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上元节 ...

  •   素昭水爻七三二四年,正月十五。

      一元复始,大地回春。上元节,是新年第一次月圆之夜。

      朱墨城四条主道都挂起了喜庆的花灯,火树银花、绸带四散,各色长龙和威风的彩狮在街道上咚锵戏耍,热心的修士间或施法升起一两只旱船,以假乱真的漂划到半空中央,乐得钻龙的孩子们争相过来跳脚触碰。

      ——这样和谐的场景,整个大陆都是不多见的。

      这会儿,正月时节客人稀少的朱墨城内几乎都是定居在此的本城人,没有客商尊卑,只有街坊邻里,沸地笙歌,自在呼应。

      洽洽自诩为城里通,常常偷溜进房分享它听来的八卦或是依画桥的要求普及些有关朱墨城的历史。

      据它说,这朱墨城是一千八百年前由颐生老祖一手创建。颐生老祖凭散修身份晋级出窍期,是位传奇人物。到如今,“朱墨城主”一位,也成了一项殊荣。

      关于他当年为何要大费周章建这样一座于玩乐用的修凡共处的城镇,还费尽心思设下不得无故伤人的禁制,众人各执一词猜测万千。但大家一致认同的是,自颐生老祖建城后,修真界和凡人界的关系微有融洽,甚至与鬼域魔修也偶有来往。

      以一己之力影响天下之局势,画桥对这位老祖很是钦佩。

      她有时也会想,若缘老祖能出林叫世人识得,那么仅凭她创造了保魂魄不消不灭的饲魂大法这点,或许将又是一位传奇了吧……

      于修真界,一年一过的节日,相较他们漫长的年岁而言实在是太过频繁,因而修士们大多摒弃了凡人的节日。只有在这朱墨城里,凡人仍是凡人,修士却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画桥在逃亡时便接触过许多节日庆典,却是首次感受到这劳动人民淳朴的满足愉悦。但即使这样,她也只呆在房中:一来笛仙儿不喜她出门,二来此时的街上热闹无序,叫她寻不到安全感。

      空荡的内室里隐约回荡着些窗外的欢声笑语,梳着童子髻的男装女娃娃盘坐于地,丹田运气,面色嫣红,目光专注于结印的双手,良久,一丝细不可查的纯绿色灵烟自指尖升起。

      画桥大喜,连忙取出存着环廊魂魄的灵力珠,仔细将木系灵烟融了进去。

      做完这个,她才缓缓吐出口气,站起身取了点凉水拍拍自己发热红透的脸颊,冷静了会儿,又拿出存着刺藤蔓的灵力珠。

      被画桥取名做苗芽的刺藤蔓如今可见一人高的魂魄影子,四条藤蔓清清楚楚的,却依然无法触及。苗芽养得不似环廊那般精细谨慎,平素都是直接用未经分离的混合灵烟饲养——画桥自欺欺人的安慰苗芽道,至少你的喂养量是很足的!

      炼气五层不大强劲的神识轻轻铺展到苗芽周围,画桥耐心的点点接近,带着最大的善意逐渐围裹起苗芽。后者在其主人近四载的不懈努力下仇恨和敌意稍减,象征性的反抗了一番便也作罢,接受了主人的神识安抚。

      苗芽的魂魄停留在这实化边缘已有半年,一直无法突破,想来是自从来了这妙音坊后未再有吸收其他魂魄的缘故。
      ——画桥这两年半以来,少有迈出过笛仙儿屋居的大门,更别提去杀生灵取魂魄了。

      笛仙儿在一年前便允了画桥偶尔的出屋,这是对画桥之前一直安分守纪的奖赏。能有一览朱墨城的机会,画桥还是有些开心的,但也仅限于有些……

      她可没忘记自己身上是有着笛仙儿所下的秘药,生死全在别人的掌控。

      其实知道了朱墨城禁制后,画桥也不大怕笛仙儿她会在城中伤害自己,长久看下来她似乎也无伤人意图,只是这命不由己的处境多少会让人不爽,如鲠在喉吞吐不得。

      当年初见时笛仙儿不由分说的禁锢和强行下药,导致画桥一段时间里都难以对她扯出笑脸假装亲近。感情与理智的激烈争执之下,她师承于环廊的伪面瘫表情倒是炉火纯青许多。

      谁料那看上去无甚心机的面瘫表现居然误打误撞合了笛仙儿口味,再有了画桥慢慢显露出的孩童心性,叫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了起来。

      这位修者身份的花楼头牌有个嗜好,便是寻美貌的童男童女作贴身侍者,闲时用来狎玩。她成名至今已有十年,童儿来来去去换过五、六个,以画桥这样的修者为侍倒是头回。她早看腻了身边男女们暗含着痴迷和不屑的敬畏,难得见着一个不谄媚也不失恭敬的童儿,本性单纯天真,安然淡定却又偶尔露出几分羞窘,眼眸清澈讨喜不含杂质……自然很是欣赏。

      洽洽总说画桥命好,笛仙儿对她破天荒的宽容宠爱。

      这话听多了,画桥笑而不语,只渐渐对笛仙儿也没有最初那么防备与讨厌了。

      又打坐了两个时辰恢复消耗的灵力,画桥红蓝值全满,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大街,决定大胆热血一把,外出给苗芽补充些魂魄进来,也算在新的一年里开开荤。

      笛仙儿早在一周前便应邀动身离开朱墨城,游会三国为其正月宴席乐舞助兴,少不得还得再一周才会回来。画桥颇有些有恃无恐地拔出储物珠里的长剑,直接在屋里比划了几个斩刺动作,自觉手法不算生疏,于是多披了件袍子,气势昂扬的出了门。

      空旷的街道只余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影,酒后蹒跚着走在归家的路上,楼前花灯依旧,燃尽的烛泪静静躺在灯底,沾染着腊冬的寒气。画桥小心翼翼的将神识散开,探入街道角落寻找生灵。

      刚要动手时,她想起来洽洽曾说这城里的动物十有八九是它小弟,在原地纠结了会儿,她终是加快步子走向城外。
      ﹊﹊﹊﹊

      收下第三只小白猿魂魄,画桥擦了把汗对自己施了个治愈术,肩上寸长的伤口慢慢愈合。白猿是二阶妖兽,相当于修者筑基初期,好在小白猿年幼,画桥才能各个击破。

      只是,它们本是以灵智见长,不知为何这城外林子里的白猿如此钟爱蛮力相搏……要命的是,它们的蛮力还出奇的大。

      如此想着,黑黢黢的林子硬是让画桥瞧出些阴森古怪,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抚上隐隐觉得抽痛的肚子,果断转身离开。

      行不到三步,巨大的危机感袭来,画桥顺着在忘生林野出的直觉向右一个旋身,站定一看,好嘛,遇上成年白猿了!

      那只白猿格外暴躁,赤红的眼睛里凶光闪烁,长牙呲出嘴皮,尖利的指甲在抓过的树上留下四道深深的爪痕。

      不好,不会是刚刚那几只的父母吧?!画桥心里惊呼,看着它狂暴的样子,唯一的反应便是跑。

      她毫不犹豫的后退了几十步,边拉开距离边迅速聚出一个水壁护住要害,手里的长剑一闪回到储物珠,空出来的手刚想捏了个控叶诀招些树叶护身,猛地想起现在正是冬季。

      白猿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画桥做足准备,它愤怒一啸,两人高的硕大身子整个儿向画桥扑去。画桥不敢硬碰,转身狂奔,水炮木炮术不要钱似的砸到身后。白猿稍稍一顿,转而四脚着地跑得更稳更快。

      不知道这场生死追逐进行了多久,画桥腹坠腿软逐渐感到体力不支,她回头瞥了一眼二者间的距离,急了。如何都甩脱不了这疯猿,而自己仅会的这四个基础攻击术法都对它无甚大用,那把长剑对付对付小灵物还行,对付这只狂暴白猿铁定是连皮都戳不透,自家魂魄们都没实体,这会儿毫无用场,就算还有治愈术,累了半夜了自己能坚持过它么?啊啊啊怎么办??

      画桥几乎是不抱希望的摸了摸储物珠,想要聊胜于无的把长剑握在手里,却意外摸到了一个灵力精纯的火系灵石——是从荆棘宫离开时自己报复性随手从门上抠下来的那个!抬头勉强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扫到较为黑郁的一处,画桥一咬牙……那就,拼一次!

      她速度不减,直接冲向那颗四季常青的巨松,灵力外放,一路大施控叶术,很快身侧便聚起了大量松针。她倏地躲到那树后边,朝白猿诡异一笑,白猿智高多疑,果然警惕的缓了速度。画桥取出火系灵石,暗暗蓄力,细小的松针慢慢悄无声息的铺散到它周围构。建起密密的包围圈。她深吸口气,只等着白猿一靠近就能捏碎灵石,然后催动里面的火系灵力点燃松针,叫它避无可避的被灵火吞噬……

      ……

      现在是什么感受?

      嗯…就是那种带足了纸巾、选好了话本、点亮了挂灯、塞上了鼻塞、蹲在了茅厕里准备大~大舒爽一次,结果发现自己憋了半天只打出个屁的感受……

      画桥看着瞬间灰飞烟灭的白猿,抽着嘴角又看向英雄救美的某人,终是不大甘心的行礼道谢:“多谢…裴公大人救命之恩。”

      你!你肿么这么野蛮?!连点渣渣都没有了,还我魂魄啊!!——她在心里哀嚎,运动了一夜,整个人也染上了些暴躁。

      “哪里~我相信,小桥儿自己本就不会输给那只白猿的~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裴将澜狭长深邃的眼睛瞟过画桥手里紧扣的灵石,笑得和煦,右手潇洒的一合折扇,“小桥儿大晚上的独自来这林中,可得多加提防。”

      画桥一凛,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对他——且不说他出现的时机之巧,现在已近天亮,问一句“这么早出来”才对吧!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大晚上就入了林子的?!

      她想起这人的身份:一国王族和元婴修士。而此时没有城里影响神识的禁制和墙垣,他的气息还是几近于无……即使是天上的仙人身上都会有仙气,不看外表气质,光气息这点就足够与旁人区别。她不信能有人完全纯净到纤尘不染游离于世,那么…是这人气息太杂让人辨别不出么?

      裴将澜常年混迹于三界,如何没看出画桥心底的防备,他一早就发现了闯进林子大打出手的画桥,本不欲理会,却在看到她的临危不乱后鬼使神差地跑来凑了个热闹。

      没有解释,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向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解释什么……裴将澜收起自己的折扇武器,微微迈后一步退出巨松的阴影,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瞅着画桥缓和了些的神情轻轻一笑,额间点着的三瓣素银叶钿在启明星光下映出点点亮色。

      妖孽。

      画桥睫毛扇了扇,脑子里就蹦出了这个词。
      ﹊﹊﹊﹊

      “裴公大人,您的茶。”画桥小心的把茶碗放到桌上。她没想到这人不仅跟着自己溜回了笛仙儿的寝屋,还大喇喇的坐在了外室凳上指挥自己泡茶。

      “嗯。”裴将澜点头应了一声,环视着自己以前没怎么在意过的外室,嗤笑道,“这么些书,笛仙儿大概连名字都没瞄过一眼,也就你这小丫头还会看看。”他想起最开始几次没注意,看画桥是男童打扮,还以为笛仙儿给自己弄了个炉鼎在屋里。

      “就我还能有闲时消遣…笛主子那是贵人事多。”画桥规矩答道,心下想着他怎么还不走……一夜未睡不是大事,可刚弄到了魂魄能喂喂苗芽,她很手痒啊。

      “我记得你初来时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吧?现下都六层了,看来你也没忘记修炼。”裴将澜继续亲民,觉得画桥那骨碌碌不安分的眼珠很有意思,“作为一个修士,在这样的地方待得可还习惯?”

      画桥忍不住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为了他的态度还是他的问话,道:“自是习惯的,笛主子…待我很好。”

      “哦?夜里…不会觉着不自在?”

      “不自在?”画桥眨了眨眼,看到他眼底的揶揄,复又有些了然,摇头道:“他们都不在意,我做什么要不自在。”

      这话确实是她心里话,笛仙儿睡觉从不在意被画桥听见瞧见,画桥也不扭捏,两个人具都是大大方方的。环廊曾说过,能让人尴尬的不在事物本身,而在人心。她说的是自己心里的感受,环廊从现代穿越到古代,见识过很多正道上男女大防和身体发肤的观点,只觉着很多在现代很无所谓的小事,都因有旁人异样的眼神和根深蒂固的执见,而变得万分严重。

      “那现在呢?房中孤男寡女二人独处……”裴将澜笑得开心,桃花眼勾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声音又低了三分,拉长的尾音带着些意犹未尽,撩人心弦。

      听了这话后的画桥一抖,觉得他声音有些阴阳怪气——虽然怪得很好听。她再次眨眨眼,依旧清澈坦荡的神情里有了几分不解,一联系前面的问话随即自以为懂事道:“不要不自在,裴公大人可以去内室,画桥只在外室。”

      裴将澜笑容一顿,不禁暗笑小丫头没开窍,自己的调戏反而显得有些傻:“不…不是……”

      “也是,内室和外室也算一屋……大人是要走了么?”画桥“体贴”问道,眼睛亮了起来。她肩上衣服沾过血,风干后硬硬的很不舒服;身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伤了没发现,肚子有些难受…不,是全身都有些难受着。

      她迫不及待的希望在裴将澜走后洗个热水澡了。

      “小丫头还会赶人了。”裴将澜也没生气,觉得她积极时的神情有几分可爱,刚想继续逗逗,突然脸色一变——

      画桥发现身下不爽后,偷偷伸手在屁股上摸了一把,不想摸出了满手鲜血!

      “怎么回……”裴将澜以为她身上有伤,神识一扫,问话戛然而止。

      哪里是伤,是这丫头月信来了……

      这下子饶是脸皮厚如裴将澜也不好再呆下去,顺着画桥之前的话告辞,离开前还轻咳了声,嘱咐了句:“多喝些热水,仔细受凉。”

      画桥送走了裴将澜,扭身瞅着自己身下的血迹,为找不到伤口而苦恼又疑惑。

      ›››2012-1-8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上元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