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3、聚会

　　按照序城习俗，考上大学家人要一起庆祝。王小麻在中南区订了两桌酒席，后来又加了三桌。“哎呀，妹夫呀，你是不知道，一听说我有个这么出息的外甥女啊，我这帮朋友都要来，一来是看看婕婕，二来可不就是想跟你刘老板交个朋友嘛！”老刘光着膀子陷在沙发里，手机的声音开得老大，整张脸乐得就剩一张嘴。王小麻左一口妹夫又一口刘老板，哄得他美到云里。
　　“我不去！”冷婕说。
　　老刘抬起肥壮的胳膊，挥了挥，意思是你别瞎胡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不去。你们玩得愉快！”冷婕转身带上门，一脸不高兴，她高高的鼻梁让她的不高兴变得阴森。
　　老刘极不喜欢冷婕的鼻子，他是个塌鼻梁，她的鼻子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亲生的。当然，序城变成一锅蛋花汤之后没有人再这么说过。但老刘自己不开心，他越不开心就越是觉得冷婕的鼻子很别扭，越是想到冷婕的鼻子就越是不开心。终于这种别扭有一天让他脑神经搭错，对高二放学回家的冷婕说，现在的整形手术很发达，要不要去给鼻子做个微整。冷婕一个月没跟他说话。
　　老刘现在美滋滋地陷在沙发里，完全忘记了鼻子的事。他的一生总是被这样那样介怀的事碾压，他也总能找到一瞬间或是某一段时间，能让自己完全忘却各种事，全身心的投入在用各种图像和声音制造出来的愉悦里。冷婕的那一句“我是在告诉你”将他从那种完全的喜悦中扯出来。在和王小麻的下半场通话里，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成功地再次进入这种喜悦。这让他很不高兴，甚至恼火。挂电话时他“啪”地把话筒砸在固话底座上。王静书在家时他绝对不敢这样砸电话。但现在王静书不在，而且他是真真正正生气了。
　　他老刘这辈子极少这样生气。而这样生气的原因，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应该说他怎么想也说服不了自己，可能是冷婕的那句“我是在告诉你”，可能是王小麻的“刘老板”，也可能是砸掉电话之后听见的冷婕在卧室里和同学聊天的笑声。老刘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树桩一样的身子从茶几边上挪开，一脚踹开卧室的门。
　　冷婕被“砰”的踹门声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看向老刘，脾气也蹿上来：“你干嘛呢？不会好好开门是吗？”老刘自惭形秽，又不想丢面子，梗着脖子吼道：“你什么态度？有这么跟家长说话的吗？女孩子家家的！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给你安排酒席还害了你不成？必须得去！不去也得去！”吼完老刘就掉头走了，他心里打着鼓，逃到客厅还不够，直接溜出了家门。
　　冷婕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断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遇到一神经病！”
　　聚会那天她还是去了，因为齐薇表姐。
　　齐薇是王小麻的女儿，大冷婕两岁半，继承了王小麻的经商头脑和她爸齐爱国的长相。王小麻摆摊卖油条前卖过几年拖鞋，那时候齐爱国在一旁卖地瓜，齐爱国的地瓜卖得并不好，每天都会剩下，齐爱国从剩下的地瓜里挑出最好的几个送给王小麻，后来齐爱国每天开摊前就将地瓜挑好装进王小麻兜里，齐爱国在集市上卖了三年地瓜并没有挣到钱，但是娶到了王小麻。王静凯把冷婕亲爸打死那天，齐爱国热着脑袋也跟着冲出了门，被王小麻叫住给齐薇换尿布。齐爱国老实善良，王小麻不老实也不善良，老天让齐爱国遇上王小麻作为对他的福报。“福报”两个字是齐爱国经常挂在嘴边的，在娶王小麻的时候，齐薇出生的时候，老刘生意红火起来的时候，齐薇考上序城大学的时候，他都说了“福报”两个字。甚至对于女儿并不好看的容貌，他也用“福报”两个字来解释，“女孩子嘛，家里人放心，福报啊这是！”冷婕不喜欢王小麻也不喜欢齐薇表姐，但她喜欢齐爱国，见面叫“姨父”时眼睛会弯一些。
　　这天的酒席，王小麻带着齐爱国和齐薇一起出席，俩人在生意伙伴那三桌转悠，齐爱国则端端正正坐在家人围坐的桌子上。饭桌上的话题总绕着冷婕和齐薇。
　　“你看你齐薇表姐，多能干，你要多多像她学习才好呢。”
　　“小婕才棒呢，600多分了。什么专业来着？市场？市场营销？哦！市场营销！这个专业有些可惜了喲！你的分数可以上金融的！怎么没上金融呢？报了吗当初？”
　　“今年分数线高，金融报的人多，会计人少，要是报会计就捡便宜了，哦哟，是的呢！”“
　　看薇薇这头发烫的多好，显得脸小，颜色染得也好，显皮肤白……”
　　冷婕闷声不响低头吃菜，听到这句“噗嗤”笑出来，觉得这哪里是夸奖，又因着人多，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便低着头假装吐鱼刺掩盖自己不合时宜的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王小麻在三桌生意人中间坐下，正对着老刘，妹夫刘老板地叫，把老刘捧到天上。齐薇估计是倦了，搬了凳子坐到冷婕旁边，倒了半杯雪碧，边喝边和冷婕说话。
　　她身材极好，小麦色皮肤，高颧骨，塌鼻梁，大眼睛，嘴巴不大但嘴唇很厚，牙齿不齐但每一颗都很大。因而她笑的时候不露牙齿，她会用上下嘴唇将牙齿遮住，然后再双唇之间裂开一条缝呵呵地笑，所以旁人总能在她笑时看见她的舌头，但极少看见她的牙齿。这是种不丑但是有些奇怪的笑容，第一次看见会浑身不舒服，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齐薇在序大话剧社当场务，也就是在排练和正式演出时的跑腿。听齐薇说她还兼任社团里的服美和道具。有一次社团经费紧张，是她从她妈朋友的影楼里用友情价租来好看的演出服装，一举奠定她在社团的地位——虽然不是女主角，但是没有她再好看的女主角也出不了场。
　　她叽里咕噜跟冷婕讲着社团里的事，雪碧喝了半杯又半杯，冷婕耐心地听，等着她将话题转到蓝畅身上。一旦她将话题转到蓝畅身上，听她说话便不再是件痛苦的事。
　　“哎呀，总之在大学里面，你就是要多积累自己的人脉。有认识的人，事情就会好办很多。像我加入话剧社和学生会就学到很多东西，也交了很多朋友，平时签个到啊划个考试范围什么的，非常easy。再就是跟老师关系一定要搞好。大学里面老师不是光看成绩的，还要看你平时和老师的相处，这样有什么好的实习机会或是好的政策就能先落到你头上。像我这次暑假实习，就是我们系学工办老师给我介绍的……”齐薇说啊说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完话剧社说学生会，又说到她刚结束的暑期实习。语句里根本没有蓝畅的影子。冷婕痛苦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但还是控制不住打哈欠。
　　“你知道这次和我一起实习的是谁吗？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男的！我跟你说他绝对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在大学里不但要会交朋友，也要会挑对手。像这个男的，我跟你说他绝对不简单。我不知道他什么家世，但脑子绝对好使，简直就是太好使了。他之前不是演过男主角吗，跟女老师走得特别近，他实习就是我们话剧社的指导老师推荐给系主任，系主任再推荐过来的……”
　　冷婕一开始隐隐约约觉得她讲的是蓝畅，听到男主角时才确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问了句：
　　“是那个叫蓝什么的吗？”
　　“是呀！”齐薇觉得自己的讲话在表妹心中引起了强烈共鸣，整个人更加激动：“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跟他一起上班有多难受。我们不是一个系的吗，我们系就两个名额，一个给了我，一个给了他。到了银行开始分组，我跟他就是一组！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对着他，那种明里暗里较劲的感觉有多让我不能接受。简直了真是！不过换个角度想，就当是对自己的磨练了，把他当做前进路上的一次自我挑战……”齐薇不再提及蓝畅，话语中开始渗透自己的人生哲学。
　　正说着，老刘带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来，他只到那男人肩膀。冷婕站起来，出于礼貌叫了声叔叔，男人笑：“好！好！”他的脸因酒精作用而呈绯红色，伸出右手的酒杯，说：“叔叔敬你一杯。恭喜你金榜题名！”老刘应声哈了下腰，这是他在酒桌上常有的姿势，又满脸堆笑地说是顾总您抬举，瞪着冷婕说还不快谢谢顾叔叔。冷婕说：“谢谢顾叔叔。”老刘便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整张脸又只剩两片弯起的厚嘴唇。
　　高个子男人在这边两桌应酬完之后，老刘又陪同着其他几位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子一遍一遍地过来说客气话。冷婕在心里感激齐薇，若不是她能言善道，单凭自己，必然应付不了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