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橙》梁侬

14、去世

　　凌晨两点二十四分，顾亚奇接到父亲电话。

　　“你们班同学电话你都有存吗？联系联系冷婕的室友，让她们赶紧叫醒她让她来医院，你刘叔叔快不行了，赶快，她手机关机了，你静书阿姨急得在给教务处打电话……你也过来，我已经让你李叔开车过去，一会儿就到你们学校，你俩赶紧联系上……”

　　顾亚奇深吸一口气。

　　“我们不在学校……杜佳斯话剧演出挺成功的，大伙儿都高兴，就在外面庆祝……手机关机可能是没电了吧，你别着急了，我这就叫车和她一块儿过去，你让李叔回吧……”顾亚奇钻出帐篷，夜的凉意渗进衣领和袖口。

　　远处有个帐篷亮着灯，不一会儿钻出个人影，是冷婕。

　　手里捏着卡车钥匙，顾亚奇狠狠心，大踏步迈到她跟前：“咱们走吧，我开车。”

　　“你开车？你能开卡车吗？你有证吗？”

　　“没证，但是能开。”

　　“别闹了，被交警扣下得不偿失。”她半个身子探进顾亚奇的帐篷里，用乖巧又温柔的语气叫醒杜杰克，请求他送他俩去医院。

　　冷婕坐在副驾上，车窗摇到最低。卡车行驶带来的风声和轮胎打磨地面的声音一齐扎进耳朵，她闭着眼不说话，细细的雨丝擦到她的脸上，空气中是汽油和马路两旁乔木的混合气味。下高架桥，序城的高矮建筑映入眼帘，没有了红色的打着优惠或招聘信息的LED灯，每个路口的红绿灯都变成黄色，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值班亭里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大衣双手插在袖口里望着路面发呆。杜杰克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没跟她说太多话。车开到医院楼下时冷婕向杜杰克道谢，她下车，走到侧后方等顾亚奇从车厢里跳出来，而他在里面睡着了。

　　整栋医院大楼只有高处那几层的灯惨白地亮着，而老刘就在那里。她叫醒顾亚奇，和他一起上楼。走廊里有轻微脚步声，难闻的药水气味和雪白的灯光。值夜班的护士步履匆忙地经过他们身边。

　　她一步一步朝老刘的病房走，心跳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快，顾亚奇干咳两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话，而他只是恢复了一路的沉默。

　　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人群。

　　冷婕抬手看了看表，12月16日03:19，这是她生命中需要记住的时刻。

　　她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悲伤气氛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她，通红的，带着残余泪光的悲痛的眼睛，沉默地望向她。王静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潮湿的脸旁贴在她的脖颈上，产生黏黏的让人不愉快的触感。“我的女儿……”冷婕听见她说，那声音虚弱嘶哑得只剩气息，一点不像她光芒四射美丽动人的妈妈。她走到老刘跟前，低着头站立，怔怔地打量老刘，原先胖得像树桩的他现在只剩枯黄干瘪的躯体。有一双手附上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她便坐下，脊梁笔直。她垂着头一言不发，人群呜呜，她的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

　　顾亚奇站在门口，看着面容臃肿的人群和冷婕瘦削的肩膀。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包括爸爸，他不时拿右手食指揩掉眼角还未流出的泪。他的眼泪便也掉下来，他拿衣袖将它们吸干。在爸爸和妈妈的身影中间，他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那是妹妹。她也来了吗，他想着，绕过人群走到家人身后。妹妹也在哭，半张着嘴巴一口一口地抽泣，眼泪顺着脸庞滑到脖子。他握住妹妹的手。
　　几分钟后，人们推着老刘的遗体在走廊里移动。

　　冷婕跟在推车旁边，顾亚奇打算跟去，被父亲按住肩膀。

　　“没咱们的事了，回家吧。”

　　他停住，听着推车的轱辘在走廊上滚动的声音，人群在电梯门口停住，进电梯。冷婕的身影消失不见。身后的母亲未止住抽泣，鼻子发出轻微的异响。妹妹从右后方勾住他的无名指。

　　按序城习俗，人死后尸体要在家中大堂停放三天。

　　老刘的尸体被送到老刘从小长大的地方——冷婕爷爷住的那间老平房。没多久天就亮了。左邻右舍很多人赶过来，流眼泪的看热闹的都有。冷婕感觉得到，人群中很多双眼睛搜寻着自己。冷婕从小到大与这边并不亲热，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她并不熟悉，甚至认不出她的脸。对他们而言，冷婕是这样的身份——老刘娶的那女人带来的孩子。他们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王静书的故事，甚至知道得比事情本身更丰满更精彩更离奇。

　　他们知道她死了一个丈夫。

　　现在，他们知道她又死了一个丈夫。

　　当然，所有人也都知道老刘对冷婕的疼爱。他们也知道自己当然具备了“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常识。所以他们现在对冷婕充满了悲剧的怜惜和喜剧的好奇。那边站着的就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哟这么大了。在序大念书呢，今年刚考上的。得亏她幸运，考上了好，这要是高三该受影响了。长得挺俊，多好的闺女。这可怎么办哟，生下来没爸爸，这又死了个爸爸……

　　晚上，八个成年的男人轮流守夜。王小麻和冷婕睡在隔壁卧室的床上，王静书和她的一位教师同事打地铺。大堂里的男人围在一起打五块钱的扑克，炸弹翻番。因为是守灵，他们也知道其中的肃穆和庄重，一开始压着声音说话，出牌时也没那么气势磅礴，几局下来便进入忘我境界，脏话、荤段子和出牌时的狂吼一波接着一波。

　　冷婕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我不要你们守灵了，我自己来守我爸爸！”

　　男人们一脸尴尬和不乐意，要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用这样的方式度过的守灵夜比这姑娘念得书都多。

　　齐爱国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闺女，我们声音有点大了。你去睡觉吧，我们都不玩了。哈，不玩了。”

　　他好声好气地哄冷婕，其他人也都改变了态度，笑呵呵地挥手让冷婕回房间：

　　“去吧去吧，我们不玩了。”

　　冷婕躺下，无眠，不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利落的洗牌声。冷婕没有起身，她的委屈和愤怒全部憋回胸腔，化成无声的泪水淌进又一个漫长的无眠黑夜。

　　第二夜，冷婕说什么也不同意其他人再为老刘守灵。她将凳子搬出大堂，将桌子挪到厨房里，整个大堂只留下一张她自己坐的矮凳。她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回家睡觉吧，我一个人来给我爸守灵。

　　按序城的传统，守灵必须要八个中年男人来进行，他们的阳气能和逝者的阴气相制衡。在知晓并遵守这传统的长辈眼中，冷婕的行为无疑于三岁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理取闹。

　　齐爱国腆着脸来哄冷婕，让姨父来守吧，你一个小女孩儿，你不能守夜的，这坏了规矩，对你也不好，将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儿呢，姨父向你保证，今天晚上，不玩牌，一定不玩牌。

　　冷婕并不看他，冷冷地说：

　　“我爸昨晚上给我托梦了，说你们打牌吵得他进不了天国的门，说今晚让我陪他。我爸还说了，说今晚要我守着，我要是不守，我是他宝贝女儿，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他不喜欢你们，要是你们今晚还来，将来谁有事儿就不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齐爱国只是一怔，却把她爷爷气着了，咣一声将从厨房搬来的桌子放到地上，呸呸呸往地上吐三口唾沫，拉开齐爱国就冲冷婕咆哮起来：

　　“你这孩子说话知道不知道轻重。人家给你爸守灵，是帮咱们呢！你爸，啊，没有兄弟姊妹，你爷爷我，全仰仗这些邻居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咒人家！你咒人家！”

　　冷婕哪里见过爷爷这么凶她，眼泪登时夺眶而出，丝毫不管身后扶着她肩膀轻声劝她的妈妈和表姐。她梗着脖子，不甘示弱，用同样的音量冲爷爷喊：“我爸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老人气得一蹦三尺高，旁边的人摁都摁不住。他扬手要打冷婕，但是手举起来，还是舍不得挥下去，便举着一蹦一跳地嚷嚷:“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打死你！”

　　冷婕从没听过这样的狠话，眼泪流得更汹涌了，她也蹦跶着咆哮起来：“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了你们家绝后！”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老老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冷婕一个趔趄，差点倒在老刘的尸体上，脸上浮起绯红的手指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孽障！孽障！”老人浑身颤抖着，恨不得将心肝儿都吼出来。

　　王小麻从身前扶住他，皱着眉头厉声斥责：

　　“您怎么能打孩子呢！您这是干什么呢！”

　　王静书忙不迭要捧住冷婕的脸看看伤势，冷婕死命避让，蹲下身来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