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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Yesterday Once More(一) 从长白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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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白山回来之后,有很长时间我都在独自一人循着我那本笔记回想着这两年以来我所经历的一切,和那些遇到过,并肩过并最终擦肩而过的人。
我想我大抵还是天真的,虽然很少有人会用这个形容词来形容自己,但的确,比起那些背负的沉重,在这场宿命游戏中挣扎沉浮的那些人来说,我仍是太天真,天真的可笑。但事到如今,也许我应该感谢为了我接下来这十年而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牺牲的闷油瓶——现在,也许我应该叫他张起灵,因为从今往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名字。但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我决不能停,绝不能就这样放下我两年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去享受无数人白骨堆起来的平静幸福,我还有一个新的十年,就在闷油瓶的手按上我后颈的那一刻开始,一个新的十年,只有我一个人启程。
回忆与追悼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三个星期这么久,王盟仍像往常那样替我照看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小盘口,而我已经开始用我爷爷留下的人脉搭建起一个新的盗墓体系。我三叔在杭州的本铺产业上还是写的吴三省的名字,但我和解连环都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解连环仍然还是他的三爷,只是失去了自己的产业,失去了潘子,他在长沙的名气远不如以前了。我也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路我无法指望任何人,我只能自己走,走出一条通往云顶天宫青铜门后他身边的道路。
闷油瓶在我们分别的最后时分曾经说过,虽然他与老九门的约定是每十年都有一个人去青铜门里接替驻守的张家族人,但结果证明,那些自己打着自己鬼算盘的老不死们,绝不会为一个外人莫名其妙的终极而搭上自己的利益,哪怕是极端靠谱的二月红红二爷也不例外,我曾经想过当年红二爷到底是为什么去求张启山救他的丫头,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就想通了,二月红是想请张家族长再出山解丫头的尸毒,但是,张启山拒绝去那个青铜门里接替张家族长出来,想来也是,那时候的张启山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丫头的死活扔下他的事业?
所以,我知道,这条通往他身边的路,还从没有一个人走过。只是我想,路这东西,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此前别管是绕道还是顺路,我有过两次登上长白山的经历,虽然两次无外乎就是遇险,然后被闷油瓶天降身边救起,老人说,事不过三,等到我再度登上那里时,就是我把那个任性却孤独的闷油瓶子带回来的时候。
我要变强,至少要变得像我三叔那样强。于是,在我失去闷油瓶的第四个月,我重新操刀开始了一个真正土夫子应有的颠沛生活。我想如果闷油瓶远在长白山知道他的那个天真无邪小盆友最终还是丢了他的告戒自己开路,非得再次丢下那二八八的终极冲回杭州一下子扭断我的脖子不可。不过那样也好,至少我死了,但他还是回来了。
我的盘口位在西湖边,生意其实一直还是不错的,只是很可惜没有龙脊背甚至是老海货这样的货色撑门面,我开始重操起三叔的旧业后我才发现我爷爷的名声在道上还是响亮的,我的生意也就顺顺当当的打开了局面,毕竟那时我三叔——或者说是解连环的生意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影响力,我再捡起漏来也比以前方便了许多。要我自己说,我确实得承认我在经历过那些事之前是一个胸无大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二X青年,每月除了替王盟开工资根本就不需要我操心到底买了几件货,但好歹我也有这长沙吴家的背景,以及多年拓本生意练就的眼力,真正用心起来,我的名声也就渐渐响了起来。
在最初的一年里,我伙同黑眼镜、王盟和老海趟了几座油水丰厚的小墓,没有之前棺见棺开尸见尸起的邪运,我始终没有遭到太大的危险,黑眼镜那厮显然闲的蛋疼,竟然看我菜鸟身手干土夫子实在可怜,手把手教起我来,王盟别看小样看店时挺不靠谱,但底子还是有的,几趟下来也摸到了一些门路,后来这人成了我身边的大伙计,俨然当年三叔身边的潘子,黑眼镜则是在我这里以教导为名骗吃骗喝了一年有余后,在巴丹吉林沙漠一行后终于放弃了他的个体户跟着我倒斗起来,刚开始那三年我那个不大的小盘口又是喇嘛盘又是马盘,但后来生意渐渐做大,我把我三叔的杭州本铺盘了下来,看着那份产业上吴三省的名字换成了我的,不知为何我竟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触,我也不再为了我三叔不值,因为那时候我对执着二字有着相当深的体会。三叔为了文锦,我则是为了张起灵。
时间一如既往的向前飞奔着,有时候我躺在我的床上,会自欺欺人的想要把全世界的表全都调停,可是每当如此失眠了半宿以后,我翻起身来抽烟,发现就算是暂停全世界的钟,也暂停不了一秒钟时间。王盟的气场渐渐如一个大人物的左膀右臂一般嚣张了起来,我有时也会说说他,毕竟我这副皮囊硬要充牛X,那还真的是差了很多。我盘下我三叔的杭州本铺后,二叔终于决定要在我拼命跑八百米的跑道上扯一下我的鞋带好让我摔停下来,好好想想我这样不要命的拼到底值不值。那天我和二叔在茶楼见面,黑眼镜陪我同去,王盟看店,二叔看着我表情沉默的入座,那么精明的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毕竟,二叔和三叔一样是看着我长起来的,他们和解连环布好了终结一切的局,就是为了让我能无忧无虑的像从前一样问东问西,可当那把火烧尽了所有的开始和结局,当他们以为这一切终于已经结束的时候,我却突然开始轰轰烈烈的跑向我的“终极”。
当初第二次上长白山时,我一度以为我可以放弃,我管他闷油瓶到底图个蛋,让他一个人爱走走小爷才不愿意管。可是我看他从三十米高的地方跃下来以为自己是迪迦奥特曼时,我就突然笑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自己。
吴邪啊吴邪,你他妈的真以为自己能不在乎?你他妈的真的以为,当有一天奥特曼终于丢下小怪兽去深山老林里修炼,小怪兽还能像他出现前那样幸福?
后来王盟把那个名为幸福是什么的帖子给我看时,我一度笑到倒在我的太师椅上,笑到眼泪的哗哗流着甚至要吓死了王盟。
没错了,狗日的闷油瓶,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你?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幸福就是你为了那干蛋的终极跑去蹲大门,而我傻X的奋发图强,好给你丫拎回来,继续我们的生活。
当我终于意识到,所谓的“终极”也许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时,我也认命的第一千一百四十八次,按掉闹表起床去应付我那让人抓狂的生意。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闷油瓶口中的那个终极,与其说是什么,不如说是一个概念。对于张家族最后的一任“张起灵”来说,当他推开青铜门看到那些守在青铜门里的,那些前辈的累累白骨时,那种始终没有一个人应允诺言来接替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苦苦等待的同胞,只能孤苦无依死去的心情,也许就是所谓的终极。因为他和我都很清楚,当他走进那扇青铜门的那一刻,对于张家来说,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终极”。
“终极”就是一切的完结,文锦为了让那纷乱可笑的命运终结而踏上了那条道路,而我则是为了让属于张起灵的那一份背负结束而踏上那里。
这么说来,不管我们怀揣着怎么样的目的和心愿,我们早晚都会回到那扇青铜门前,所以那里,才是“终极”。
那天我对二叔说,我不是认定了,我只是想让这一切真正的完结,就像三叔想带回文锦那样,把我的老闷带回来。
于是那一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他说小邪,愿意去做的话,就去吧。保重好自己,记得回家看看。
我在我爸挂了电话之后的很久都像一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心情很复杂,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三叔追了文锦二十年,追到没了命,才和文锦见了最后一面。那我呢,我要追多少年,才能完完整整的把他追回来?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样走下去,像潘子临终前对我说的那样,一直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