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凝血泪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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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穆梓初一行终于抵达孤仞山。恰巧与刚起身正往厨房去的茱萸打了个照面。
茱萸睁着惺忪睡眼，恍惚望见公子的模样，只道是自己连日来未见公子，日思夜想所生的幻影。再是一揉眼，眼前的身影居然没有消散，喜悦还未及攀上心头，穆梓初一声佯装的轻斥立即坐实了茱萸的激动之情。
“茱萸，左右不过七日光景，你便识不得本公子了？”
“公子，真的是公子。茱萸还当自己是花了眼。”那一双如葡萄般滴溜圆的眼瞳，衬着跟前这张红艳的圆脸，明澈、天真。
“傻丫头。”这种被人时时牵挂的远归心境，让此时的穆梓初眼角眉梢都暗藏着暖暖笑意。
“公子，你是不是饿了，茱萸马上就去做早膳。”匆匆行过小礼，便朝着厨房碎步疾走。行至半路，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转身掉头，回到风尘仆仆的穆梓初面前，犹豫着问道：“公子，要不要先沐浴洗漱一番？上回新买的锦袍也都绣妥了，一会儿茱萸就给公子送去房里。”
穆梓初看着茱萸一副不知先做什么的表情，心底滑过一丝暖流，这种自然流露的温情、真切的关怀，包裹着她那颗淡漠的心，仿佛也跟着热忱了起来。
“先洗漱吧，一会儿我让蓝莲去厨房帮你，免得你一个人，忙不过。”穆梓初眼神瞟向蓝莲，见他没有任何异议，自是暗暗赞许。
茱萸这时才发现公子身后还站着一人二兽。目光微敛，机警如斯，不做多言，便自行去准备沐浴所用的汤水。
穆梓初回屋，反手关门之际，一条茸茸粗壮的狐尾如飞天拂尘，直扫她的面门。“这么快就忘了我们之前的协定？”
待穆梓初顺手接住眼前之物，听得那略微薄怒的口吻后，心下凄迷。她这是撞了什么好运，捡回一只脾气古怪的老狐狸。
“咳咳，小九，是你啊。”面上装得一脸惊讶道：“我这不正准备沐浴么，怎的？莫不是小九也想洗洗自己这一身狐狸毛？”穆梓初语带疑惑。
墨楚歪着脑袋，脱口而出道：“唔，也好。你帮我。”
待到穆梓初回神，一手将这只彻头彻尾的懒狐狸从怀里扒拉出来，另一只手瞧准了他的耳朵揪去，“我忙，他忙，大家忙，所以自己的事要自己做！”
抑扬顿挫间，犹如玫瑰紫般的花唇随即神秘叨叨地凑近了那一对纤细敏感的狐耳，状似轻咬地魅惑道：“尤其私密的事情，更是应该关起门来做。”嫣唇一停歇，眼梢微提，诡邪的眸色便是绕着九尾狐公转一周。
墨楚经她如此谑戏，神色莫辨。却在穆梓初抬眸远眺时，根根狐狸毛抖瑟着挤在了一起。
“公子。”此时，于墨楚而言，茱萸的出现，打破了先前那一星半点的暧昧，自在之时，却又徒生贪恋。
“茱萸，热水就搁那儿吧，剩下的事情，我便自己来。”穆梓初指着距离红蕉锦屏几步远的地方，柔声说着，“你也给小九找个浴盆，让他自个儿在隔壁屋里沾洗下这身狐狸毛。”边说，边将墨楚安放在了茱萸的肩上，示意他们离去。
茱萸亦是搁下手中装着锦袍的包袱，但见穆梓初正拨弄着自己肩上的小狐狸后，欲言又止。最终也不过是应和着，便带着墨楚离开了房间。
穆梓初调试好水温，便褪去了一身繁琐。
及臀的墨发脱了束缚，凝脂的玉肌附着水珠，微醺的容颜泛起潮红，娇嫩的水唇似饱泽雨露的玫瑰，引人遐想。屏风后，水雾蒙蒙中，竟是风光旖旎。
欹侧在浴桶里的穆梓初双目微阖，连日里的倦乏因着温热的沐洗而渐显舒缓。半梦半醒时，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隐约于脑幕中浮幻。
琥珀晶莹的瞳仁，错综纷杂的血丝。眼角滴漉得血泪，不见它滑落的轨迹，只道是，那双眼，哀痛欲绝。
像是跌进了那汪眼潭，不可自拔。穆梓初翕动着唇，却发不出丁点声响。心绪不宁间，她猛然撞进了那对妖异瞳孔的深处，一幕幕狼烟飞沙的画面犹如一张张精装典藏的幻灯片投影而现——金戈铁马鏖战四野，残骑裂甲血染骄阳。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穆梓初翻腾着的心，迫得她喘不上气。莫名涨满的异样情绪令她一时忘了此间的诡异。那双眼，已于不知不觉中消藏，她却仍呆愣在梦里。
一道破窗声，惊醒梦中人。
好巧不巧，浴桶边缘，正稳稳趴着银狐一只，原先焦灼的眼神渐渐被幽深取代。清澈几许的水面上漂浮着如云似墨的长发，自然巧妙地遮掩了穆梓初那微隆的胸脯，楚楚犹胜卷帘微掀。
“墨楚！！！”四目相投，恍惚、惊愕、愤怒、尴尬……百感交叠。于是，一声怒吼，惊飞了九尾狐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乘穆梓初还未来得及起身，夹着独尾，仓惶潜逃。
穆梓初切切地龇着牙，胸口剧伏。望着那道矫捷奔远的身影，一阵哀嚎。她居然被一只狐狸给看了个精光。耻辱啊耻辱，原以为你远在天涯，却不想你近在咫尺。
于是，当大伙齐聚在前屋用膳时，穆梓初犀利的眼神，刀刀精准地剜着墨楚，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公子，刚才你在屋里待了许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茱萸见穆梓初脸色泛青，又想到之前，公子足足沐浴了一个时辰，心里禁不住担忧地问起。
穆梓初反复做了三两个深呼吸后，才稳住了声音说道：“可能是累了，一不小心，就贪睡了会儿。”见茱萸仍旧一副不放心的表情，更是缓了语调，安抚着：“我本就是学医者，自己的身体自然清楚。还是，茱萸信不过我的医术？”
闻言，茱萸慌乱摆头，语无伦次地说：“茱萸绝非此意，公子医术精湛，只是茱萸担心公子为了艾香的毒，而忽略了自己……”才提及艾香，她的声音便止不住得哽咽了起来，微微耸动得肩膀极力压制着心底的苦楚。
“唉。莫慌，莫慌。”穆梓初轻抚着她的后背，除了安慰，却做不得任何承诺。“茱萸。”
抬起迷离泪眼，泛红的鼻尖点缀着整张圆脸更似我见犹怜。茱萸一脸不解地看着穆梓初。
“你绣得凤蝶，我喜欢。”穆梓初笑语盈盈。
茱萸呆愣了片刻，不由破涕为笑。
一旁，果腹不语的蓝莲，在闻得她们之间这一席交谈后，惊讶得扬了扬线条分明的浓眉。
“最近几日，艾香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严重？”用罢早膳，穆梓初便携着茱萸，前往艾香的小筑。
“茱萸不知。只是，艾香清醒的时间，好像越来越短。如果不是我时不时地扰她、喊她，怕是会睡上一整日。”茱萸黯淡着语气，疼惜之情，溢于言表。
穆梓初心底一沉，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淡然道：“毕竟，艾香中毒的时日已久，现下嗜睡，倒也正好缓存体力。不然，几日后的毒发，怕是撑不过。”
茱萸闻言，心下稍定。却不知，不过是求得了一句善意的谎言。
当她看清床上那已是瘦削得不成人形的艾香，方才深切体会到茱萸欲诉含泪的心情。待触及到她的手腕后，微颤的指尖，泄露了穆梓初的不忍。短短几日，艾香便如迅速燃烬的灯芯，脆弱的生命仿佛一个指尖的力道，便能轻易被摧毁。
“茱萸，你今晚仍旧留在这屋照看艾香。若是有事，”穆梓初回望着依旧躺在床里，呼吸薄弱的艾香，继续说道：“直接来找我。”
茱萸难掩情绪的红了眼眶，硬是强撑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点头如捣蒜地回道：“茱萸一定会好好照顾艾香，公子宽心。”
穆梓初起身之际，袖袍一角突然被不算强劲的力道扯住。敛眉低头间，却见艾香悠悠地睁开了眼，原该清明闪亮的眼眸此刻如同枯井一般深深地凹陷着。“公子。”吃力地声音从她嘴里干涩地传了开来。
茱萸闻声，再也关不住的泪水，扑簌簌得直往下掉。
“艾香，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穆梓初知她还想再多说两句话，却是用眼神制止了。
或许，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就算有再多的话语，却也无力倾诉。双眼微微闭拢，艾香的心底，悲哀四起。
有许多事，她还没来得及开始，生命却替她做了终结。
她不甘，她不甘。她不甘！
只是，再不甘，又能如何？终是在自嘲中沉沉昏睡。
穆梓初脚下生风，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小筑。取下贴身佩戴在胸前的祥云锁，将青莲老头给她的钥匙，颤巍巍地探进了锁孔，未及转动，整间房屋便换了场景。她顾不得更多，径自奔往第二间石室。
一整面墙的医学典籍，让她喜不胜收。伸手捧书之际，却因着之前在此处的遭遇，而略微阴影。
“主人，你已经是小域的主人了。所以，不用担心。”稚嫩的童声响彻四方石室。穆梓初惊异过后，便也宁了心神。心里默念道：“这里是异世，是异世！”
“呵呵，主人，小域很乖，小域不坏。”像是怕穆梓初不能接受自己一般，稚嫩的童声反复强调着自己的乖顺。
穆梓初本欲再次捧书的五指，因它突然地出声，不着痕迹地颤了颤。
迅速翻阅起手中的医书，几番斟酌后，合上了书籍。接着便是对着虚空存在的声音说道：“小域，今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改日我再找你闲聊，可好？”
“好！主人，放心。小域都已经等了五百年，不在乎这几日。”脆滴滴的声音，依旧掩不去那种寂寞的味道。然而，穆梓初却因着那句“五百年”，略微晃神。
“那好，我走了。”似是不善于对离别的表达，穆梓初心念一转，便已离了石室，重回到了现实。
还不曾好好休息过的穆梓初，转身离屋，四下寻着望天。待她找到望天时，也一并找到了墨楚和蓝莲。
“望天，你马上回一趟森林，将彩蛛带来。”穆梓初一脸刻不容缓的表情，却教望天不敢再多问一句，精细的小眼扫过穆梓初的同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墨楚。最后，昂扬一声，便撒开了四蹄，飞驰离去。
“蓝莲，”穆梓初继而吩咐道：“我要去趟后山，寻一味药草。你且留守在这里，一来我担心艾香的情况有变，二来我也猜不准师傅何时回来，若是他回来不见我，定会忧心。”
“嗯，”蓝莲知悉穆梓初说一不二的性格，虽不多言，可那一双灼亮的黑瞳隐隐透着难以言语的情谊以及深深切切的担忧。
穆梓初正欲离去，却被墨楚一爪拦住，无声的表情，控诉着他被无视的不满，还有委屈。
“唉。”穆梓初轻叹一声，望着眼前的墨楚，说不上是气恼还是可笑，缓缓蹲下身子，揪着他的狐狸耳，半真半假地说：“小九，我去采药，带着你，会让我分心。”
墨楚闻言，两眼像瞬间被点亮的烛火，明明灭灭地忽闪着，身后的狐狸尾巴轻轻摇摆了几下，便垂了脑袋。若不仔细，很难发现，那潜藏在毛发间的可疑红晕。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凝血泪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