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殇城 “缘本是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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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阳馥郁。
我沏了一壶新茶，却只是看着茶盏中袅娜的白雾。
那水汽朦胧，模糊了满目零落的花雨。
春去秋来，蝉鸣初雪，转眼又是一年。
推开雕花的老木门，裙摆滑过石阶，发出窸窣的声音。
门前那棵树，花开花落已过了百年。
城墙斑驳，楼宇沧桑，这是一座老城，古老得贯穿了我所有的记忆，亦尘封着关于他的记忆。
通往城门的长街，还记得那年城门前白衣翩跹的少年。
我微眯双眼，过于炫目的阳光模糊了记忆里容颜，只余那笑靥，昙花盛放般遗落在心尖。
阳光宛若他的笑容温暖，仿佛初见，凝望间轻易便失了心魂。
所以当马蹄扬起尘灰，我竟不曾察觉。
耳边的马啸嘶鸣，策马的男子挽起缰绳，俊逸的身影闯入我眼帘。
“尹剑。”
或许是多年的峥嵘岁月将他打磨得不善言辞，男子跨身下马，只告诉我他的名。
对视间竟有一瞬令我产生有关记忆的错觉。
那以后的日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新上任的守城将军。
深藏于闺阁的女子，执了团扇遮面，却掩不住双颊晕染的红嫣。
那樱唇交于耳侧，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讲述着同样的内容。
有关他的忠诚、他的俊美，有关那驰骋疆场的英姿飒飒。
我便在梦里将这些故事都说与他听。
也许再没有人如我这般沉迷于黑夜，只因他夜夜入我梦中，依旧的一身白衣翩跹，依旧的模糊眉眼，醒来时梦里笑靥却如昙花盛放般依然清晰于心尖。
“玄澜，玄澜……”
我双掌合十，虔诚跪伏于经雾焚香的大殿。口中轻喃的名，是我用心供奉的缘。
“缘本是孽，孽本为缘，因缘而起孽，因孽而生缘。”
年迈的住持手执佛珠默念，参破红尘的眸，没有一丝波纹。
只是我收藏一支又一支签，将它们塞满紫檀木柜，却还是参不透。
参不透离别，参不透孽，亦参不透缘。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我才明了这世间何为孽。
孽者，可以是求之不得的遗憾，可以是思之成狂的执念，也可以是一个眼神。
尹剑，他的人亦如他的名，有少年得志的风华，有纵横沙场的凛冽。
只是这一瞬的眼神，恰好有阳光渲染的耀眼，与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交叠，于心尖漾开一泓由浅入深的疼痛。
“玄澜……”
直到他因常年握剑而略显粗糙的指腹触上我的眼睑，我才意识到眼前模糊一片的并不是阳光。慌乱间转身，伸了手覆上自己的唇瓣，不知是为掩盖无意识轻喃的名，还是为掩藏那心跳如鼓般剧烈。
时光，伴随思念，停留在多年前分别的长街，融化成闪烁光芒的细碎阳光。
它滑过一场场午夜梦回，流过我闭目轻喃的祈愿。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却算不出人世间注定的劫。
秋风舞起落叶，阳光落在眸中，依旧炫目。
我沏了一壶新茶，却只看茶盏中的白雾升腾。
推开雕花的老木门，是母亲哀愁的容颜。
她攥紧手里鎏金的帖，大红的“聘”字比窗外阳光还要刺眼。
“八字相当，五行相配，日后必定白头到老、举案齐眉。”
“得尹将军之垂青，乃贵小姐三生之幸。”
……
媒婆的话总是说得比那戏台上的唱词还要动人，只是又有谁在意听戏的人是欢喜还是忧愁。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这帖不是聘书而是命令。”母亲说着劝解的话，双眉却紧锁，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忍迫我。
抬眼间，阳光流过窗棂，竟如江河奔腾，涌进我心间。
“只有放下执念，才脱得了孽缘纠缠的苦楚。”住持的话还言犹在耳，只是参破红尘之人怎会了解，既已是执念，又如何放得下。
其实缘也好孽也罢，都早已结束在多年前的长街，留下的不过只是阳光里笑靥。
我走上那条通往城门的长街，连阳光都化成祭奠。
他长身而立，和他一样于微阳中握着剑，和他一样同我说着离别，连笑容都重叠。
而这一刻我终于发现他们是不一样的，他的眸中有天下山河，而他的眼里只有溪水田园。
“为贺你我新婚，我将送你一座城。”他坐于马上，执我的手许下诺言。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白衣男子在城门前说过的话，他说等到百姓都过上没有战乱的日子便会回来娶我。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懂，这是一个没有终结的愿。
尹剑没有骗我，他只用了一季的时间便攻下那座城。
我乘着挂满红绸的嫁辇走出那条长街。
那一天的地上堆满积雪，阳光却红得炫目。
他握我的手推开厚重的城门，夕阳在天际蔓延，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不曾散去。
城门高悬的头颅眼神轻蔑，在血色的阳光里，看不清眉眼。
恍然间，我想起微阳中宛若昙花的笑靥，我想起翩然的白衣在风中凛冽。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当悲伤到达极致，是流不出泪的。
“玄澜，乃真英雄也，若非为敌，我们也许可以做兄弟。”他仰视那已模糊不清的眉眼，眼里是惺惺相惜的遗憾。
那乌发还在风里摇曳，鲜血流过长街，将积雪也染成血色一片。
黑夜里不肯弃守的嘶鸣却已被欢快的喜乐掩盖了杀伐的壮烈。
我在他送我的那座城里穿上嫁衣，炽烈的红宛若他的鲜血。
为自己沏了一杯新茶，却为他斟上浓香馥郁的烈酒。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我努力将唇瓣弯出最完美的弧度，想象那是他宛若昙花的笑靥。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笑，透过笑容的面具，我看到他眸中的神情，第一次让我读不懂其中涵义。
尹剑总是不会让我失望，他仰头饮尽那烈酒，而后看着我微笑，直到鲜血融化进我火红的嫁衣，我才发现他的笑容并不似昙花绽放。
走上刑场的时候，夕阳又漫天。
我知道他不曾忘记多年前许下的诺言，纵使在最后那一刻他亦不曾放下手中之剑。
这城中的日月还在更替交叠。
而我将用我的眼为他守望那没有终结的愿。
这一刻的阳光依旧耀眼，我又想起多年前那通往城门的长街。微阳模糊他眉眼，只余那笑靥，昙花绽放般遗落在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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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业九年三月，炎啸候尹氏拜尚宁城将。昌业九年八月，尹承邵帝诏，攻吴国无殇城。守将玄澜顽抗弗降，双方相持，对峙三十三日，城乃破。尹悬守将头颅于城门，然其余党终不肯降，皆自刎于城门，一时血流成河，怨气不散。三日后，尹于无殇城迎新妻箫氏，卒于是夜。箫氏获罪弑夫，绞于无殇城门。
昌业十二年二月，邵帝平吴，拜鸿氏为无殇城将。是年三月，鸿氏入无殇城，闻城中多魂鬼之事，始弗信，斩布谣者百余。然，入夜，见一女着红裳立于城门，唤之，不答，天明乃去，始信。遂传僧侣百余，以图超度，乃止。
《无殇城志•异事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殇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