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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革命 ...

  •   陆府的大厅陈设异常简单,与陆永泉的身家似乎不相匹配。几件明代遗留下来的古什原样保留着,正对着窗子的是陆方妮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漂亮女人正站在钢琴前,目光落在墙壁上的一幅卷轴上——李鸿章亲笔,旧诗题赠陆永泉:穷通有命无须卜,富贵何时乃济贫;角逐名场今已久,依然一幅旧儒巾。 。

      陆永泉九岁赴美,在那里度过了剩下的整个童年和少年,并娶了当地华侨的女儿,刚回国的时候中文已经都不太会说。他对儿子不大管教,从小就让陆斯年穿着被称作“直腿鬼子”的裤子,举止更是一派西式作风。清廷刚宣布允许剪辫子,他就丢给十二岁的儿子一把剪刀:“去,斯年,把辫子剪了,扔得远远的。”陆斯年乖乖的去剪掉辫子回来,心中还有些不舍,六岁的陆方妮看见哥哥变了样子,瞪大眼睛看,原本已经很不好意思的陆斯年冲着她大吼,把妹妹吼哭了。

      陆永泉对女儿则与对儿子大不相同。他任清政府驻美使节时,女儿在华盛顿一所教会医院出生,出生证明上只有一个英文名字。不久后妻子病逝,陆永泉辞去官职,携一双年幼儿女回到北京。他特意从江南老家接了母亲来教女儿识礼,熟记婚丧嫁娶的规矩,长幼辈分的排列称呼,裁剪缝纫,擀面烙饼这些也都要学,有时宁可女佣在一边闲得无事,幼小的陆方妮也被祖母要求自己清洗衣服。陆永泉也没想到,女儿十四岁去美国读书后,这些学来的活计都在异乡排上了用场。

      陆方妮从顾氏的轿车上下来,抱着双肩跑进门厅,头发上的雪花在热气里滚动出晶莹的水珠,她正想赶紧去洗一个澡,却忽然遇上了那个裘皮女人的目光。
      “淑秀姊!”
      陆方妮像个孩子一样扑住了她。

      韩淑秀今年三十五岁,在燕京大学读书时,与清华学堂的陆斯年一起创办了现代戏剧社,之后还一起支持过五四运动。办戏剧社的那段时间,韩淑秀经常来陆公馆玩,还是孩子的陆方妮很喜欢这个生机勃勃的,可以反串男角的青年女子。那时有孩子嘲笑陆方妮没有裹过的大脚,她回到家里伤心的哭,拿着纱巾想要自己缠。被韩淑秀知道了,拉着她去找那些孩子,宣讲这是病态审美,戕害女性,比男人的辫子还荒唐,韩淑秀一贯能说会道,把那些姑娘小子们听得一愣一愣。陆方妮破涕为笑,从此更经常缠着她,还幻想过她做她的嫂嫂。可惜戴一副黑框眼镜,矮矮胖胖的读书人陆斯年显然无法吸引一代佳人韩淑秀,她嫁给了顾雨亭手下的青年将领,毕业于北京陆军学校的郭松龄。

      当年陆方妮决定出国读书,也是受了她的影响——妮妮,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为什么不去见见海对面的那片天?

      “怎么穿得这么少,”韩淑秀温暖的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胳膊,“这是去哪儿了?”
      “蒋中正的宴会,我代孙夫人去的,”她挽住韩淑秀,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一群流氓,我的外套都被吐脏了……阿姊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韩淑秀笑道。

      陆方妮走进卧室,倚在床边疲惫的脱下高跟鞋,一点点褪下丝袜,却看见韩淑秀紧密的贴在门边,张望着走廊左右,然后严密的阖上门,并上了链锁。
      她的动作熟练而带有惯性,有训练过的痕迹,让陆方妮心里一跳。
      “您这是怎么了?”她紧张的问道。
      韩淑秀转过身来,刚才的神采和温柔都不见了,眼睛里是满满的严肃:
      “妮妮,我有要事拜托你——答应我,我要和你讲的事,绝不会说出去。”
      陆方妮下意识的把左手举到耳边,表示允诺。

      “茂宸(郭松龄)和我这次去日本,才知道顾雨亭正在采购日本军械,准备与孙先生留下的国民革命军开战。妮妮,民族已殆危到如此地步,顾雨亭却仍然内战祸国,任幼卿和茂宸多次苦劝,都没有用……他已经彻底丧心病狂,上次与吴佩孚作战,幼卿险些伤重不治,那可是他的大公子啊,顾雨亭都不在乎了……妮妮,现在外侮内患,茂宸准备起兵反对顾雨亭,推举幼卿上位……”

      陆方妮听得心里一片冰凉,思维仿佛都停滞了,“阿姊……这太危险了,您别这样冒险,行吗?……”

      “箭已入弦,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茂宸多次暗示,幼卿却碍于父子情分,不肯与茂宸站到一起……妮妮,我需要你去劝他。”

      陆方妮跌坐在床上,她早知道韩淑秀胆子大,性子野,敢想敢做,这也是她最吸引她的魅力所在,但这玩笑开大了。
      她冷静下来,坚决的摇摇头,“阿姊,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这个不行。而且我与顾思宁一共只见过三面,互相几乎不了解,我没法劝他,也不想劝。”

      感觉到她声音里的平静,韩淑秀沉默了。
      半响之后,她缓缓的说:“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看见她眼里的巨大失落,想到自己便是造成这失落的罪魁,陆方妮难过无比,可除了应允,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她不知如何是好,又担心阿姊会出事,眼圈在一瞬间红了,心里恨恨的。
      “你不想去劝他,我不勉强你。但请千万记得保密,包括对幼卿和斯年。”
      “我绝不会说出去。但是阿姊,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抱住韩淑秀,激烈得看不出平时的影子,“这是要掉脑袋的!”

      韩淑秀又陷入了沉默。这沉默让陆方妮觉得时间是如此艰难而漫长。
      她看见韩淑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笑,分不清是在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妮妮,你以为这些年里,我只办了几所贫儿学校,教了几堂课,排了几出戏?”

      陆方妮深吸了一口气。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就像听过魔笛之后再听安魂曲,会见到一个不同的莫扎特,在这个晚上,她将会见到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阿姊。

      ——妮妮,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加入革命党了。
      郭松龄是我从刑场上救下来的,当时侩子手已经准备好了,我如果晚到一步,他的脑袋就掉了。
      张榕,还有其他一起反清的同事,我们十几个人,那段时间几乎一天死一个,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扳机就在自己脑后被扣动了。
      武昌起义之后,赵尔巽搜捕我,整个京城贴满了我的照片,我逃到奉天,我母亲被捉了去,活活折磨死了。
      妮妮,死亡这件事,在我的生命中,从十七岁起就与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恨我没嫁给你哥哥,觉得是我嫌弃他不好看,嫌弃他年龄小……妮妮,斯年看到的我,是裹了糖衣之后的我,他不知道韩淑秀真正的命运是什么样的。
      我在奉天的革命党据点里第一次看见郭松龄,就知道他是我这一生要找的人。当时所有人的脑袋都挂在腰上了,我们开会的时候,锁着门,外面忽然一阵枪声。我哆嗦了一下,郭松龄看见了,他走过来站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说别怕,我看见他的眼睛,然后我就真的不怕了。

      她缓缓讲着自己的故事。如同一座黑暗古教堂里的穹顶壁画,在这个夜晚被一只蜡烛缓缓照亮,而陆方妮为呈现出的景象目瞪口呆。

      “妮妮,在我的生命陨灭之前,我觉得该让你认识一个完整的我。这样在有一天,你能为我写一首曲子,那将会是我真正的墓碑。”

      她无声的推开门,离开了房间。陆公馆门前一排浅浅的雪上足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北风在外面呼啸,卷着雪花撞击在玻璃上,窗框哐啷作响。陆方妮抱膝坐在床上,轻轻摇着头,两行眼泪默默的流了下来。

      翌日,北京孙中山行辕。
      宋庆龄歉疚的看着面前的陆方妮,“昨天你替我受委屈了。”
      她礼貌的笑笑,“他们都喝醉了。昨天我认识了很多之前只听过名字的人——都说闻名不如见面,见了才知道,还是闻名更好一点。”
      宋庆龄无声的笑了出来。
      “我是无意中在抽屉里发现的,”宋庆龄拿出两张一样的卡片,“原来顾幼卿想邀你同去的。原谅我,之前不知道你们有这样一层关系。”
      就像是小时候有什么秘密被父母发现了一样,陆方妮有些不好意思:“是长辈订的亲事,但我俩都是新派人物,也没有当做一回事情。”
      “我陪先生和顾雨亭打过一些交道,”宋庆龄淡淡的回忆道,“我对幼卿印象不多,但先生很欣赏他,临走前还特意为他题了四个字——天下为公——那其实是先生最后的题字,之后先生就一病不起了……如果不是顾幼卿,先生的遗体也不能平安到中山陵。”

      这件事陆方妮听人说起过。孙中山在北京病逝时,中山陵主体尚未修缮完成,遗体便一直停留在北京。顾雨亭不知听信了什么说法,认为孙先生的魂魄停留于此对华北军不利,便私下叫人去销毁遗体,顾思宁闻听消息,急忙派人日夜看护,直到中山陵建筑完成,又派人将遗体护送到南京。

      事实证明,顾思宁在这件事上救了他父亲。孙先生的葬礼上,沿途左右都挤满了群众,灵柩被抬过时无论男女老友都眼含热泪,不少人大放悲声,让北京执政府里的人惊惧不小。

      “我下个礼拜就回广州了,这些日子来多亏了你,”宋庆龄真诚的说,“将来的局面谁也不能预测。现在我看见你,便知道将来国势危重时,你是可以倚仗的。先生的遗愿,我至死不忘……”
      “我何德何能,能让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陆方妮涨红了脸,觉得宋庆龄也像韩淑秀一样疯了,“我蒙夫人错爱,秉笔三五文书,怎敢妄自托大,擅介国——”

      她没能把话说完。
      一个念头在一刹那电光火石的闪过她的脑海,让她差点昏厥——孙夫人挑中她做秘书,想在她心里埋下这些种子,根本就是看中了她作为顾幼卿未婚妻的身份,宋庆龄一直都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曾经的第一夫人,多少次赴蹈过这样的宴会?酒醉后那些无礼的行为她会无从预料?为什么还要从众多亲随中,唯独安排自己前去?还有那两张相同的请柬……顾思宁会挺身而出,无意中把华北的势力搅进来,是不是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那些仿佛姐妹的信任,静夜里朦胧的泪水,喃喃的思念的倾诉,都是真是假?还是对于宋庆龄,一切根本无所谓真,无所谓伪?

      从陆方妮毫无掩饰的面部表情,宋庆龄不费力的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多加解释。
      这个年轻女子所体会到的内心挣扎,想要发出的质问,十年前曾一模一样的在年轻的宋庆龄心头上演,带着毫不逊色的恐慌与失落。她几乎可以钻到陆方妮的身体里,去感受那时的自己。

      当时孙文并没有向她解释,是她自己后来见了太多事,慢慢都想明白了,尽管她永远无法确知孙文当年的心境。而慧黠如陆方妮,随时间流逝,又能有什么想不明白。

      宋庆龄站起身来,轻轻抚住了她的肩膀,“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记住,凡事尽量不要往极端去想,其实你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成熟。”
      这话竟如此自然的从口中说出,就像从心里流出来的一样,宋庆龄想,从性情到言语,先生在自己身上究竟刻下了多少烙印。

      夫人离开了房间。剩下陆方妮呆呆的站在那里,独自面对着那张大大的照片,苍老的孙文与年轻的宋庆龄,两双眼睛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夫人的格外纯净,带着淡淡少女气质的外貌,与她艰辛波折的命运之间的巨大反差,此时终于在她眼前消散了。

      她曾以为她明白了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她根本错了。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她默默想起了约翰.邓恩的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大步走出了宋庆龄的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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