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落成海I》樟檀柳

15、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这很公平！”陈靛目光严峻，“你以为我们的起点是不一样的么？你错了，你犯了一个最幼稚的错误。在长跑比赛中，跑内圈和跑外圈的运动员的起点看似有着巨大的差异，但是他们的路程却是一样的。不要以为我的家事背景跟你不一样就可以轻轻松松当少爷，陈家与所有的贵族家庭是不一样的，陈家的子孙成年以后一切生活由自己负责，自己打工供自己上大学，进修硕士读博，然后要从公司最底层做起。我也曾被人指着鼻子骂‘fuck you’，忍受耳光的屈辱，以及端茶送水任人摆布的无奈，所以我今天挣到的每一分钱、得到的任何成绩都是我自己的，我问心无愧！”
　　死一样的沉默。
　　“啪——啪——啪——”房间的转角处，传来三声嘹亮的掌声。
　　依旧沉默——陈靛和舒皇同时把目光投向门口——黑色长发束在身后，黑色网纹衣性感颓靡，黑色皮裤桀骜不逊——陈胜摘掉墨镜，那张脸与陈靛分外相似。
　　“好个‘问心无愧’，”陈胜冷睥陈靛，笑容诡谲，“说的跟真的一样！”
　　陈靛淡漠如初，若无其是的移开目光，仿佛从没有看见过陈胜这个人。自己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抬手看时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一切，自是尽收舒皇眼底。
　　“唉，”陈胜煞有介事的挑挑眉，目光由阴冷变成蔑视，“看来真的是被我言中了，二哥是不是觉得很没面子啊？”
　　舒皇看到陈靛依旧一脸的无可不无可，便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真没想到陈三少爷也会大驾光临，我舒皇今天真是荣幸之至，有幸看到两位少爷‘煮酒论英雄’。”
　　商界上谁不知道陈氏的二少与三少势同水火，而今天又冤家路窄，当真有好戏要看，恰逢和呈皇协商到紧张之处，陈胜来淌这滩浑水，顺便削削陈靛的锐气，也便让他舒皇养精蓄锐，真是再好不过。不过适才陈靛的表现的确令人叹服，舒皇是确实要承认他的涵养的——沉默是对挑衅的人最好的利器——这一点，舒皇是很欣赏的。但是他舒皇也不是乘人之危的人，刚才陈胜的话里是什么意思，可真是件掉人胃口的事情。
　　于是舒皇问：“三少好象对二少的‘问心无愧’异议极大，无凭无拒，这件事到底从何说起呢？”
　　语毕，舒皇的余光扫向陈靛。
　　陈靛闻言看向舒皇，眼中不无赏识——他没看错舒皇，舒皇不会因为眼前利益黑白不分，值得他收入囊中。
　　舒皇从陈靛眼里看到了赞许，能够被陈二少欣赏的人，委实不多。所以他很满意。
　　陈胜自然并未察觉面前的两个人之间进行的默然交流，听到舒皇的问题就更加激动了——他恨不得抹的陈靛满身是灰，现在不正是好机会么？“说实在的，我二哥有时候真的很可怜的，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陈氏的总经理的么？”
　　舒皇饶有兴味的耸耸肩，表示他拭目以待背后的“真相”。

　　陈胜颇有怜悯之意的努努嘴，故意让声音传遍整个房间：“他其实是捡我不要的！”
　　舒皇真的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似乎无意的看了一眼陈靛，而陈靛竟然在支颔假寐！舒皇马上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然后转头笑着问陈胜：“你能把这件事说的具体一点么？”
　　陈胜自然兴味盎然，狡黠的说：“没问题。两年前前任总经理我的父亲陈可威因身体不适提出辞呈，而陈氏的总经理相当于陈氏的命脉——不可或却，所以选出下一任总经理迫在眉睫，候选人是我们所有孙辈。我陈胜努力工作，成绩优异，也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候选人，总经理的位置理当是我，可是公司里的会议员投票结果却是二哥。二哥他来到公司不到一年，不过就是提出了一个不错的企划案，怎么就会等到那么多人的支持呢？据说二哥在利用人心，二哥在做打字员的时候与各个会议员就有‘好的过分’的关系，所以他怎么能够问心无愧？不过我怎么能跟二哥计较呢？我怎么说也得保持一个贵族少爷的涵养是不是？现在我自己代理一个创意工作室，干吗还要坐在办公室里操劳呢？所以那个总经理要不要无所谓了。到是二哥，他好象蛮‘担心’我的呢。”
　　舒皇听了微微惊讶，半信半疑的说：“真有这么回事？”然后掉转矛头对准陈靛：“二少不需要起来说两句么？”
　　陈靛依然闭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我没什么需要说的。”
　　舒皇蹙眉。
　　陈胜嗤笑，大功告成便想离开。
　　“我从来不需要因为假象而辩解。”陈靛忽然开口，然后缓缓睁开双眼，靛蓝色的虹膜冰冷冰冷，以至于让他面前的舒皇陡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势力铺面而来，避无可避。
　　陈胜骤然止步，全身僵直，嘴角抽搐，黑色的背影充满萧杀之气，“你说谁说的话是假象？”
　　致始至终静坐的陈靛豁然起身，箭步如飞的走到陈胜面前，海一样冰凉的目光似乎可以洞穿陈胜，声音冷到极点：“你——！”
　　陈胜的眼中有火焰燃起，他却在此刻微微阖了眼帘，表情似笑非笑。
　　站在陈胜背后的舒皇看不到陈胜的表情，只感到他身上蒸腾出了熊熊的杀气，而陈靛并不为所动，只是眼中的蓝色越来越暗，甚至暗的发黑。舒皇鼻翼上侵出细蜜的冷汗，这一室的不寒而栗是这样的明显，而他也只能静观其变。
　　“我想我警告过你，”陈靛冷凝陈胜，“你的故事有多么虚伪。”
　　“那么你的方式就是正大光明的？”陈胜直指陈靛的鼻梁，“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我的所有条件都要比你强，可是凭什么你却成了我的顶头上司？你不过就是比我有机会靠近他们么？装摸做样的给他们多打了几分文件；见什么地位的人都要微笑，更本不注重自己的身份。竟然爷爷都被你收买了，爷爷投给你的那一票不过是在同情你是个cripple！”
　　“你说够了么？”陈靛拨掉陈胜的指头，“现在该我说了。他们投票给我不是因为我去收买什么人心，我是的的确确在付出我的努力。入公司时，我作为一个公司底层的打字员每晚输入、整理文件到凌晨4点，请问当时已经成为信息部经理的陈三少看的见么？另外我想一位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集团领导者首先应该尊重他麾下所有为他效劳的员工，而两者之间最好表达尊重的方式应该就是面对面时的态度，你的不可一世只会使他们反感，请你好好反省这一点。至于爷爷那里，他老人家只看业绩和言行，论业绩，因你我职责不一，不便多说；但言行上，想必你心知肚明。最后，我要告诉你，我是你的哥哥，请你注意你贵族少爷的涵养，存有对你哥哥最基本的敬畏，不要张口闭口都是‘cripple’！”
　　舒皇震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皱了衬衫的衣角。他觉得自己开始看到陈靛的另一面，一面让他不得不佩服的方式。
　　陈胜闻言，青筋暴起：“一切借口我都不要听，我只想知道我凭什么要乖乖的服从于你？我不甘心！”
　　“你到底是童心未泯，还是执拗未脱，现在的你，让我看见的只有嫉妒。我成了你的上司，的确很别扭。嫉妒也是常情，但嫉妒什么也改变不了，与其让嫉妒充斥，不如接受事实，许多事情都不是严格按照先来后到、优上劣下的规则来的，此情此景，只有先接受自己才能追求更好，否则你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做不上经理，做一个核心员工其价值可能并不比一个经理小。想开了才能干开了，才能为别人理解和看重。不管是谁做了你的上司，他身上总有你所不及的长处。我们是与人的智慧一起工作，而不是与人的资历一起工作。机会不只有一次。你保持良好的心态，积极投入，不怕别人看不到。可是如今的你，让我很失望，做不了总经理就翻脸罢工让你显得太没度量，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怎么可以担当重任？让我开始怀疑你的能力。”
　　舒皇稍稍紧张的看着僵持的二人，陈胜窝了一肚子火却哑口无言，陈靛则在沉着等待对方的妥协。舒皇终于确定了自己从陈靛身上看到的那种令人心服口服的力量，没有一个人可以像陈靛一样。
　　“请你记好我今天对你说出的所有的话，然后全副武装，”陈靛认真注视着陈胜，“我等着你的挑战书。”语毕，绕开呆立的陈胜，重又坐回沙发，斟满一杯茶，目光淡定漠然，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事情。
　　舒皇观察了一下目前的形式，然后走向陈胜，像搂好兄弟一样和陈胜钩肩搭背，顺便送上一个懒懒的笑。他可以感觉到陈胜全身都颤抖的厉害，呼吸如同野兽一样凶猛。“听说三少很喜欢黑色猫眼石吧，我刚刚在拍卖会上掏到一颗绝等上好的哦。原产地在地中海的。宴会结束就送给三少可以么？”
　　陈胜自知不可失态，勉强欢笑：“那真是要感谢舒总的操心了，可惜我陈胜真是大意，还不知道舒总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该怎样偿还舒总的这番心意。”
　　“都是兄弟还说这般客套话，三少真是见外了。今日能与二位少爷干上一杯酒算是我的心愿。不知两位少爷可否愿意？”
　　此话一出，陈氏两兄弟不得不欣赏舒皇的处世之风。
　　陈胜这算是受人以礼，所以只得颔首应允。
　　而陈靛的眸光闪了一闪，似乎犹豫，但还是答应：“我没异议。”
　　舒皇暗自勾起嘴角，然后向侍者要了三杯伏特加提给陈胜和陈靛。
　　“多谢二位赏光，toast!”

　　“小靛靛，别来无恙啊！”
　　陈靛三人刚刚干完一杯伏特加便听到垂帘之后传来的那一声戏谑般的招呼，随后，一位身着金色马装的金发青年掀起纱幔踱了进来，湖蓝的眸子，高挺的鼻梁——是个如假包换的英国人。
　　“能叫我‘小靛靛’的也只有你Dandy了。”陈靛失笑，一脸的莫可奈何。
　　“啧啧，”Dandy惊叫，“原来你这里这么热闹啊，怎么喝酒都不叫上我呢？阿舒和三少你们也真是的，小靛靛不够意思就算了，你们俩也玩深沉。”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充满了轻松的气氛，每个人的唇边都挂上了或多或少的笑意。
　　Dandy和陈靛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在美国上的大学，因为家乡都在英国而相识。经过Dandy死缠烂打的坚持不懈，外加他的抗冷酷能力，终于赢得陈靛对于朋友要求的默许另附三个字“没脾气”，Dandy才成功的能够与“校园冰山”——陈靛“出双入对”，惹来无数女生嫉妒身亡，很郁闷的和一帮女流之辈争一个男人，至今郁闷未果。
　　Dandy的经历也是一件说起来很好玩的事情。首先出生在英国的曼彻斯特，和世界说“hello”没两个月，因为父母都是地质学家因此就很没道理的去非洲被晒成了“黑鬼”，然后到中国的莫高窟吹了吹“塞外风”，再去佛罗里达感受沙滩阳光，接着到悉尼见识了世界“第一大贝壳”。本来还想看看小北极熊长什么样，但是爷爷却执意要留孙子在身边，所以很遗憾的在爷爷度假的中国阳朔待了三年，也因此很会说中文。然后不耐寂寞继续跟着父母满地球乱飞。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学期是完完整整的上完的，所以说话的时候经会出语法问题，而且是什么阿尔巴尼亚语、阿姆哈拉语或者是奥里雅语参着半说，陈靛有时候都听得一头雾水。其实在麻省上大学也是暂时，但是认识陈靛以后他开始停留，竟然奇迹般的一起和陈靛从大学跳到硕士再跳到博士，用三年的时间修得本科、硕士、博士学位，然后功德圆满的成为了陈氏的市场部经理，也是陈靛唯一的“没脾气对象”。
　　“你不是在墨尔本协商么？怎么会跑到中国来，我可是再也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了。”陈靛言归正传，像个顶头上司一样质问Dandy。
　　“好好好，我的老板。协商的事情交给我Dandy自然是不会出错的，既然搞定这么一个大项目你总得给我放个小假吧。”Dandy说的眉飞色舞，好象陈靛今天不给他准假还真对不起他似的，最后还不忘拖上陈胜和舒皇，“阿舒，三少，你们说是不是啊？”
　　舒皇耸耸肩，一脸的“与我无关”。然后坐在沙发上喝起了咖啡。
　　陈胜漠然：“陈氏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哇，真冷漠哎，”Dandy欲哭无泪，然后沮丧的看着陈靛，“说吧，扣我多少月薪。”
　　陈靛但笑不语。
　　“喂，你怎么这么喜欢掉人胃口啊。”Dandy悲愤的向天抱怨。
　　“看在你圆满完成任务的份上，我可以忽略今天的事情。”陈靛点了点白瓷杯沿，“不过凭你的古灵，以你私自放假的身份，你怎么会主动来向我打招呼呢？不是应该躲还来不及么？”
　　一直保持沉默的舒皇始终在观察情势变化，此刻听闻陈靛的问话，不觉挑了挑眉。
　　斟酒的陈胜也顿了顿，从余光里看着二人的下文。
　　“嘿嘿，还是我们家小靛靛了解我。”Dandy一副好好先生的嘴脸，一屁股坐在陈靛旁边，对着陈靛又是勾肩又是搭背，很是义气，“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么？当然是借你的那辆battle玩玩啦。”
　　听闻如此，等着看戏的陈胜冷笑了两声，不屑的端起酒上到露台上去了。
　　而舒皇瞥了一眼陈胜，思忖半晌，决定保持沉默。
　　“就知道你没正经。”陈靛打趣。有意无意的把茶杯放到了矮几上。
　　“我本来就没正经过。”Dandy理直气壮的坐起身子，故意成为了沙发另一边的舒皇和陈靛之间的屏障，然后用食指在陈靛特意誊出来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写道：“你不是和舒皇谈判么？怎么陈胜也在这里？”嘴里却不停，“来吧，钥匙呢？”
　　“我来度假，带车钥匙干吗？而且车还在伯明翰，想开自己去取。”陈靛会意，只在Dandy手心写了两个字——“帮我”。
　　Dandy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然后画了个“？”。列了列嘴说：“你把我当音速飞车啊！”
　　“有可能哦。”陈靛纯粹是气Dandy，然后写“到顶层的车库里找到一辆车头上有五颗猫眼石的黑色蓝宝基尼，然后帮它整个容。”
　　Dandy添了添唇，露出一个很诡异的笑，似乎对此极有兴趣，然后送了陈靛一个大大的无声的飞吻，“那我现在就去当音速飞车了，再见，小靛靛。”说着便迫不及待的要去“行动”了。
　　陈靛别有深意的说：“别玩太过火了。”
　　“OK！太爱你了，小靛靛。”Dandy终于一步三颠的出了房间。
　　陈靛今生最奇特的就是交了Dandy这么个朋友，永远是他最大的麻烦，也是最能让他开心的人。他觉得，Dandy是个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顽童，只是有些调皮像颜料一样黏到他身上了而已。
　　“我还真是佩服你，你是怎么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的？”沙发另一边的舒皇打趣的干笑。
　　陈靛扯了扯嘴角，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舒总啊，这你就不知道了，”陈胜不知何时已经斜斜的倚在房间通往露台的门框上，班驳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跳跃的阴影，从侧面看，恍惚的以为那是陈靛，“你听过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
　　舒皇抿住嘴，点点头，“有什么问题么？”
　　陈胜张口欲说，却见陈靛兀的起身，捎带的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拍卖会进展如何，二位若有兴趣自可前往，我先走一步。”便稳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