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也不须归》毛小松

17、前夜 珗明城到卿

　　珗明城到卿云山路途遥远，四人一路北上。此刻夕阳西下，马车在驿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醉柳驾车，车内诡异的静默，念兮、葛牧柒和崔景风已经相对无言一整天。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念兮心想要是这样下去，接下来的旅途自己不是被憋死闷死就是被无聊死了。
　　本来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好好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一番，孰料现在成了比静坐的无聊旅途。
　　她大眼溜溜一转，默默挪到正在打坐的葛牧柒身旁。葛牧柒微睁开眼睥一眼小徒儿，心下暗笑，小丫头果然最先忍不住了。
　　念兮低声道“师傅我饿了”她小兽般可怜兮兮的蹭蹭葛牧柒的衣袖，一双眸子写满了委屈。
　　葛牧柒抬手捏捏她的脸，宠溺的道“一会儿便到了葫邑，咱们会停下歇息一宿，为师带你去喝大酒吃大肉可好？”
　　他师徒二人几个月来早已经习惯了如此亲昵，殊不知此刻二人不知不觉间的亲密却碍到了车上另一人的眼。
　　假寐的崔景风“咳咳”咳嗽两声，成功引得念兮和葛牧柒不明所以的抬头望向他。
　　见两人只是抬头，身上仍是紧紧贴着，并未有任何要遮掩或是分开的羞赧。
　　崔景风不悦，那个连直视自己都不敢的千白现在居然毫不避嫌，跟一个成熟男人这般亲密，是要将自己置于何处？
　　思及此，他暗笑。呵，此时居然还把千白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岂不可笑。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那一夜不过是一个旖旎的错误罢了。
　　一天不说话，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口道“念姑娘葛公子…”
　　葛牧柒道“叫我牧柒便是。”
　　念兮歪头笑笑“我也不姓念，你叫我念兮就好。”
　　崔景风看她一眼，继续道“念兮、牧柒，那你们也不要叫我崔大人了，出门在外，有朋友无大人。称我景风罢。”
　　葛牧柒点头，问道“景风有何疑问但说便是。”
　　崔景风问“牧柒是琪妃兄长…不知可否告之，琪妃与二皇子延陵品硕之间是什么关系？”
　　葛牧柒笑道“我不认识此人。”
　　他在说谎。崔景风第一反应便是他说谎，但既然葛牧柒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再多问。但是他想知道的，就一定会知道。
　　崔景风眯眯眼，随即淡淡笑道“牧柒兄如此不坦诚，教小弟如何告知慕玉郡主下落？”
　　此话一出，葛牧柒坐不住了。
　　“你都知道了？！既然大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还出手相助？现在还愿意与我一道上卿云山？”
　　“我救你们时并不知道，”崔景风瞟一眼葛牧柒身后的念兮，“但是醉柳不是一般侍卫。”
　　葛牧柒立时明白是驾车的少年护送曦儿去的卿云山，心下也不再隐瞒，道“我是寻妹至此，另外却也还有任务，家师让我去送药给人。”
　　崔景风轻扣着软塌的手指停住，听他继续道“那时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师傅让我找手拿莲花玉玦的人，把药给他即可。他一见到我，便主动告诉我他的是二皇子延陵品硕。还说妹妹已经早我一步来此，是她送妹妹入宫。”
　　葛牧柒自怀中拿出玉玦，递给崔景风。
　　崔景风接过，仔细看了看，问“牧柒兄的师傅可有说过，那药是给何人的？”
　　葛牧柒摇头，道“我出师门已十余年，师傅后来是否收徒我并不清楚，只来时路过卿云山，前去探望师傅，师傅才让我送药。我不曾多问。”
　　崔景风盯着他，这次他不似说谎。“如此说来，现在我对牧柒兄你的师傅倒是很有兴趣啊！不出山门却运筹天下，居然还认得我琉国的皇子？”
　　念兮又不懂了，只听他们刚说郡主？她问道“谁是慕玉郡主？”
　　葛牧柒揉揉她的发，叹口气道“司慕玉，就是我的妹妹曦儿。她是韬国的郡主，韬国大将军司都烈之女。而我，我是司慕柒。”
　　念兮惊讶的看着他，这算什么？
　　葛牧柒就成了司慕柒。他的商人爹一下就成名动天下的镇远将军。那他是什么小世子？小王爷？念兮突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这时崔景风“体贴的”替她问了一句“牧柒兄，或许我该称你一声，辛王爷？”
　　醉柳的声音突然响起“公子，葫邑到了。”
　　念兮和司慕柒沉默的走入驿馆，醉柳推着崔景风跟在身后，四人又恢复了诡异的静默。

　　是夜，念兮一人在房中，辗转反侧，心里还在生气。
　　他这么久竟然都不告诉自己，朝夕相对的师傅竟然是韬国的什么狗屁王爷？太过分了。亏她还想与他共游江湖，现在却连他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好一个司慕柒。
　　正腹诽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哀婉动人。
　　念兮一个翻身下床，披上中衣来到院中。
　　只见皎皎月华之下，白衣男子坐于轮椅之上。披散的头发被夜风卷起又落下，让他的身影显得分外孤单。
　　他看见念兮，眸子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箫声骤停。两人就那样遥遥对望。
　　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念兮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禁后悔自己干嘛要好奇地跑来看这吹箫之人。
　　现在好了，一个人面对这个一直对自己有莫名敌意的崔景风，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不禁后退一步，却不想就撞入一温暖的怀抱中。
　　她回首，入眼便是醉柳万年不变的一张冷脸。念兮吓得忙往后一跳，离面色不善的醉柳远远地。
　　醉柳未发一言，径直走过她到崔景风面前，将崔景风推入房中。留不知所措满腹疑问的念兮站在原地。
　　房内，醉柳将崔景风扶上床，便在床前跪下。“多些公子。”
　　床上得人开口“我早说了你不必如此，让你随行不过是因你熟悉路罢了。你跟在我身边多年，照顾起来也方便。”
　　醉柳抬起头，道“我武功已失，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服侍公子起居的些微小事，此行带明月姑娘不是更好。大人曾说不养闲人，这次带着醉柳不知有什么吩咐，还请大人明示。”
　　崔景风冷笑一声“不带你走，让你继续做小倌，在花满楼接客挨打？”
　　醉柳一颤，仍是不语，崔景风继续道“这次去卿云山，也许司慕柒的师傅可以医好你我二人。你不是相见她吗，此行也可一了你相思之苦，一举多得，为何不带你。”
　　醉柳慌忙道“大人，大人知道了？醉柳有负大人所望！愿受惩罚！”
　　“哎，不必说这些，你我相伴这些年，我是了解你的。若你真有了心上人也好，男大当婚，此事过后，她心系于你的话，你们便离开吧。醉柳。你欠我的早已经还清了。”
　　“如此，多些大人。”醉柳咬牙吐出这几个字。这些年相伴，他确实是了解崔景风的。崔景风不是一个好成人之美的人，更少做赔本的买卖。此番他许诺事成后让他带心爱的人离开，那这之前他要去做的事情便不那么容易了。
　　或许，得赔上自己这条命。
　　自己这条命早该结束了，命是崔景风当年救下的，所以还给他也没什么，救崔景风的时候便已想到会死去。
　　可是现在他却不想死了，因为换血昏迷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不断出现在自己脑中，他才知道慕玉在自己心里已经占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彼时慕玉与他一同坐在篝火旁，笑着对他说“醉柳，你为何总是这幅冷淡模样。”
　　他不语，慕玉便笑道“我最讨厌你这样，想什么都不肯说出来，不说出来你又怎么能让我知道你所想，怎能照你的想法去做？”
　　“你们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会在意别人所想”尤其自己还是一个侍卫而已，醉柳暗想。
　　“这话就不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慕玉晶亮亮的眸子盯住他，竟让他觉的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你们这些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小爹娘疼爱下人环绕，锦衣玉食之下养的骄奢任性、自以为是的性子。又怎会理解旁人所想，怎会知道人间疾苦，怎知道忧愁？”醉柳脱口而出，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他想这小姐定是要生气的了。
　　慕玉的反应却出乎醉柳意料，她站起来激动地说道“谁告诉你我是爹娘疼爱，任性妄为的娇小姐。我自小就没了娘，爹爹很忙，从来也不管我。府里只有二哥照顾我！
　　那些下人都说我爹不喜欢我，说我克死了娘，二哥又为照顾我耽误了仕途，他们都说我是倒霉的扫把星。
　　所以我一直要求自己自立，琴棋书画各种都不输他人。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小瞧。哪怕心爱之人背弃我另娶他人，我也不怨他，我不远千里而来，嫁给那个年龄可以当我父的男人，只因为他想要，我便成全他。”
　　她一把拉下袖口，让醉柳看见了手臂上那蜿蜒的伤疤“这就是我那旧爱留给我的唯一纪念，你不了解，又凭什么说我不懂？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那什么也不懂的小姐么？”
　　醉柳愣住，他万万不曾想到这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痛苦。他喃喃道“对不起”
　　许是压抑的太久了，那慕玉竟然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她的不甘她的痛苦，醉柳此时才看的真切。
　　“呜呜，二哥，爹爹，娘亲，曦儿好冷。。冷。。”慕玉一边抽泣一边喃喃道。
　　于是醉柳做了自己也没料到的、生平最大胆的事，他走到慕玉身边，伸手抱紧了她。
　　慕玉被他抱在怀中，缓缓止住了泪水，原来冷冷的醉柳，他的拥抱是温暖的。她沉沉睡去，醉柳便抱着她睡了一宿。
　　也是她让他明白，他是可以保护她的。他们的距离不是天与地，只在于心。
　　他不想死，他要活着。只因为还想见她一面，告诉她他爱她，他想保护她。
　　他还要留着这条对崔景风“没用”的贱命。所以他甘愿在花满楼做小倌，替崔景风搜集消息，甘愿被打被骂被人欺凌羞辱。

　　默默走出崔景风的房间，刚巧看见念兮面无表情的走进房，关上门。而旁边葛牧柒，或是司慕柒的灯，才熄灭。
　　醉柳暗笑一声，他想她了，可他不会对她说，怕只怕说了对她，也是一种折磨。不一样的血肉之躯在痛苦快乐面前，都是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