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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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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边来了个小鬼。
很长时间我都没见过会喘气的生物体了。
那天,我坐在积灰多年的房梁上,荡着双腿,探出脑袋看他。他大概只有十岁的样子,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被埋在帽檐的阴影下,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这里大概有几十年没有人来过了。杂草长得比那小鬼都高了,我绕着房梁飘的时候,经常看到八条腿的蜘蛛吊在白色蛛丝那装死。
小鬼走到院子里那棵快成精的老槐树那,坐了下来,帽子摘掉盖在脸上。
这个盹打到天都黑了。我支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快一个下午,在如此炙热的视线下,他仍旧稳如泰山。在我开始想要不要把他弄醒让他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他看不到我,我也没有办法触碰任何实体。
觉得有些忧伤,我飘到槐树前,盘着腿坐在空中。
那小鬼一直睡得很沉,我围着他转悠的把自己都快转晕的时候,他醒了。
把帽子拿在手里,他恍惚了好一会。我有些尴尬地停止了以他为中心的自转运动,摸摸鼻子,飘到已经站了起来的他的面前。
天色很暗,我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弧光,像水面上月亮的倒影。
他微微抬着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几乎以为他能看到我。
然后他把帽子甩到头上,淡漠地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失落地摘了片槐树叶子,放在嘴边乱吹,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悠扬地与风一起呼啸。
这个埋没在建筑群深处的院子里的一切,几十年如一日。
我在这里飘荡亦几十年如一日,时间过得时快时慢,我以前逐渐想起来的记忆,在这荒漠掉得时光中,又如同掉落墙灰的古老房子一样,慢慢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如今,我只记得我的名字。
记忆中那一声声“阿灵”,像风一样轻。
他连着几日都来这偷懒睡觉。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他仍旧戴着他的小黑帽子,似乎心情颇好,手指拉着帽檐,我隐约看到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这很少见。
我握着自己的下巴,盘腿坐在空中,双眼盯着他发呆。
他低下头,摘了根杂草,细白的手指灵巧地飞动,很快就编好了一只蚂蚱。我看得目瞪口呆,也立刻飘到边上,想去拔棵草做一个。
手指直接穿过了草,我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脑袋,自言自语:“谁叫你那么得意忘形的,你又忘记了。”
我甩甩脑袋,抖抖衣裳,打算飘回房梁上。
“这个给你。”
我慢吞吞地转头看向那只白白的小手,有种吞了苍蝇的错觉。
小孩压了压帽檐,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我却像傻了一样,呆呆立在那里像石化了。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问:“你看得到我?”
他点了点头,拉住我的一只手,然后将小蚂蚱放在我的手心里。我惊异地看着那个停留在我手上的物体,眼睛一热,鼻子一酸。
小孩将手插回裤兜里,又坐到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驳的光与他一起被笼罩在那片巨大的阴影中,风吹过,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
在我沉醉在这难得诗意的静好时,小鬼的声音穿过盖在他脸上的帽子直达我的耳边:“别再盯着我看了。”
我幽幽地看了他一会,有些委屈地飘到槐树的枝桠上,感伤地望着天空。
然而阳光正烈,我看着看着,眼睛就被刺激的落泪。
我想他是听得到我的声音的,就飘到他旁边叫他起床。可是他眼睫毛都没颤一下。我不高兴地鼓起嘴巴,伸出手将他的帽子拿开,然后捏住他的鼻子。
他张开嘴呼吸。
我得意地笑,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小鬼头醒了。那双像猫眼一样的眼睛,眼尾上扬,眼里的光像刀子一样刷刷向我飞来。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飞速地飘到离他十米远的地方。
风吹过我的衣裳,我对着他笑。他先是沉着脸瞪了我一会,最后也不得不妥协地作罢,将帽子戴好后,用眼尾扫了我一眼就打算走。
我急吼吼地窜到他边上,说:“你该回去吃饭了。”
小脸蛋扬起来,一脸“关你屁事”的漠然表情。我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抖了几抖。
他嫌弃地瞥了我一眼:“知道啦。”
我瞬间乐了,围着他飘了好几圈。
直到把他送到院子门口,我依依不舍地跟他招手道别。他走了好一会之后,突然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扬着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愣,想了一会,说:“阿灵。”
他点了点头,声音淡漠地说:“阿灵,我回去了。”
脑子一热就要冲出去送送他,结果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啪”的弹了回去,我被弹飞好远,摸着自己脑门我撇撇嘴:“切,忘了出不去了。”
小鬼停下了步子,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侧过脸来扫了我一眼。
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眼尾微微扬起,他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我安静下来,有点尴尬地对他微微一笑。
他像没有看见一样,非常没有礼貌地回过头去,迈着步子往前走。
我看着他在白色月光下泛着柔亮颜色的发梢,然后捞起自己的头发瞅了瞅,瞬间涌上心头的纠结让我呲牙咧嘴地迅速飘回房梁上,不过很快,我又忘了我为什么不爽了。
那小孩一直来,我来回摸着下巴,忍了半天没问他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一是不熟,二来问他他要伤心那我就罪过了。后来渐渐熟了,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怎么一直来这,他眉毛也没动一下地一脸平静:“跟你没有关系。”
我委屈地快要吞了自己的袖管。
并且很有骨气地直到自己又忘了他的过错才再跟他说话。
这小孩不爱说话,拽的二五八万,眼睛里的总是漫不经心的光。我看久了觉得特欠抽又觉得特心疼。
转眼过了快1年时间,原本实在稀疏平常,但我看着枝头堆起的厚雪,第一次觉得有点忐忑。想了想,我垂下眼睛,酝酿了一下,转过身子,对着已经移驾到屋内的小孩说话:“是不是快要过年了?”
他用指尖向上推起帽檐,灰色湖水般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然后随意地应道:“好像是吧。”
我眨眨眼,踌躇了一会,在他头顶斜上方开始不淡定地转悠。
大概因为我在很认真地纠结和害羞,他跟我说话我都没听见,直到他用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才反应过来,一转头看到他微微皱起眉毛,我直接大脑空白了一会。
“怎么了?”
他撇撇嘴角:“你想我陪你过年?”
我脸一热,甩着手,眼神飘忽地大声吼:“这小鬼瞎说什么呢,”顿了一顿,继续道,“你要是一定要陪我,我也没办法。”
小鬼皱了皱眉,一脸嫌恶地瞟了我一眼。
我觉得他像是在看粑粑一样,顿时心里十分伤心。
“我不会回去过年的,陪你过好了。他们只需要我弟弟在就够了。”
压了压他的帽檐,小孩抿起的嘴角被淹没在那片深色的阴影中。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夸他:“希希,你头型好圆。”
在这第一次有人陪伴的新年,我虔诚地闭上双眼,双手合拢,祈祷在未来的日子,有人可以陪在安子希的身边,到老到死。
睁开眼正巧看到外面在放烟火,五彩斑斓地光芒映在小小的安子希白皙的脸蛋上,湿润的眼睛深处嫣然盛开了漂亮的花,他留意到我在看他,第一次冲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愣了愣,也回给他一个笑。
烟火的光芒下,安子希握住我的一缕头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阿灵。”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睛盯着外面的烟火,回答他:“一直都是这样。”
………………
安子希18岁了,我……不知道几岁。
现在正是桃花灼灼的时节。
阳光温暖而柔和,风也轻轻的,院内的树上枝头是嫩绿的芽。
安子希穿着件白色衬衫和条淡色长裤,倚在大树下,阳光斑驳地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和正在翻动书页的纤细指尖。我盘腿飘在空中,眯着眼打盹。
安子希自从和我勾搭上,就从未间断与我狼狈为奸。
经我旁推侧敲,我估摸着他是家里不被待见的小孩,具体多纠结,我已经想到了很多的版本,但经常记不住,所以到他跟我坦白从宽的时候,我纠结自己是否猜到过。
听完,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我以前肯定知道。
他有点诧异地对我扯扯嘴角,我挑挑眉,笑得得瑟。
安家是剑术很有名望的大家族,到安子希这一代,已开始有些没落了。本家一直试图挽回过去的那种辉煌,故而对家里的孩子尤其严格,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安子希是直系,有个弟弟叫安洛。
本家主人对两人都非常器重。
安子希从小都非常努力,非常幸运的是,他天赋极高,在本家主人异常喜爱他的情况之下,安洛的存在感就低了许多,而安子希和安洛的妈妈,也就是本家主人的独生女儿,却偏爱安洛,安子希表现地越好,他的妈妈对他就越冷漠。
于是他开始假装自己的天赋随着他长大的过程而逐渐消失。
他放弃了从他有记忆便被握在手中的剑。
我问安子希:“你知不知道除了你别人都看不到我?”
他合上书本,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仿佛透明的水晶。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无法看穿,照理来说应该年迈的我比较深沉睿智的。
“知道。”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平静地回答我。
我吸吸鼻子,对他咧嘴笑了笑。
安子希的眼睛像平静的水面。
夜晚,我目送他离开,然后飘回房梁上休息。
“阿灵,醒醒。”
我揉揉眼睛,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然后看到推门进来的安子希,他手里握着一个卷轴,柔软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表情深深地隐没在阴影中。
从房梁上飞下来,我纳闷:“你怎么来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卷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过来,那双眼睛透着光,与我对视,他笑了笑,淡淡道:“想让你出去。”
我愣在了原地,心里不说期待那是假的,踌躇着问:“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将卷轴铺展到地上,然后咬破手指,血滴落到卷轴上。
光芒大盛,刺目到我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乃有何愿望?”
睁开眼,便看到那片白光中一头雪白长发的身影,他睨着细长的眸子,面容极端美丽。
“解开这里的封印。”安子希仍然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
“哦?”那邪飞的眸子流光滑过,嘴角冷漠地勾起,“可以,但有代价,乃能支付得起么?”
安子希沉默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安静的,有些温暖的目光。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不知为何我又想起来那一声声“阿灵”。
“安子希,不可以!”
“三十年阳寿。”
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一脸。
我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飘近抱住他要摔落到地上的身体,便听到“……哭什么”这三个字节。
“我不想出去了,希希……希希……”
是不是心里被捅几刀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我咬着嘴唇,告诉自己哭不能解决问题,哭也没用。将他放在地上,回过头看着仍然在那里的轴仙。
“能满足我的愿望么?我愿意付出代价。”我定定地望着他。
“乃有何愿望?”轴神微微眯起眼。
“将三十年阳寿还给他”
他垂首,思忖的模样,过了一会,抬头对我勾勾嘴角,很是邪气:“如乃所愿。代价是乃只能在这世间继续游荡十年,然后,”声音陡然轻巧,像是在引诱人进入美妙的梦境一般,“魂飞魄散。”
我愣了愣,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涌回,但很快又是一片空白。
“如何?”
我点头。
他消失在那片白光中,雪白的发将他的身体包裹。
直到看到安子希的睫毛颤动,我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着他略带迷茫的苍白面孔,我板着脸不说话。
他开始咳嗽,我吓一跳,立刻扶稳他,替他顺气。
很久,他才平静下来,用虚弱的声音唤我的名字:“阿灵。”
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大脑深处一声又一声“阿灵”由远及近,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像雪融化在老朽的木上,湿润入骨。我转过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心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