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女人》茗若语

1、徽州女人 淅沥沥的

　　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外的竹子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沙声。手捧一杯温茶，搬一张椅子坐在天井边，看着屋檐上一串串碎碎的雨滴，掉下来，落到四周的明堂内，一串串，点点滴滴，明堂四周的暗沟如同小河一般，落到里面，溅起一个个水圈，一波一波的涟漪散开，荡荡晃晃，摇摇摆摆，细细碎碎......低头向茶杯吹了口气，里面的水汽如纱一样虚飘飘地荡了出来。

　　又是一个无聊的下午，夏日的雨更给了村庄一种静谧的清冷，况且这是常无男人的家呀。她静静地躺在竹椅上，望着面前如同珠帘样的水滴，突然想起了远方的那个人。哦，下雨了，他的财运也会到了吧。①

　　雨渐渐小了，外面依稀传来几声大人的呼叫，透过窗户，能看到谁家的小狗从雨中悠闲地走过。滴答滴答，摆在堂屋里的大钟尽职地响着，钟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对鸡毛掸子，花瓶右边摆放的一面镜子，恍恍惚惚似乎要照出个什么出来。②她站起来，拿过鸡毛掸子扫了扫桌子，她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同样的屋子，同样的这一副场景，只不过站起来的是她母亲，她仿佛还在拉着母亲的手，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还在小时候，在村外的靑石板上又笑又跑，村内的那条小河水真清呀，她自然不是大家闺秀，用不着整天藏在那三步小阁楼内虚叹青春，但是毕竟大了，能出门的日子却也不多。也似乎恍恍惚惚的，媒人就上了门，然后就到了这座房子内，然而，她到底见过他几次呢？入门那一次，过不了几天他就出门了，去年年底他似乎回来过一次，然后也就初三就走了，她到底好好地看过他一眼吗？一开始是不敢看，后来是没机会看。她似乎已经忘了他的模样了呀！

　　她轻轻扫过摆放在东西两侧的桌子，这两张桌子一直分开的，凭什么要这样呢③？她突然生起气来，将鸡毛掸子扔到地上，赌气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这桌子很重，她花了全身力气，将桌子拖得嘎嘎响，终于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她得意地伸手摸着。花好月圆，他也该回来了吧.......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将桌子分开，她生硬地拽着两张桌子，似乎在和谁生着气，磕磕碰碰，桌子也似乎很不情愿被分开，一直和她闹着别扭。啪的一下，桌腿碰到了放在地上的茶杯，撞了个粉碎。她愣了一下，马上咬着牙...好了，又回到原先的样子了。她喘了口气，用手捂着砰砰跳的心，感到一阵眩晕。

　　他一直有别的女人，她知道的。出门在外，难道真要他像她一样守着不成？她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把那个女人带回家的-----大概是那个女人有了孩子的时候吧。她倒并没有多大的意外，或许她对他的感情很有限，他仅仅是他的丈夫而已。给她一个名份，给她住，给她吃穿用度，这还不够吗？难道......她还要索取什么吗？

　　她用手捂了捂脸，对，她要求什么。她不甘心这么平静地空度这一生。若是和母亲一样，嫁给出门人，结婚生子，靠着一个名分守着家庭，那倒罢了，但她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很痛苦。若是一个男人，那么她一定会像他男人一样出门，一样闯事业，但是.....偏偏她是一个女的呀！堂屋中，突然她冷笑了一声，她想象着她男人在外面死了，她想象着灵柩运回来时候那一屋的哭声，她想象着跟着灵柩的另外一个女人惶恐又好奇地望着她。那时候，她会素颜打扮，她会向族人提出进祠堂④，是的，她死后会得到一座烈妇碑，她将为成为他们族第一个将牌位放进祠堂的女性，她的家族也会因此荣耀。那是多么轰轰烈烈地一生啊！而另一个女的，只会守着他的牌位过一生，只会和她现在一样凄凄冷冷.......她想着，眼中透露出一丝疯狂的光芒，她笑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大钟也铛铛地响了六下。她突然一下回到了现实。她想起来了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她提着米筐，默默出门走向村中的小河。雨后的河水真清啊，淘米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找到了一个位置蹲了下来，隔壁的阿旺嫂望了望她，笑着问道：“阿富家的，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附，徽州民谣：
　　“悔呀悔，
　　悔不该嫁给出门郎，
　　三年两头守空房，
　　图什么高楼房，
　　贪什么大厅堂，
　　夜夜孤身睡空床。
　　早知今这般苦，
　　不如嫁给卖油郎，
　　白天同桌，
　　晚上同床。”

　　①：徽州地区，把下雨叫做下金子，下雪叫做下银子，雨天雨水通过天井流入明堂，是将财气揽聚到自己家之意。

　　②：徽州堂屋前摆有钟、花瓶、镜子之物。谐音“终生平静”。

　　③：“花好月圆桌”是徽州摆放在堂屋的一种桌子，由两张半圆的桌子拼成，每张桌子三条腿。男主人不在家时，放开摆在东西两侧，外客在门外见桌子分开，知男主人不在家，不得进入，男主人回家后，桌子拼起放中间，故名：“花好月圆桌。”

　　④：古代女子不入祠堂。但若丈夫死了，可以申请进祠堂，在牌位边一个空屋里饿死，为守节。守节而死会得烈妇碑（牌坊），其牌位可以入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