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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是非对错 ...

  •   听楚留香说完,秋灵素焦急的问道,“你知道先夫的死因?”

      “这世上,或许有巧合。但太多的巧合,未免令人生疑。”因此,楚留香更倾向于,相信秋灵素的猜测,即任慈死于慢性中毒。

      “在下一直在想,幕后之人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种隐秘但却缓慢的毒药。”

      “为什么?”

      楚留香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事到如今,如果南宫兄还蒙在鼓中,夫人会将身世告诉他吗?”

      秋灵素默然片刻。这才低声道:“不,我不会。这对小灵来说,太残忍了。”

      既然南宫灵并没有参与谋害任慈,秋灵素的慈母之心,又占据了上风,压过了对面具人的恨意。

      生父死于义父之手,而义父也因此被害。至亲互为仇雠,彼此性命相残。如果让南宫灵知道了这些残酷的真相,他将何以自处?

      她低声喃喃道,“我不能这样去伤害小灵。这会毁了他的……”

      “不错,夫人将南宫兄抚养长大,对他百般爱护,自然不愿意让他因此受到伤害。”

      哪怕让楚留香来说,在这横亘近二十年的恩怨纠葛中,南宫灵恐怕是最无辜的那个,也是最容易受到最深伤害的那一个。

      天枫十四郎与任慈比武之时,南宫灵还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后来被任慈收养,更是身不由己。

      再看那面具人,武功何其的高深,性情何其的偏执,心机何等的深沉,他要为父报仇,南宫灵难道有阻拦的余地吗?

      甚至……

      楚留香望着秋灵素,缓缓道:“那面具人是天枫十四郎之子,作为兄长,他难道就不想保护自己的弟弟吗?”

      “之所以要煞费功夫,用这种缓慢而隐秘的方式,取走任老帮主的性命,不是为了瞒过别人,而恰恰是为了瞒过南宫兄!”

      “我猜,或许南宫兄对自己的身世,还根本一无所知。”

      方才,楚留香回想起,昨日石梁上那个神秘的面具男子。后者让他给秋灵素带话。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明白的。我只愿她的心思,和我的心思一样,不要人不相干的人白白伤心。”

      最初,楚留香以为,这是那人在威胁秋灵素,让她莫要说出实情。楚留香急于追查真相,自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些话转达给秋灵素。

      但是眼下,楚留香终于明白了。“不相干的人”,指的就是南宫灵。

      秋灵素会不会说出任慈的死因,又会不会道出,他对西门千等人的图谋。那人根本毫不在乎?

      他在意的是,秋灵素会不会和他一样,在南宫灵面前守口如瓶,不让这一桩残忍的陈年旧怨,毁掉自己的弟弟。

      不过此时,这些话似乎也已经没有转达的必要了。因为很显然,秋灵素已经决意要保护自己的养子。

      一时之间,楚留香的心情格外复杂。

      南宫灵是他的好友,他却得知了好友如此悲惨甚至残酷的身世。

      作为天枫十四郎郎的血脉、任慈的养子和衣钵传人,南宫灵理应有资格知道真相。

      但他的义父义母、他的乳娘,以及他可能的兄长,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隐瞒。他们共同编织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将旧时恩怨阻挡在南宫灵的人生之外。

      楚留香一时觉得,这对南宫灵太不公平;一时又觉得,那几人都是南宫灵的至亲。他们正是出于对南宫灵的爱护,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他。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世事当真复杂!是非对错,难以评论。

      楚留香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似乎想要消解心中的块垒。

      眼下,同样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一次,轮到他来做选择了。

      他蓦然又想起了石梁上的面具男子。

      那清冽而疲倦的声音,仿佛再次回响在楚留香耳边。

      “为什么你非要去追根究底?知道真相,到底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你知道的越多,只会愈加烦恼!”

      那人竟一语成谶。

      楚留香对于朋友,向来甘愿两肋插刀,热忱赤诚。如果明知道南宫灵的身世真相,却刻意对他隐瞒,楚留香实在有愧于心。良知必会遭受煎熬。

      可如果对他直言呢?

      这样的人伦惨剧,这样残忍的真相!不是谁都能承受住这样残酷的打击!

      南宫灵才刚及弱冠!如果他得知真相,人生将会如何天翻地覆?

      甚至,以楚留香对好友的了解,他绝对不会继续留在丐帮,而且会将任老帮主过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南宫灵可能会痛不欲生,可能会一蹶不振,可能会自责内疚一生……

      寒从心起,楚留香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冷颤。这个结果太过沉重,难道是他想要的吗?难道,他要害了自己的朋友吗?

      楚留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纠结之中。

      他恨不得,蓉蓉和红袖就在他面前。他很想听一听她们的建议。但楚留香也知道,哪怕蓉蓉和红袖立刻出现在眼前,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从这一刻起,他就要永远永远为自己的好友保密,绝不对任何外人,吐露哪怕一句话。

      对!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外人。可南宫灵本人呢?自己要告诉他吗?

      良心不安的烦恼,如毒蛇一般缠住了楚留香。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好友?他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尽善尽美?

      不过好在,有人代他做出了选择。

      秋灵素一双妙目,深深地望着楚留香:“香帅,我还有一事相求。我请求您,也代任慈请求您,不要把这些告诉小灵。”

      说完,她便盈盈下拜。

      “夫人,快快请起!”楚留香慌不迭扶住了秋灵素,“如此大礼,在下万万担受不起!”

      楚留香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战,但他望着秋灵素的那双眸子。她灵秀的双目中,盈满了期冀与恳求。

      他心中一软,苦笑着道:“南宫兄也是在下的好友。在下向夫人保证,绝不会让您和任老帮主的苦心付诸东流!”

      “香帅一诺千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位凄苦坎坷的绝代佳人,笼罩在黑纱之下的面容,仿佛露出了一丝微薄的笑意,但又很快淡去。

      秋灵素说出了隐藏的秘密,也得到了楚留香的保证,她似乎安下了心,但心中又一片茫然。

      仿佛天大地大,却不知自己存身于世,还有何意义。最后,她只缓缓道:“你……你可以走了。”

      楚留香目光直视着她,忽然道:“在下也有一事,想请求夫人成全。”

      秋灵素依然还有些怔忪,“还有什么事?”

      “不知夫人可否掀开面纱,让在下能一睹夫人之风采?”

      秋灵素沉默了许久,回过神来,悠悠道:“你真要瞧瞧我么?”

      楚留香抱拳道:“在下有此愿望,已非一日。”

      他心里实在充满了好奇,实在想瞧一瞧,这位倾倒众生的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否则,当真要遗憾终生!

      越是瞧不见的东西,人们总是越想去瞧一瞧的。那覆面的黑纱虽薄,却令这绝代美人,更增加了许多幻想的神秘。

      秋灵素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叹道:“二十年来,你是能瞧见我真面目的第二个人。”

      楚留香愕然道:“能瞧见夫人面目的,只有两个人?”

      他虽听南宫灵说过,秋灵素自珍自重,不肯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容颜。但楚留香也没想到,二十年年来,竟只有任慈一人,见过她的真容。

      秋灵素一字字道:“不错,只有两个人,你和任慈……”

      楚留香忍不住道:“为什么别的人……”

      话未说完,突然呆住。他一生中虽也见过不少奇怪的事,但却从无一件事,能令他如此震惊!

      黑纱,终于被掀起。

      楚留香本期望,能见到一张仙子的面容,谁知此刻自黑纱中露出来的那张脸,竟是属于魔鬼!

      这张脸上,竟已没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肌肤。整个一张脸,就像是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凝结而成。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丑恶的、赤红的肉块和一个个绽裂开的洞。

      秋灵素悠悠道:“你这会儿满意了么?”

      楚留香结结巴巴道:“在下……在下实在不知道……”

      秋灵素反而坦然道:“你眼下总已该知道,为什么只有任慈和你,瞧过这张脸。只因我的脸早已被毁了。”

      “我想,世上绝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被别人瞧见这副样子的,是么?”

      她语声竟是那么淡漠而平静。但这平静淡漠的话声,却令楚留香更觉说不出的难受。

      他这从不低头的人,竟也不觉垂下了头,黯然道:“在下实在该死,在下力什么要逼夫人……”

      秋灵素不以为意:“你没有逼我,是我愿意让你瞧的。”

      她眼波仍然柔和而明亮,这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和激动,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缓缓接着道:“只可惜你迟来了二十年,我竟不能让楚留香瞧见我二十年前的容貌。这在你,固然是件遗憾,我又何尝不算得遗憾呢?”

      楚留香强笑道:“无论夫人容貌变得怎样,夫人的风姿,仍是天下无双,在下能见到夫人的风仪,已是三生有幸了。”

      秋灵素含笑道:“你不必安慰我,因为我并不难受,我容貌被毁的这二十年,才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目送着被山风吹远的一抹云霞,悠悠接道:“我甚至还有些感激那个将我容貌毁去的人。若不是她,我又怎能享受到二十年宁静幸福的岁月。”

      楚留香忍不住道:“却不知那人是谁?”

      秋灵素回过目光,凝注着楚留香,缓缓道:“你可听过‘石观音’这个名字?”

      楚留香失声道:“石观音?”

      秋灵素叹了口气,道:“你自然知道这个名字。她本是这世上武功最高,心肠最冷的女人。眼下,她只怕也可算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楚留香道:“她……她又和夫人有什么仇恨?”

      “没有仇恨。”秋灵素继续平静道:“她甚至只不过见了我一面而已。”

      楚留香心中费解:“那么她为什么……”

      秋灵素打断了他的话,轻轻叹道:“在江湖传说中,据说她有一面魔镜,她每天都要问这面镜子……‘谁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楚留香心中颇觉荒诞。“难道这面镜子,每次都说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不错,直到有一天,这魔镜的回答忽然改变了,它竟说我……”秋灵素嗤笑一声:“镜子说,秋灵素才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而我的灾祸,也就在这时开始了。”

      这自然像是段神话。

      这神话虽不美丽,但却充满了一种飘忽幽谲的神秘感,楚留香竟不觉听得痴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所以,她就来找夫人?”

      “她找到我时,曾经动也不动地,对我凝注了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她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然后忽然对我说,怪不得左又铮、西门千、灵鹫子,还有那讨厌的札木合都倾心于你。你是愿意我杀死你,还是愿意毁去自己的容貌?”

      楚留香都忍不住愤愤不平,“这话问得当真可笑!怎么会有人愿意自毁容貌?”

      “但她是石观音。”秋灵素叹道:“石观音若要杀一个人时,没有人能逃得掉。她给了我三个月限期,而我并不想死。”

      “那时我还年轻,对生命充满了热爱,我想我纵然不再美丽,但能活下去总比死了要好。”

      秋灵素笑了笑:“于是我决定,珍惜这仅有的三个月的美丽……”

      “所以,夫人就想将这份美丽永远留在人们心中。”楚留香忍不住的:“您找到了天下最负盛名的画家孙学圃。”

      秋灵素怔了怔,“你……已经知道了?”

      “画成那天,三月期限已满。于是我用了石观音留下的药水。”哪怕秋灵素已经看淡了容貌,但依然难忘当时的痛苦,“那药水淋在脸上,比烈火还要灼人……”

      “我几乎神志疯狂,才会……”秋灵素忽然以手掩面,再也说不下去。

      但楚留香已经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言。那天晚上,秋灵素挖出了孙学圃的双目。

      楚留香长叹一声:“在下终于知道夫人为何要如此……”为什么要画下四幅画像,又将画师的双眼剜去了。

      他曾以为,秋灵素是妖女,是红颜祸水。但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秋灵素凄然道:“无论什么原因,我终究是做出了那种事,都不值得被人原谅,是吗?”

      楚留香微微沉默。这才柔声道,“在下只知道,眼下的任夫人,是世上最温和、最仁慈的女人。至于以前的秋灵素,是什么样的,在下既不知道,也不关心。”

      秋灵素也沉默许久,悠悠道:“这二十年来,我的确改变良多,你当然也可以猜得出,是谁令我改变。”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自然是任老帮主。”

      秋灵素并不回答,只是道:“我被毁容之后,整个头都被包扎起来,在黑暗中生活了几个月。那时,我对照顾自己的素心大师满心感激。如果不是她,我一定没有勇气坚持下去。”

      “直到我重见光明,才知道,时时刻刻照顾我的,不是素心,而是任慈。可那时,我非但不感激他,反而恨他!”

      “我为了活下来,选择自毁容貌。但等到我真的失去了容貌,才知道,那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那时我心里既悲哀又愤怒,更恨任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我。我用尽世上所有的恶毒话骂他、打他,将他赶走。”

      “可他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再来,天天都过来安慰我、陪伴我。”秋灵素柔声道:“他那时已是丐帮帮主,本不必对一个既丑怪、又凶狠的女人如此……”

      楚留香缓缓道:“这只因任老帮主爱的,本不是夫人的美丽,而是夫人这个人。容貌会变,但内在灵魂却不会改变。”

      “你猜错了。在此之前,我和任慈不过见过一两面而已,他又怎会对我如此痴情?”

      秋灵素又是笑了笑,声音中柔肠万千:“那是因为他知道,当一个女人容貌被毁之后的痛苦。他也深知,唯有感情,才能令这种痛苦减轻。所以,他宁愿牺牲自己,来陪伴我、安慰我一生。”

      她仰首望天,悠悠道,“我早已说过,他是这世上最仁慈的人。”

      楚留香颇为动容:“但无论如何,任老帮主都不能算牺牲了自己。他虽没有得到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却得到了世界上最温柔、最高雅、最体贴的妻子。”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话。”秋灵素深深的看着楚留香:“也谢谢你,为我解开心结,我终于可以不留遗憾地,去见他了……”

      楚留香骇然道:“您……”

      秋灵素平静道:“任慈死后,我早已了无生趣。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求一个真相。”

      “眼下,我虽然仍旧不知,任慈到底因何而亡。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任慈自己都不计较。当我知道小灵并未参与其中,就已经放下了所有心结……”

      “夫人,恕我直言!”楚留香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打消秋灵素的死志。

      只要对他们的过往稍有了解,都不会怀疑,任慈对秋灵素有多么重要。

      楚留香急中生智,道,“夫人,您除了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

      “小灵……”秋灵素有些不解:“他是一个好孩子,从小就听话、孝顺,从不用我们劳神。”

      “夫人不过问帮中事务,想必还不知道,南宫兄眼下正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危险。”

      “任老帮主希望,南宫兄能够撑起丐帮门门楣。”楚留香急忙说道:“他为了完成任老帮主的遗愿,心力交瘁。”

      “南宫兄已经失去了父亲。夫人您难道忍心,让南宫兄在苦苦支撑的同时,再失去母亲吗?”

      秋灵素神情怔然。

      “坏了!”

      楚留香突然惊呼出声:“今天是丐帮祭拜祖师的大日子,也是各门各派约好,要一同发动、威逼丐帮的时机!”

      楚留香本打算清晨赶到尼山,向秋灵素问上几个问题,便立即赶回济南助拳。可他没料到,先有白玉魔逞凶,后有怪医千华现身。

      而秋灵素告诉他的往事,又是那样曲折离奇,使他沉浸其中,心绪起伏,无心他顾,这才耽搁了时间。

      秋灵素闻言,也紧张起来,“还请香帅出手相助。”

      楚留香正色以对:“任老帮主不幸西去,我想他也希望,夫人能代他,看顾好南宫兄,看顾好丐帮。”

      秋灵素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不必担心我去寻死,速速回济南。”

      楚留香行了一礼,用最快速度奔下山。他也顾不上去骑那匹神骏的大黑马,而是直接将内力运转到极致,以轻功赶路。

      与此同时,济南丐帮总舵。

      南宫灵负手立于丐帮议事大厅堂外,他神色肃穆,对着月台下站定的一众长老、护法和弟子,开口吩咐。

      “时辰已到,开门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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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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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