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春水》蝴蝶绿

1、求不得

　　一，求不得
　　夏夏，你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有个漂亮少年眨着眼睛，忧郁又委屈地问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他的眼睛纯洁美好，善良忧郁。
　　他回答不出来。也没有办法撒谎，于是只好沉默。
　　很多人对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全世界都给你。
　　可是都比不上这个孩子，尽管又委屈又哀怨，仍然固执地追问，夏夏，你到底想要什么？真心诚意的，全心全意的。尽管也许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大人的世故狡猾，一片赤子之心。
　　他不愿意欺骗这个孩子，也不能敷衍这个孩子，他做不到。
　　于是他就一直沉默。
　　红尘滚滚，万千世界。
　　名誉，金钱，地位，权利，利益，
　　爱恨嗔痴，恩怨情仇，
　　此般种种，他统统都不要，也要不起。
　　人生短短数十载，何其匆匆，要之何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如果非要说他想要什么，那么答案也很简单，他只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是这样简单的答案，那个孩子暂时是不会明白的。他还小，还是个快快乐乐天真活泼除了刚刚被他甩了有点情绪低落的孩子罢了。他的世界纯洁美好，一如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无比。
　　他还不明白生存的艰难和死亡的悲哀，对于这些，他还没有足够明白。
　　他也不打算让他明白。这个孩子的世界里阳光明媚，朝气蓬勃，和他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又宽又光而且水流湍急的河流。那个孩子看不到，可是他看到了。
　　又或者说他自己在他和这个孩子之间划了这么一条天河。当然他最初并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想他既不愿意这个孩子被溺死，也不愿意自己被淹死。
　　于是他推开这个孩子，尽管这个孩子对他千依百顺，他对这个孩子千好万好。他依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我只当你是弟弟，你也只是我弟弟。
　　仅此一句，他就看到那个平时被自己宠到天上去的孩子重重地摔下来。摔得很沉很重，很深很远。他是真心宠溺这个孩子的，可是这个孩子要的，他给不起也给不了。
　　他知道他伤害了这个孩子，这个他一心一意宝贝的，谁都不准碰掉一根汗毛的孩子。他没有办法，他怕这个孩子千辛万苦游到他面前，最后发觉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水中月，镜中花。月非月，花非花。
　　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希望的好。如果可以，应该一丁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可惜他不够狠，他疼爱这个阳光灿烂的孩子，有着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也不曾有过的明媚。所以他说，我只当你是弟弟。
　　他还是伤害到他了。所幸这个孩子是万千宠爱，有足够多的垫背，也不怕真真摔疼了他。
　　不过是孩子似的迷恋。拒绝了，过去了，想开了，也就好了。其实也不只是孩子，这世上的爱恋，大抵不过如此，没有谁离不了谁，最后也只剩下些许念想罢了。
　　当然也有一往情深的，缠绵痴情的，悲惨壮烈的，到了最后却往往曲终人散，不得善了，双方都遍体鳞伤，疲惫不已，鲜少有善始善终，圆圆满满的。
　　原本是不打算说什么圆满不圆满的，可惜这孩子的长辈倒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对情侣，他的大爹小爹就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玉笛公子叶梦竹和白衣修罗李之仪了，这两位惊世骇俗的前辈开创了江湖的男男之风，咳咳，这不是他说的，引致江湖第一楼发行的《江湖八卦》。
　　据说现如今依然是伉俪情深，甚至因此把这个孩子丢到飘渺峰来教养，好过他们甜甜蜜蜜的两人世界。不知道跌碎过多少少男少女痴男怨女的纯情玻璃心哦。
　　这原是于他无关的，可是这个孩子曾经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啰嗦个不停，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也就记住了。
　　当然现在已经不会有那么一个孩子的叽叽喳喳了。
　　那个孩子已经走了，出了师，下了山，闯荡江湖去了，音信全无。或者是有的，可是给大师兄，三师弟，四师弟……大师傅小师傅还有福伯……都捎过信，并且特意注明不准给夏夏看。他唯有苦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呢。记仇得很。
　　也怪不得他，这个孩子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家都宠他的紧，即使是他自己，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拒绝这个孩子的不是他自己，他一定要把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吊起来狠狠打一顿给这个孩子出气。
　　所以也怨不得大伙一致用既哀怨又恼火的眼神看他了。
　　甚至他自己，有时候也想，何必呢，自己那么宠他，宠上天去了，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拒绝这样一个倔强固执同时又脆弱的孩子呢？即使他真的喜欢上谁，恐怕也不会比待这个孩子更好的了。
　　可是还是不行，被那样一双闪亮闪亮，宛若星辰的眸子，他开不了这样的口，他不肯耽误这个孩子，也舍不得让他经历这样一场注定无望的爱情。时间拖得越久，到最后伤得越深。
　　虽然他还是拖得稍稍久了些，在这个孩子准备又准备，紧张又紧张地给他告白之前，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不忍心拒绝这个眼睛闪闪发亮，看到他就弯成一汪湖水的孩子。于是他不说，他便装作不知道。
　　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并且寂寞了。这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孩子每天每天跑来找他，把一身的阳光温暖带给他，他大抵是拒绝不了的。尽管他给不了他那样的恋爱。可是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爱这个孩子的。
　　最后还是伤害了那个孩子。他看见那个孩子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然。
　　自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混蛋。
　　即使这样，那个孩子临走之前，还是小心翼翼一脸期待地跑来问他，夏夏，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听到自己轻声说，清臣，在这个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做求不得。
　　求不得，求不得，求而不得。
　　于是那个孩子一去不回。偶尔听到江湖上他又闯了什么什么祸，惹了什么什么人，又是谁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他紧张担心，最后放心，那个孩子其实福星高照，他给不了，并且不肯给的不代表别人也不行。并且这个别人的数目从一开始就多得很。真的是个很招人爱的孩子呢。
　　他也就平了心，静了气。这个孩子有一天可以爱上一个对他千好万好，陪他长长久久的人，他们可以相待梧桐老。
　　在那个孩子下山一年后，他也出了师，下了山，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了一家药馆，守着这家药馆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他的一生大抵也就这样了。他既不想要爱上什么人，也不想恨什么人。恩怨情仇，前尘种种，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他改名叫夏蝉开始，一切过往都于他无关了。他早亡的母亲唯一的愿望也不过就是他平平安安活下去罢了。
　　可是后来的后来，他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太天真，红尘孽障，哪那么容易挣脱呢?爱恨嗔痴，其实半点都不由己。
　　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比清臣大了三岁的孩子罢了，尽管他从来没有过孩子的天真和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