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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独听闹市虎 ...


  •   李之仪自那日留下了位老太医就消失了,再也没有见过,然而他所投下的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反而越拉越长。我每日战战兢兢,门帘一动都会吓掉半条命,待看到不是那人,才长舒一口气,就这样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不知何日才是个尽头。我怕死,但是更缺乏等死的耐性和勇气,然而换成“临幸”两字,应该同样适用。风吹草动都会使我烦躁难忍,碗碟器具打碎了无数,墨宇也被我骂了许多次。每一次,墨宇都红着眼睛一声不吭乖乖地任我发泄,偶尔偷偷抬起头,也如弃犬一样无限委屈望向我。我猜他一定不明白,我怎么会变得如此狂躁,如此蛮不讲理,哪还有昔日从容洒脱的温文?我知道这样乱发火不好,但却是很难控制住情绪。
      身体略微好些的时候,已经是初夏时节,院内草木葱翠、水车流转,满架蔷薇一院香。掐指细算来父亲已经去了三个月零九天。不过是短短百日光阴,于我却已是冰火两重天。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支开众人,独自在院中练剑,一身素白,在明丽的阳光下,迎风的衣袖如蝉翼般单薄。剑法生疏得厉害,内息比以往还要弱一些。练得略久些,头就会发晕,我当真是没用呢。我大约永远无法拥有陈那样旋飘雅致的风姿吧。陈?~~有多久没有想起他,好像是不短的日子呢,已然模糊了精致的面容,模糊了温柔的耳语,只剩下月下飞天那个明丽的剪影。不知他是否已经如我忘了他一般忘了我。像我这般的人,这般的人,不值得别人眷念的。素色的花瓣飘落在鼻尖上,眩目得挣不开眼,鼻头酸涩得难忍。
      剑锋扫过,红衰翠减,一时花如雪落,洋洋洒洒,恍然间仍是那个梅花飘香的庭院,恍然间仍有白衣胜雪的抚琴人,恍然间仍是那个伫立枝头的懵懂少年。剑花挽过,一时也是一世。伸出手再也触不到,那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刹那,纯白的花雨中,陡然现出片片桃花,鲜艳明丽,银光闪过,素白的花瓣委顿在地。我擦了擦粘腻的嘴角。
      我的心绪一如既往地混乱,只有在老太医到来的时候,才会稍微平缓一些。老太医人很和善,也从不多话,闲时常找我下两盘棋。我再不耐烦,总不好冲老人家发火。
      总得来说,我的棋下得还可以,昔日与父亲那样的国手对弈,倒也能十之胜三。与老太医下的时候,经常是横扫千军,杀他个片甲不留。老人家输了也不着恼,有时太过凄惨,也乐呵呵地开玩笑,说我欺负他老人家。
      但是有一日,我却连输了十五子,前所未有的失败,我盯着残局脸上几乎挂不住。这盘棋开始的时候和平常看似没什么区别,我步步紧逼,老先生自顾不暇,明明是快要赢的时候,一子落后,情势逆转,从那刻我才发现,老先生是个真正的高手,他的布防细密,只怕一开始就在布一个局,等我这个自作聪明的傻子喜滋滋地掉进去。
      “我输了,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赐教。”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老先生捻着胡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慈祥可亲。
      “以先生的棋力,以前怎么会败在在下手里呢?莫不是先生先时有意相让?”
      “棋盘如战场,胜败之间,老夫怎会轻易相让呢?傻孩子,一次失败就让你信心全无吗?”
      “可是我从未这样残败过,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不要过谦。”
      “这些天老夫与赵公子对弈不下百局,除却最初几次,赵公子每次下棋都处处争锋,步步紧逼,不杀得干干净净,决不罢手,够狠,也够果断,很有些少年人的狂野和朝气,常常叫老夫羡慕不已呢。从老夫进太医院,弹指之间,几十年就过去了,少年锐气早已蹉跎得不成样子,回首再看,不过是碌碌无为,什么都是差强人意,只有一样,略微强过常人几分。那就是等待。”
      “等待——”老先生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猜,他什么都知道,而他一直以来竟能从容应对,也从未有轻视的言语,也不会像夏太监那样刻意讨好,不卑不亢,这在做人最是难得,尤其是面对我这样尴尬的人物。
      “是啊,等待,再凌厉的攻击也有现出破绽的时候,再艰难的局面也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带着希望,等待。”
      “可是我要等到何时,坐以待毙吗?先生,这并不是要守株待兔。”
      “你这孩子,还是一往地急躁冲动呢。好在你的身体总算好起来了,而老夫我也功德圆满,明日就可以告老还乡了。真可惜,不能再和你下棋了。孩子,信我一句,你还年轻,会等到的,而现在急切不来。”
      老先生乐呵呵地搓着手,不停地唠叨,眼圈却红了。
      “先生,你——多保重。这些天,宛儿承蒙您照顾了。但是我要做的事,不会改变的。”
      “你这孩子——你也要多保重呢。”老太医叹息着起身走了。他运去的背影显得有些伛偻。“墨宇——去送送老人家。”

      再次见到李之仪的时候,那是离开乔镇的前一天晚上,我带着墨宇在附近散步,一前一后走在河边寂静的石板路上,彼时四野寂静,灯火微茫映画楼,画船上的歌声,随着晚风阵阵轻轻流动,和着小桥下潺潺的流水,别有一番韵致,
      晚风吹得青衫袖,月光素淡人影瘦,步履姗姗出巷口,宛转又上小桥头。
      心旷神怡的时候蓦然回首,竟是李之仪。他一身淡紫银花的外衫,系着玉带,显得温文尔雅又贵气雍容。我惊讶得合不上嘴,万万没料到他会再出现得那么快。小桥之上,他一把捉住我的僵硬的手,笑容模糊在暮色中。

      他微笑着牵着我的手,我挣不回只好任由他牵着,穿行在未知的黑暗中,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的左一拐右一转的,彻底晕了之后忽得到了另一个世界。华灯四射,人头攒动,各色胭脂水粉、各种精致细巧、各样风味小吃,应有尽有,我从不知道这小小的乔镇也有那样热闹的地方。李之仪比我高了许多,又走得飞快,一众随从自然跟得上节奏,而我几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一回头看不到墨宇的影子,我迈不开腿了。“怎么了?”“请您等一下,我跟不上。”我竭力镇静地说,唯恐他变了脸,所幸他气色不错,甚至有些笨拙得用他“珍贵”的袖子使劲地擦了擦我头上的汗。“是我不好。”这样温和的他,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可我却是不知好歹地胃搅痛了数次。我不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尴尬地侧过脸时,墨宇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公子,请您责罚我吧——”“你抓着我的袖子吧,别跟丢了。”墨宇使劲地点点头,大大的眼睛几乎冒出泪。李之仪哼了一声,所幸什么都没说。
      “宛儿,今天新来了大食的马戏团,我带你去看。”他的脸微微向前倾,带了点刻意的讨好说。
      “好——”其实你不必特意这样,我除此以外没有选择不是吗?除非我想再次断手断脚,除非我能妄顾家人的安危,除非我不管墨宇的生死。
      一进望月楼,人声鼎沸,下面已然坐满了,所幸李之仪定了楼上的雅座,一行人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上了楼。入座后李之仪半合着精美的茶碗,一心一意地品着罗浮春,好像外面于他毫无干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食不知味地拣了一块西瓜。
      过了片刻,台上大幕揭开,表演场地四周以栅栏凭护,数名大汉护在左右。红色的地毯上放置一只坚实的大铁笼,关着一只偌大无比的老虎,它通体雪白光亮,没有一丝的杂色,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虎呢,世之珍品。它脖子一扬,露出尖利的牙齿,颇有王者的凌凌之威。驯兽的是一个异族美少年,轮廓颇深,身形优美,戴着亮闪闪的手链和脚链,走起来叮叮咚咚,迈着流水一般的步子悠然地将白虎牵出铁笼,白虎的嘴几乎贴着少年纤细的脚踝,却没有任何出格举动,乖觉得如同养熟的猫咪,我不禁有些失望。然而,少年的一声口哨后,白虎仰天长吼,地动山摇,台下掌声阵阵,少年弯腰致谢。无意中见李之仪正望向自己,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少年又撩了僚长长的虎须,随即拉扯虎尾,我不禁替他捏一把汗,不是常言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吗。然而老虎依然服服帖帖,末了甚至立起身来亲昵得舔了舔少年细长的手指。台下掌声夹杂着嘘声不断。接着少年选了一跟长棍,敲地一下,白虎立刻前爪离地,唯唯作人立状,憨态可掬,场内一片喝彩,叫声不绝。而我心中却颇不是滋味,只听得一声号令后白虎吼声如山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少年微笑着探进纤细的手去,然后又将头抵虎口,以头饲虎而虎不受。反而亲昵得舔起少年粉嫩的脸颊,如同亲吻自己的幼崽,一幅邀宠得意的样子。少年就势跨上虎背,手持钢鞭打了数下,响声清脆,白虎乖乖的绕场缓缓而行,少年频频朝观众挥手,场下欢呼不绝。几圈下来,少年手中换了一把手鼓,白虎闻声而起舞,笨拙地踏着鼓点,依稀有回旋势。众人大笑不止,连李之仪也脸带喜色。而我的心却是越发地心凉,王字加额,原不是什么丛林之威,竟是要取宠于人的。不知道它山中的部将会是何等痛心。
      “宛儿,你不来一杯?这茶还是颇有滋味。”
      我接过他递来的茶,漫上舌尖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一会儿,白虎仰在地上装死,怎么吆喝都不动,直到少年投下一大块生肉,才霍然跃起,眼睛瞪得如灯笼般大。众人哈哈大笑,争相洒钱,李之仪更是一掷千金,场面异常火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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