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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诅咒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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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之契,终得圆满。血脉之引,灵魂归航。』
阿图姆单膝跪下——一个让游戏屏住呼吸的动作。法老王从不向任何人下跪,即使是面对神像,也只是微微欠身。
但此刻,阿图姆跪下了,右手抚胸,头颅低垂。
游戏仅仅是愣怔了一瞬,也立刻跟着跪下,在强大的意识残留面前,他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
“埃及的法老——阿图姆。”他说,声音清晰而平静,“遵循古老的指引与约定,我们前来寻求被尘封的真相。”
光之轮廓微微颤动。
游戏觉得“它”——或者说“他”——正在审视阿图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方式。
『容器苏醒,光明完满。善。』
良久,那直接响彻灵魂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双生,非偶然。』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之画卷骤然流转——
混沌与秩序交织的虚无深处,一点纯粹到灼目的“光”悄然浮现。仅仅是它的存在,便让灵魂深处本能地战栗,那是对“无限可能”最原始的共鸣与恐惧。
紧接着,冰冷粘腻的窥伺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形的、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触须在意识边缘蠕动,疯狂地扑向那点微光。
景象骤然变换。
——古老的祭坛上,两个初生的婴儿并排而卧,气息微弱,却有星辰般的纽带将之紧密相连。其中一个眉宇间仿佛凝结一抹耀眼光华的婴儿,被抱起,那一缕极淡却纯粹的气息被缓缓抽出,注入一枚悬浮的银色符文——正是此刻石台上那枚符文的虚影。
气息剥离的瞬间,婴儿身体微颤,陷入根源般的沉眠。随即被一名白袍祭司小心包裹,送入一间被柔和光芒笼罩的殿室,开始了长达十六年的照料。
另一个的气息瞬间如同健康婴孩般变得强健,侍女恭敬地将之抱起,带往阳光充足的宫室,开始了作为王子、未来法老的喧嚣成长。
『以「容器」之长眠,隔绝「光明」之息。汝之沉眠,非诅咒,乃庇佑。』
“庇佑……”游戏喃喃重复,声音在寂静中颤抖,“所以这十六年……是为了保护……我?”
游戏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剥离的空虚感。阿图姆跪姿未变,背脊绷紧如弓,死死盯着那被剥离气息的婴儿虚影,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死寂。这就是双生的真相?保护……与分离?
『锚点已稳,通道已开。冥界之行重塑灵魂,神殿秘术完满容器。双生重聚,平衡重启——此即约定之时。』
光之轮廓的光芒开始向内收敛。那些曾经在虚空中浮现的画面——现世的雨夜、冥界的白莲、童实野町悄然回归的千年积木、奥林匹斯神子腕间流转紫光的灵镯——全部化作细碎的光点,如星尘般旋转、汇聚,最终凝成七枚大小不一的碎片,悬浮在石室中央。
每一枚碎片中都封存着模糊的影像。
阿图姆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那些场景——不,不是认得,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战火纷飞的边境城池,月光下的尼罗河岸,堆满卷轴的藏书室深处……还有那座半掩于黄沙之下的古老遗迹入口,门楣上刻着的荷鲁斯之眼纹样,那是在他记忆世界中出现过的……
『汝之记忆,为彻底掩藏光明之息而被剥离、分散,封存于此世各处。容器既醒,封印松动,碎片将归其原本应存之地。』
一枚碎片飘近,在阿图姆面前缓缓旋转。碎片中的画面逐渐清晰——约莫十岁的少年,穿着王子服饰,在神殿回廊下与年长的神官争论着什么。少年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倔强,眼睛亮得惊人。
阿图姆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碎片向后飘远。
『记忆需亲临其境,见证,领悟。唯有如此,封印之重、使命之责,方能在灵魂中刻下真实印记。』
“我们要去哪里找?”游戏问。他上前一步,与阿图姆并肩而立。不知为何,当他靠近那些碎片时,胸口传来微弱的共鸣感——不是痛,而是一种温暖的牵引。
『汝即指引。光明本质,将与记忆封存之地共鸣。然此途非坦途——过往之选择、遗留之憾、未竟之誓,皆在其中。』
光之轮廓开始消散。最后的核心化作纯粹的银光,飘至两人面前,烙印在他们的手背上——那是一枚复杂的符文,纹路古老到超越任何现存的文字体系。
『此为指引。』
声音同光芒一起消失了。
火炬早已熄灭,石室陷入了黑暗,只余下那符文散发的银色微光。
阿图姆仍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手背上的符文。银光在他的瞳孔中映出细碎的倒影。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十六年……因为我,”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在这里……被‘保护’了十六年。”
游戏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暗流——一种混杂着责任、愧疚与决意的重量。
“不是你的错。”游戏说。
他走到阿图姆身边,借着符文的微光,看清了对方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如果这是必须的……那么我们都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角色。”
阿图姆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但代价是你身为王弟该拥有的童年。”他说,“你作为‘人’本该拥有的一辈子……本来我们可以一同长大……”
游戏沉默了。他想起现世的生活——龟记游戏屋清晨的阳光,爷爷泡的茶,城之内大大咧咧的笑声,杏子温柔的目光,海马傲慢却偶尔流露关心的侧脸……还有那些平凡却珍贵的日常:上学、决斗、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然后他想起在这个世界苏醒后的日子:被黄金饰物压得喘不过气,被规矩束缚得寸步难行,被所有人用敬畏或怜悯的目光注视。
“也许……”游戏轻声说,“也许这就是平衡。”
阿图姆看向他。
“在现世,我拥有了家人、朋友、珍贵的回忆。”游戏继续说,声音渐渐坚定,“而在这里……我也还有你。我们正在一起准备,一起踏上旅途,一起面对真相,有失去,才会有获得。不是么?”
他伸出手,握住阿图姆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枚温热的符文,微光在他们相握的指缝间漏出。
“而且现在我知道了——”游戏看着阿图姆的眼睛,“我们是一起被选中的。我是你的‘锚’。这意味着我们的相遇本就是必然的。”
阿图姆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符文在这一刻亮了一瞬,仿佛在回应他们的誓言。
“该走了。”片刻的安静后,阿图姆开口,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游戏点点头,两人松开相握的手。
阿图姆起身拿起不知何时熄灭的火炬,重新将之点燃。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称为“沉眠之间”的石室。石台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淡,变成普通的、带着裂纹的石头。十六年的守护,三千年的布局,在此刻画上句点。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走出那道隔绝了身份的石门,塞特仍然守在原地,姿势没有丝毫改变。见到他们,他躬身行礼,目光在阿图姆手背的符文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但他什么也没问。
“回宫。”阿图姆说。
漫长的阶梯向上延伸。这一次,游戏的脚步不再沉重。他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不是安逸的王宫生活,而是一段跨越埃及土地、寻回失落记忆的旅程。
心中再没惶恐与不安,也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真相,也许是因为明确了方向,也许……仅仅是因为走在他身前半步的那个人,那挺直的背影,那偶尔回望确认他是否跟上的绯红眼眸。
以及他们紧握的、带着共同印记的手。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星辰逐渐隐没。
爱西丝在殿外等候,见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她敏锐地注意到阿图姆手背上的符文,以及两人身上那种微妙的、与离开时不同的气息——少了几分探寻的忐忑,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意。
“陛下,二殿下。”她躬身道,“需要准备早膳吗?”
“晚些。另外,”阿图姆说,停顿了一下,“爱西丝,安排准备出行事宜。目的地……孟菲斯。”
爱西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训练让她立刻收敛情绪,恭敬应道:“是。需要通知哪些神官随行?”
“塞特留守王宫,处理日常政务。”阿图姆思考的速度很快,显然在回程的路上已经盘算妥当,“马哈德,护卫队人员由他安排。”
“明白。”
爱西丝退下后,两人走进内室。
晨光从高窗渗入,将房间染成柔和的灰蓝色。
游戏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涌上——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经历巨大冲击后的倦怠。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累了就睡会儿。”阿图姆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身侧一沉,阿图姆也在榻上坐了下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
“另一个我,”游戏没有睁眼,轻声问,“你害怕吗?要去面对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阿图姆沉默片刻,最终诚实地回答,“可能吧。不过不是害怕记忆本身,而是害怕……发现自己曾经是另一个人。一个我如今已经陌生的人。”
游戏睁开眼,侧头看他。晨光中,阿图姆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那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放松,透露出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阿图姆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都是我的一部分。逃避没有意义。而且……”他转过头,与游戏对视,“有你在。你会帮我记住——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对么?”
游戏感到胸口一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图姆手背上的符文。银色的纹路在触碰下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嗯。”他说,“我会一直记得。无论你找回多少过去的记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另一个我’。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进房间,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边。
游戏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困了。他感觉到阿图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臂虚虚地环过他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一种守护的姿态。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游戏想:
也许命运真的很残酷,也许前方的路充满未知。
但只要他们并肩而行,就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至少现在先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