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故事009·下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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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节，李想回了很久没去的姑母家。
自大学毕业，李想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这个女人或许对他没有多好，然而在未成年时照顾他却是事实。
至于节日本身，李想倒没有特别的热衷，不像一般的中国人，一边抱怨一边喜气洋洋地忙碌。
过年么，只算一次假。
平淡的问候，平淡的欢喜，与同样难得遇上的表弟平淡的寒暄，李想以为这一年会跟以往一样平淡地过去。
初三那天李想起得挺早，出街觅食。桥头的馄饨包子味道很好，热腾腾一碗三个下肚，整天都圆满。但到了才发现那些小饭馆全都停止营业，李想于是又多一条讨厌过年的理由。
买不到包子的李想买了一包烟，进门就看到家里来了客人。
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正焦躁地搓手。
看到李想，两人都是片刻呆滞。
最后还是李想点点头说爸你来了。
李想他爸几年没见儿子，两人除了金钱往来电话也没怎么打过，要寒暄要温情都无法信手拈来，再想着要说的事更不知该怎么措辞，最后索性直截了当点明了来意。
李想，你妈前阵子住院，大概不行了。
李想眼皮跳了一下，说哦。
她找不到你，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操。
李想还是哦。
李想他爸看他不咸不淡的样子更觉烦躁，走过去拿了他手里的烟，拆了抽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
李想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看着李想忙碌的背影，烟到一半的时候说，你是她儿子，去看看吧。
李想说好啊，然后回看着他，不过你得把地址给我，不然我也找不到她。
李想他爸愣一会，写了电话地址，递过去的时候忍不住问，李想，我要快死了你是不是也这样？
李想说不会，我有你电话。
李想他爸看着自己两指间的烟烧到只剩一点尾巴。
改李想问，爸，你跟我去吗？
操，我去干吗？你是她儿子！他把烟头扔得老远。我去万一问我借钱怎么办？
我养你就养，难道还要养别人的种？
这时候姑母他们从外面买了年货回来了，李想就找了个借口走开。
他不愿意指责父亲懦弱无用，也不想指责当初他娘扔下自己改嫁，这社会对女人一贯严苛，不是每个女人都是金刚做的圣母。只是有了这样的基础，他对两人的爱也实在有限。
初五的时候，李想已经站在母亲的病床前头。
女人弥留之际，紧紧抓着他的手。抓得如此用力，叫他怀疑其实她心底珍视他到极点。
妈妈，你好好的。
我是李想，李想来看你了。
李想重复了好几次，说得自己也进入角色。
记忆拉回到很小的时候，因为淘气跟人追打摔跤，跌破了母亲新给做的灯芯绒裤子。她拿鸡毛掸子抽他，等他哇哇大哭不止，又把做饭时煨在煤灰里的栗子剥出来塞进他嘴里。
疼爱疼爱，大概就是因为疼和爱总是同时存在。
李想又说了两句，那手渐渐松了。
她走的时候天也黑了。
李想没跟她的后夫继子吃饭，自己一个人出了医院瞎走。走很久也不觉得饿，路过一家排挡馆子，不小心踢到桌子，筷子筒翻了，洒了一地。
老板刚要骂人，李想坐下来点了一碗面。
面上来吃了两口，李想又问老板要辣椒。
老板拿罐辣椒酱过来时看了他一眼，吓一跳，说哎呦小伙子你怎么了？
李想擦擦脸，说辣椒太辣了。
老板哦一声，放下罐子才想起，他好像还没吃呢吧。
接下来两天是办后事。
李想基本没参与，只是看着。
正经出殡那天他站在一堆表情沉重的人里落落寡合。这世界真是荒谬，有的人要拼命压抑，没有的人要努力表现。李想一边神游，偶尔不经意地回头，发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二月寒风里，那人呆呆站着，发如乱草，即使隔得那么远，也可以看见他红得狼狈的眼圈。
他死死盯着平放在屋子中间的棺材，躺着的人曾无比亲密地躺在他身边多年，然而分开时还不如陌路。即使他不愿承认，即使后来回忆中只有厌恶，最一无所有最相信爱情的时候是她在他的身边。
说得那么嘴硬，还是忍不住来了么。李想怕父亲发现自己发现了他，就挪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再回头，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忙完各种杂事李想回单位已经过了初十，杂志社正出元宵特刊。
之后是情人节专题，再之后是3•15专题，再然后是愚人节，再然后又是五一前总动员，李想觉得自己就像是不停被抽的一个陀螺。六月的时候，有次李想跟总编汇报工作，总编默默听了一半，突然打断他说，李想你去年是不是没休年假？
李想呆一下说是吧，去年没时间休，然后又开始继续汇报。
这时总编就甩甩手，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赶紧收拾东西，休假去。
李想又呆一下，总编，年假不是上年12月底就自动清空过期吗？
总编不耐烦地说，那你就休今年的假。
李想心想有这样的么，嘴里说不行啊，今年的假我要预留，现在还不想休。
总编说你预留了干嘛？我叫你休就休。
李想说那万一我想结婚呢？
总编乐了。说要真是这样我另外批你假，走吧走吧，十分钟后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脸。
李想一边嘀咕说你不是一向最爱我这被岁月摧残的面容么一边不情不愿地往出走。
总编手里的笔记本飞过去。瘦得跟只猴似的你还把自己当杜拉斯了！
你那小身板，都赶上超薄款杜蕾斯了。
李想关门防御的一刻突然很诡异地想起了张扬。
张扬曾经很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避孕套。荧光的榴莲味的有震动环的加摩擦颗粒的。然后每次尝试完了都会问他感觉如何。
李想就很无奈地表示，可能自己皮太厚，真觉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结果张扬听了异常兴奋，抱着他继续耍流氓，说，想想，其实你更想我不带套子干你吧。
李想在总编室门外站了三十秒，脸莫名的变红了。
周围一圈同事都吓得不轻。完了，这孩子被总编折磨成什么样了。
李想被休假后，天天在家宅着，日子过得比上班还累。
有天接到电话，是3C公司那营销主管约吃饭，李想正无聊，就高兴地答应了。
结果饭吃到一半，那哥们说，诶，李想，你还记得我们那个中华区总监么？
李想的筷子停在大盘鸡的上空，寻找失落的土豆。啊？
就是那个刚来我就介绍给你采访的帅哥？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李想夹起一块土豆。哦，我记得，周铭东么。
对了，就他，他上个月又升职了，调回德国总部去了，啧啧，真是一牛人。
李想嚼着土豆，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那还不好，你正好趁机上路。
真是的，大盘鸡里的土豆，为什么比辣子鸡里的鸡还难找。
那哥们听乐了，推李想一把。你别逗我了，没一会又凑过去，诶，你说，我会不会真有戏？
李想这回也乐了。郑重点头，有戏，太有戏了。
这人来来往往，谁知道谁最后又去了哪儿？
谁又会一直在原地等着谁。
休假终于结束，李想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工作，总编大人很是欣慰。
但是等手下都频繁地跑他房里汇报工作同时咳嗽两声后，又开始头疼。
为以儆效尤，十一的时候李想就被留下坚守岗位。
李想本人倒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程乐。
程乐就是当年A大话剧团那个热心团友，每次号召饭局都是他组织，跟李想算除了张扬之外最熟的一个。这些年偶有联系，前阵子突然找来说自己十一要结婚，邀李想做伴郎。
李想本来答应了，但没想到过节还得留守。吃个喜酒还成，伴郎那是全天候的活，他肯定干不了了。
李想打电话去回绝，程乐在那边很不高兴。李想除了对不起也不会解释别的，最后程乐一急就说您别老对不起了您要实在没时间喜酒也可以不来吃。
李想沉默，最后那边就挂了。
任何感情都需要维系，而有一些会结束得特别突然，让你措手不及。
然而结婚前一天晚上，李想又接到程乐电话。
我现在在巧克力3105包房，结婚前最后一夜哈皮，李想你小子要还当我是兄弟就立刻给我死过来！
好比死囚听到刀下留人一样，李想完全不敢说不，衣服也不换，直接就从单位杀去现场。
巧克力是这两年火起来的夜蒲新贵，音乐装饰和主题都很潮。
李想不大喜欢这里，因为很吵。
一推开包厢门，就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热浪迎面扑来。
李想算你小子还有人性。
李想，是李想，哥们很久没见你现在跟哪儿混呢？
李想啊，你咋都没怎么变样啊，靠，这是又抽条了？
哎呦，是李想啊，张扬，看谁来了！
要说来之前李想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张扬未免矫情。
比起他来，程乐跟张扬的关系更亲密。只是这些年张扬太忙，大家才疏于联系。
但有准备归有准备，一下听到这个名字李想还是心突的一跳。
包厢里灯光很暗，刚从亮处进来的李想望去本该一片昏黑，然而在这些人头攒动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靠在沙发上，头发比以前略短，一手捏着个啤酒罐子，一手搭在沙发沿上，两条长腿懒懒地支着，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往这边看看，笑笑，再把啤酒举一举，没说话。
李想不由开始算，他们分开到底有多久，久到他还不能对自己开口。
找了个就近的位置想坐下。
其实这期间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张扬。
几个月前还在公司楼下见到，只是那时候张扬正跟他们公司一个HR的姑娘在一起谈笑，李想就没上去打招呼。
李想并非不好奇他们的关系，但适龄男女的组合，实在不敢好奇。
李想自嘲地一笑，突然被程乐一下拎起，摁在他旁边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嫌哥们碍眼啊。
李想说哪儿敢。
程乐说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看见团长大人都不打招呼。
李想装没听见，欠身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
坐在他另一边的张扬此时却转过头跟那一侧的人说话。
程乐见没人搭理自己，又扑过去抢夺点歌权。
李想开易拉罐，拉得有些急，小片锐利的边锋擦过左手食指，出血了，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住。
包厢里人杂，大半都喝多了，音乐声大，因为全是男人，也不禁烟，满室雾气缭绕。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张扬的声音听来并不清楚，然而每一个音节还是在李想耳里放大。
李想喝了口啤酒，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有点涩。
陆续有人过来跟他寒暄，又因为他话不多回应少而离开。
喝了两罐啤酒觉得嘴里难受，李想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发现没带火机，叼着烟在桌上找，又去摸另一个口袋，然后此时眼前红光一闪，火苗腾地燃起，一下划破了四围的昏暗。比这光更明亮的是火苗后那人的眼睛，灼灼燃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想微一失神，忘了嘴里还叼着烟。
那一个也不催他，火光明灭，五官时而朦胧，时而深刻。
李想的烟差点掉了，才用两指捏住对着火深吸一口，迅速低头，苒苒而出的白雾挡住了他的表情。
张扬却并没有跟着转开视线。
李想只有继续低头抽烟。
没事，他不会怎样，大家在一个城市，如果想怎样，早就怎样；
没事，他看上去那么精神，甚至比以前更帅，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这根烟抽完了怎么办，李想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告辞的事。
结果烟还没抽完，就被程乐抢过去掐灭了。
来来来，他塞了一个话筒在李想手里。唱歌唱歌。
我专门给你插播了一首。
然后李想听见前奏的口哨声响起，而荧幕上出现星光闪烁的舞台，妖冶的男人自后而出。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敢碰
李想回头看程乐，程乐笑得跟花一样。
我记得你以前唱过这个，好听。来，李想，唱。
李想于是唱。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这次可能唱得真投入，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本来各玩各的男人们一同起哄吹口哨。
李想站起身，发现包厢里的厕所关着，就开门去找公用的。
结果这地跟所有夜店一样，像个迷宫，问了两个侍应，也没找到厕所。好在李想本来也没有尿意，漫不经心走了几圈，前方一转，看到转角处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背浅浅靠着墙。
李想停下脚步，那人看着他，低笑了一声。
每次找不到路，你就只会一直右转。
李想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已经被人挤在墙角。
张扬两个手撑着墙，脑袋低下来，整个呈包围之势。
想想，唱那么骚的歌，是想我亲你吗？
这话可真耳熟。李想想。
然而熟悉的唇带着陌生的味道亲在嘴上时，他又停止了思考。
张扬的手在他身上乱摸，正如他无法控制的双手一样。
李想并没有太吃惊，也许出门前，一切都有预感。
两人近乎暴虐的拥吻，一下撕去了所有的伪装。没有谁可以真的平静如常。
好像有人打开了什么阀门，然而出口始终太细。
有一种焦躁沉默又迅猛地升级。
沉重交织的喘息声里，张扬的手突然停下来。
操。
他狠狠骂了一句，抱住李想的身子，慢慢收紧。越来越紧。
即使颤抖，不能掩饰力量。
脑袋深埋在李想的耳侧，因为贴得近，胸口激烈的起伏和心跳完全传递。
李想被迫望天，及后就觉肩头点点湿热，耳边是张扬压抑的低吼。
李想，你丫混蛋！
李想的泪“唰”的留下。任由那个人的大手揪着他的头发使劲得揉。
你他妈真是个混蛋。混蛋！
张扬还在骂，声音不大，却撕心裂肺。
李想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坚持了那么久，不过听到了一句示弱的软话，那曾经如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的伤口一下被慰贴如镜。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张扬的眼泪。李想回想起刚才抱他的时候摸到支棱的肩胛骨，张扬的脸蹭过面颊是火辣辣的疼，那些经夜的胡茬刺痛了他的神经；点火那一刻看得清楚，一贯黑亮的眼里还带着血丝。
即使分手那天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办公室加班，不代表他真的无动于衷。
张扬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李想的背，带着哭音说，李想，咱能不折腾吗？
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近乎虔诚。
我这个人很自私，只想好好过一辈子。如果你把自己折腾得太惨，我也活不踏实。看你过得不好，我做什么都没意思。
李想每听一个字，心里就一抽抽。
我知道周铭东走了，我知道你妈也走了，李想，哪怕不回到我身边，你能好好过日子么？
李想闭上眼睛，嘴抿得极紧。
张扬的手改握住李想的两肩，看着他说，我想了很久，你不是因为周铭东才跟我分开，我还去找过你们HR的同事，她把你的病历给我看了。
李想一下睁开了眼睛。病历？什么病历？
张扬有些不自在，不耐地支吾。又不是为周铭东，又不是为你妈，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我想年末公司总会有体检报告。
李想听了，不知该笑还是叹气，这主意，应该是人教的吧。
既然看过体检报告，就该知道我一切正常，没患什么绝症，别瞎操心了。
张扬眼眶一红。你以为我愿意吗？
突然又生气了。
我早跟你说过一个人没事不要想太多，再简单的事想多了也出毛病，你他妈就是太闲了！
李想嘿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也清楚记得，其实仔细回想，张扬虽然忙，然而他的应酬都是真应酬，如果没有任何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回家，有时候难得早一点，他还会去楼下接自己。
张扬看不上他的工作表现，可工作上有什么难关或者谁给了他小鞋穿，不用李想说，他会先一步处理了。
有时候爱未必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他曾经以为这种方式让自己透不过气，然而听张扬气急败坏又委屈异常地数落，他又觉无比理解。
因为就在刚才，看到同样消瘦失意的张扬时，或者更早时候，在公司楼下看到他跟自己的女同事谈笑的那一瞬间，李想就明白了，有一种感情，或许见面相看两厌，相处寡淡似水，然而一旦那个人受到任何伤害，他只有比对方更痛。
你跟着我的时候是最安心，你难道没发现吗？
张扬扣着他的腰，不用看太真切，也能瞧见眼里流淌的心疼。
李想伸手反抱住他。
是，我早发现了。
抬起头。
张扬，那就这样吧。
【其实再去爱惜你或可有用，
就信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事009·下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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