喜发财的声音随着那张金黄猫脸的摆动问候进门的每一个客人。若是到了晚上,镶在门框和窗沿内的红色彩灯一并闪个不停。父亲身着整洁的黑色西装,恭恭敬敬在柜台后给客人握拳作揖,若是遇上老顾客,总是笑脸迎上去,说上一句纯熟的俄语“你好”。
我推开门,父亲正站在椅子上擦拭红木橱柜顶层的浮雕花瓶,他缓缓回过头,眼角的皱纹堆叠了起来,“莉丫头到了啊。”话音绵长而温暖。我这一路被遗忘的委屈此刻都纷纷涌上鼻头,失了那骨子里硬撑的好强,撒开双手,搂住父亲的双腿,似十年前分离那般大哭起来。
父亲受不住我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身子歪向了一旁,柜顶的花瓶也晃动了几把。父亲急忙伸手摁住了它,嘴里碎碎念叨着:“哦呀,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醴陵御窑的青瓷哦。”
他心疼不已,担忧万分的神情让我咧嘴笑了,“爸爸,”我想起那只被我无情遗弃的皮箱,还有那永不抬头看人的大黄牙,撅起了嘴,“我在机场遭劫了。”
父亲似乎很不在意。他早料到我一定会不听他的安排,执意坐飞机过来,“所以,我从来不坐飞机来基辅。”
他弯下腰,从椅子上迈了下来,拿起抹布擦拭干净脚印,这才好好看向我。“你啊,不摔跟头不记事,我说的,总归是没用的。”
我低着头,不好意思笑了。心里大松一口气,还好,他并没有太多疑问。
父亲招呼着店里的伙计,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我背靠光面,他正好在我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我竟有一丝恍惚,刚才是他在机场吗?看着他伸出右手,我笑嘻嘻地凑过去,“你很英俊啊。我叫莉莉。”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开了:“你果然很调皮,我叫洛浦。”
父亲带着我穿过店堂,推开那扇“顾客止步”的木门,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墙壁上的长明灯发出柔和的光晕,父亲的身影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
“刚才跟店员开这种玩笑,以后可不好管理。”
他居然听到了,我无奈得很,这个固执而古板的老家伙,“实在不好管了就换掉他嘛。跟乌克兰人何必来仁义那一套。”
父亲回身敲了我的脑门一记,“你真以为找一个会说英语,又喜欢瓷器的乌克兰人那么容易?”
我“哎呀”的大叫夸张而欢快,将父亲的责怪淹没了。
二楼是大厅,三楼才是卧房。我的卧房靠在走廊右边的最里边,父亲只是将钥匙交给我,便不再前行。他一如既往地那般尊重我的隐私,即使是这样的小细节都不会忽略。
我推开门,床出奇地大,房子就显得小了。我把自己扔在床上,大声喊着:“什么都没有,看来什么都要买了!”
父亲这才站到了房门前,“唉,女儿就是这点不好,总是爱在打扮上花钱。”
我发出一声怪叫,表达对他的不满,踢掉鞋子滚入被絮中。父亲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离,我捂着脸大声哭泣起来。
从明天开始,一切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