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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2 离开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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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离开 (下)
奴良组总宅的后院,山吹花瓣宛如一只只翩翩起舞的金黄色蝴蝶,落了满院,微风徐徐,漫天飞舞。
鲤伴独自坐在木色的亭子中,喝着一碗山吹花茶。
“鲤伴大人。”首无的脑袋急匆匆飞进来,身体单膝跪地,“您要查的东西,属下都查好了。”
鲤伴的手腕微微一颤,茶碗中随即荡开一层波纹。
“说吧。”
“是!那个叫藤原松的人类女人,私下里果然和妖怪有接触,至于那妖怪是谁……属下还在调查当中。”
“就是她对山吹说了奇怪的事情?”
“是的。至于她们说了什么,属下还未敢确认。”
鲤伴摆摆手,说道:“足够了,我明白了。”
那天,在樱花树下,山吹说她见过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器官。
一切,都是那个器官在作祟吧。
羽衣狐的诅咒,山本五郎左卫门背后操纵的阴谋……本来,这些他都不想让山吹涉足,他想像他父亲那样,把自己的妻子保护得好好的,不参与妖怪纷争。可是现在,山吹什么都知道了。
鲤伴把茶碗中剩余的山吹花茶猛地灌入喉咙,手上一使力,手里的茶碗碎裂,乒乒乓乓掉落一地。
他的力量再强大一些就好了……再强大一些,那个时候,就有可能彻底斩断羽衣狐的诅咒。
山吹刚刚睁眼,身上裹着被子,手里拿着一枝盛开的山吹花,双眸空洞。
她几乎一晚上都没睡好。依偎在鲤伴的怀里,不想睡着,也不想醒来。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断重复她的计划。
天还未亮的时候,鲤伴悄悄离开了。
大概鲤伴也有对敌计划,只是偷偷瞒着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鲤伴整天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但私底下做过的调查绝对不比她少。鲤伴肯定知道,如果她离开奴良组,羽衣狐就会出现,羽衣狐背后的真正敌人也会跟着出现。
既然这是一条捷径,山吹不想成为捷径上的障碍。
帮助奴良组除掉大敌,永远是她这个总大将妻子的首要职责。
山吹皱起眉毛,飞速起床,穿好衣服,穿墙从奴良组总宅出去。有些事,她一定要弄清楚。
鲤伴从后院匆匆赶回来,调整好表情,轻手轻脚拉开门……
屋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山吹的枕头上放了一支重瓣山吹花,而她本人早已不知去向。
瞬间,全身的血液涌上大脑,鲤伴狠狠地在墙上捶了一圈,喊道:“首无!黑田坊!青田坊!河童!”
四妖怪瞬间出现在鲤伴身后,预备待命。
“去找羽衣狐的藏身之所!就算翻遍这整个东京,也要把那只狐狸给我找出来!”
“是!”
四妖怪走后,雪丽出现在鲤伴卧室外面。
“为什么不去找乙女妹妹?她不是……”
鲤伴冷冷打断道:“我认识的山吹乙女,不会只留下山吹花枝与我道别。倘若她要离开我,必定会留下字据,有个交代。”
山吹这个傻丫头,明明,在他怀里享受清福就好了,为什么偏偏那么倔强。
浮世绘町大学。
山吹被一群骑着摩托车的不良少女围在中间,为首的女生面色有些疲惫。
藤原松冷笑道:“山吹乙女,多说无益,现在全校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早孕没有结果,死胎流产,还遭到奴良鲤伴冷落,你还有脸到学校来?”
山吹站在她们之间,不卑不亢:“藤原同学,我有一件事要确认。”
“说吧。不过是有交换条件的。”藤原松说,“你,立刻离开奴良组,以后你我两清,你过你的清闲日子,我过我的悠哉生活。”
藤原松紧紧盯着山吹,想从她身上发现弱点。
然而,山吹身姿端正笔直,双眼神色坚决,完全看不出丝毫脆弱的影子。
藤原松惊讶道:“喂,山吹乙女,你不会……”
“我问你,背后指使你的妖怪,是不是脑袋上顶着红眼球的老者?”
“是他。”藤原松逐渐笑开了,“所以,按照刚才的约定,你离开奴良组。”
山吹点头。
摩托车队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放山吹出去,山吹笑了笑,七分悲凉含纳其中。
在藤原松的视野范围内,山吹永远是一副坚强不可动摇的表情。藤原松不知道的是,山吹刚一背对她,眼眶里就涌出酸涩的眼泪。
眼泪在山吹的眼眶里打转,她的鼻根酸到不行,可泪水终究没有落下。
山吹绕着学校缓缓走了一圈。
冷眼,讥讽,嘲笑……所有最糟糕的待遇都统统指向她。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被逼迫的逢场作戏,山吹不知晓,她唯一清楚的是,这些冷言冷语都没能让她真正痛苦。
因为,山吹知道,她夫君是真心爱她的。
真正令她痛苦的是,她就要离开他了。
她的计划一定要实现,为此进行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
奴良组总宅前,鲤伴手里握着山吹花枝,眼神呆滞。
九分把握一分困惑。
他也不知道山吹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山吹是个倔强的女孩子。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他的山吹,高贵、不拘一格、无法等待下去。五月开花,六月结果,而五月盛开的花朵在六月前就枯萎掉了,无法与果实相伴。
山吹花下的那位少女,还能等待多久呢?
……
山吹穿墙回来。鲤伴仍然不在卧室,而她枕头上留的山吹花枝却不见了。
山吹抿着嘴唇,从书桌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平,研墨,执笔,心头有太多的话语,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一句和歌。
‘山吹花开七八重,堪怜竟无子一粒。’
悲兮哀哉,伊人倩影逝去,三生流年宛如梦里烟花,转瞬消散。
没有眼泪。
她是总大将的妻子,她要把痛苦吞进肚里,面带微笑,面带坚强。
只要想到鲤伴的事,她就会很幸福很坚强。这一生,有他相伴已无憾。
“山吹,你就这么确信我们不会有孩子么?”
山吹全身一颤,手里的毛笔被甩出几米远。
她回头,鲤伴俯身吻住她的唇瓣,山吹整个人落入鲤伴怀中,挣扎无用。
整齐的床褥变得凌乱,衣衫一件件滑落,呼吸炽热,眼神越发迷乱。
山吹闭上双眼,倚在夫君的怀中。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他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背脊,冰凉的手心一点一点温热起来,每抚过一个地方,都恋恋不舍。
他想把她永远捧在手心里,永远不松开。
时间仿佛在飞速倒流,回到那一年的春天,樱花飘舞的季节,他与她相遇,棣棠花盛开的季节,他与她相恋。
年少的时节,什么都不用思考,只是单纯享受着恋爱的快乐。
年少已不再,如今,他是奴良组二代目总大将,而她,也要撑起奴良组的另一片天。
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那些夜晚,也与这时如出一辙,他与她相拥,共享着世间的极乐。他在她体内颤抖着驰骋,她轻声呢喃,情不自禁,撩人心乱。
月如银钩,繁星漫天。
夜晚,甜蜜无法用语言形容。然而越是甜蜜,甜蜜后的现实就越重地压在她心头,无法排解。
山吹心已决。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希望鲤伴和奴良组能够幸福。
……
第二日清晨,鲤伴醒来,怀中人已不在。
桌上一串凋零的山吹花,抽屉里一封诀别和歌。这便是山吹乙女留下的全部。
鲤伴又闭上眼眸,抱住山吹的枕头。
他的山吹,终究无法等待下去了。
“好啊,你不等我,我等你。”
鲤伴笑笑,尽是惆怅。
这个屋子,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幽灵妖怪因眷恋人世而得以存活,又因对人世绝望而彻底消失。
鲤伴知道,他的山吹才没有对人世绝望,只是……暂时离开罢了。
她会回来的,又或者,他会去陪伴她的,陪伴她一生一世,铭刻三生誓言。
……
黑暗的角落里,羽衣狐残党聚集。
鏊地藏嘿嘿奸笑,时至今日,虽然地狱之门半途关闭,他和安倍晴明的计划基本实现。
山吹乙女离开的奴良组,而且,走的时候,神情满含哀伤。
唯一可以的是,山吹乙女并没有自行消失,还飘荡在浮世绘町的某个角落。
“嘿嘿嘿嘿,那个新肉`体,还没有绝望到极致吧。”鏊地藏说,“茨木童子,老夫派你去彻底结果她的性命。”
“嘁……就当是为了那位大人,姑且听命于你。”茨木童子领命。
“鏊地藏,那个藤原松要怎么处理?”
“她知道的太多,不可不杀,绝后患。”
地狱。
黄泉路旁,彼岸花开如幽幽火焰,逐渐蔓延到无尽的远方。这条路,又名火照之路。
火照之路上,有一位黑发黑眸的女子,温婉端庄。
山吹不觉得悲伤,因为,她已经好好地和深爱之人道别了,而且,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步,都按照她的计划完美进行着。
虽然有一些小小的波折,但她肯定,她和鲤伴一定能再度相遇。
连年的噩梦,传达给了她足够的信息,她会返回人世,而在那时,她用手中利剑所杀之人,不会是鲤伴。
火照之路的尽头,停泊着一叶小船,用以渡过三途河。
那只小船上的船夫,似乎和其他船夫不太一样。他不是尖耳猴腮的小鬼,而是一个人类模样的男子。
酒红色的长发几乎垂地,蓑笠下,一身纯白束带和服。
他对她笑笑,说道:“上船吧,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