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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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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扇房门,半箭之地,所有人都紧皱着眉头等候,其中又以杜明泽的眉头皱得最厉害。
以末儿的个性,必定会为苏少起求情,且不论兰德之水晶心肝,随便哪个路人,看见受害者反为人犯说情,不可能不起疑,而一旦疑心……
那只有……把一切推到苏末儿身上。
杜明泽的眉头慢慢松开,眼中却多了一丝冷厉与肃杀。
这原本就是早已经想好的安排,一旦身份泄漏,苏末儿就是江湖妖女假冒太子妃入宫,居心叵测,当场格杀。
但兰德与末儿出来后,杜明泽那一点杀机僵在了眼睛里。
这一对盛装华服的璧人,出来时手牵着手。太子妃望向太子的目光满是信赖和仰慕,嘴角一直带着甜甜的笑意,任何一个女人会用这付神情看她的丈夫,绝不会是在吵架后。
更让杜明泽讶异的,是兰德随后宣布:“刺客是阿洛派来的奸细,妄想劫持太子妃与王爷,逼使我军不发,如今阴谋败露,孤要带回去细审。”
兰德愿意保住苏少起?!
也许是末儿以太子妃的身份为苏少起求情,兰德不想失去杜家,所以送雪意一个人情?
杜明泽脑中念头电转,第一个跪了下去,“太子殿下圣明。”
当世第一权臣表了态,雪地中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殿下圣明裁断,娘娘洪福齐天,天下幸甚。”
跪下的人群让开了道路,所有人皆俯首,园中梅花怒放,风很冷,末儿的心里却很暖。和兰德交握的手指敏感极了,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仿佛连他的掌纹都能感知。比自己要低一点的体温,像夏天清晨,刚刚褪尽晨露的青竹,握上去,甘凉满手,清润满心。
止不住的笑意,再一次浮上嘴角,末儿回握住他的手。
有兰德在真好。
换作以前,怎么也想不到,她身为峨眉派的弟子,居然会要一个文弱书生来保护。但他这样站在她的身边,挡去一切的麻烦,保护着她想保护的大哥,沉稳如山。
站在他的身边,末儿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然。
兰初的视线一直顺着兰德和末儿的背影,忽然一笑,“有趣,有趣。”
这一局是他输了。他忘了苏少起真正的身份。
是刺客没错,但也是苏末儿的哥哥。
真是没想到呢,明知道她是假的,他亲爱的三哥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还如此卖力要救她的哥哥。
这个苏末儿,有什么动人心处,能让冷心冷面如凤兰德如此动心?
亮光一点一点在兰初眼中汇聚,忽然身形一动,掠向了兰德身边,展颜一笑,“三哥,恭喜啊。”
兰德道:“安王在说笑吗?今天我的兄弟与妻子险些落入敌国奸细手中,何喜之有?”
“就是恭喜三哥你抓住了这个‘奸细’啊。这样一来,不单解决了三嫂的麻烦,还找到借口整顿兵部了。高明啊高明。”
兰德看了看兰初已经包扎好的脖颈,“王爷要是觉得遗憾,下次搅局时可以再下点血本。”
“难道我今天流的血还不够多?”兰初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过,既然是阿洛奸细,不如交给刑部。三哥你喝得不少,只怕要醉了,人就交给我来送如何?”他一面说,一面已经动手将阿朝手里的人翻了过来,血污的面孔已经气绝,“死了?!”
“是吗?可惜了,无法详查下去了。”兰德叹了口气,“阿朝,你这次下手太重了,下次注意些。”
“是。”
兰初的目光从随行的率卫身上一一扫过,同样的衣甲之下很难发现苏少起的影踪。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有了异样光彩,“你会带在身边的率卫,无一不是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可信之人,现在居然说杀就杀,眼都不眨一下……三哥,看来三嫂在你心中的份量很足啊。”
“一个阿洛奸细,死了就死了,何必多言?”
兰德在末儿和田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末儿满心想问那名率卫为什么会死,但兰德的手颤得厉害,脸色发白,头靠在车壁上,深深呼吸,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说不出来的痛苦。
放下车帘前,田光道:“殿下且请忍耐,已差人去取解酒茶了。”
兰德皱着眉,困难地点点头,额上已经微微见了冷汗。末儿一肚子的疑惑都扔到了脑后,掏出帕子想替他拭汗,手还没有碰到额头,兰德忽然格开了她的手:“别碰我。”
这三个字有点低哑,兰德深深吸了口气,想压下胸口涌上的不适,以及脑中的晕荡,勉力用仅剩的清明道:“我喝多了,你离我远一点。”
真醉了?他双手发颤,一身冷汗,是因为喝了酒?
末儿愣愣地,“不是喝了解酒茶吗?”
兰德闭上眼睛,极力与渐渐昏乱的神志抗争,已经无力回答。
师父贪杯,酒量又差,末儿从小就看惯了人发酒疯,倒也没见怪。正要先把兰德的衣襟松松,让他胸口舒服些,哪知才碰上他的衣襟,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这是末儿早就知道的。但,她从来不知道,他的眼睛可以这样黑,这样深,黑到绝望,深到令人心底发沉。往日的温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冰凉。
他盯着她。车帘放下,马车内一片昏暗,在前行中微微摇晃,眼前的人华衣高髻,珠钗金饰的光芒在昏暗车厢内隐隐闪耀,隔着这样近,衣袖内淡淡香气传过来。
檀香。
极淡极的淡的檀香。
檀香本是暖的,但这样淡,只让人觉得发冷。
寒意像蛇那样在心中迅速窜升,兰德惊惧地往后缩,“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他已经背靠着车壁,退无可退,脸上的恐惧更甚,“母后,母后,不要杀我……”
“胡言乱语”是醉鬼的必备技能,末儿早就被师父花样百出的醉后德性训练得见怪不怪,熟门熟路地安抚,“乖啊,母后不杀你,母后最疼你,母后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她一面柔声安慰,一面轻轻抚着兰德的肩背。兰德整个人都在发抖,额角有冷汗滑下,温柔的语调,轻柔的安抚……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最终拿出来的是刀,泛着妖异绿光的刀!
“啊——”
兰德撞开末儿就要往车下跳。
末儿连忙抱住他。他的力气大极了,想要逃离洪水猛兽一般,想逃离她的掌控。末儿全身的劲力都使了出来,才勉强稳住他,兰德恐惧欲狂,颤声道:“母后,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会做一个好皇帝,我会好好和池夫子学,我不会让你失望,绝不会让你失望……”
他拼命哀求,但心里明白,没有希望了。
因为华衣的皇后眼中,闪动的是柔和平静的光。不疯狂,不愤怒,安安静静,轻声道:“别怕……好孩子,母后不会留下你孤伶伶一个,母后这就带你走,跟母后一起走……”
刀光扬起,劈面而来。
“不——”
他凄厉地大叫,抱住了头,整个缩成一团,用婴儿蜷缩在母亲腹内的姿势,毫无遮避地迎来最亲之人的杀机。
“扑”,利刃入肉,温热液体溅出,却不是伤在他身上。一个纤弱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缓缓倒下。
“真儿!”他大叫一声。
鲜血溅上了母后雍容美丽的脸,肌肤如玉,眸子宁静,如观音般安详,如妖魔般可怕:“来,好孩子,不要躲,跟母后一起走吧。”
第二刀挥下,冰冷刀光划过了温热血肉,他痛得惨嚎一声,感觉得到那刀尖离自己的心脏是如此之近,阎罗的面孔就在自己的耳后,喷出惨绿的气息,要死了吗?要死在……自己母亲的手里了吗?
然而没有……刀尖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力气,皇后看了他一眼,缓缓向后倒去,浅碧色的血液自眼眶涌出,如同泪痕。
“……兰德,兰德?”末儿一迭声唤着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兰德全身冰冷,冷汗如雨,发丝都湿透了,瞳孔无限放大,漆黑,深沉,虚无,空白……怎么要好像被什么可怕的噩梦抽取了魂魄。
车帘在这时被掀开,阿朝托着一盏茶进来,捏住兰德的下巴就往里灌。兰德像是骤然清醒,猛烈反抗,阿朝封他的穴道,兰德无法挣扎,小半的茶水无法下咽,全洒在了衣襟上,一时间马车内充满了解酒茶独特的苦涩气息。
灌完一盅茶,阿朝才解开兰德的穴道。兰德怒道:“你——”阿朝又封住他的哑穴,“感谢的话,等你清醒了再说吧。”
兰德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只可惜出不了声,只能用目光表达杀意。不过渐渐地,他眼中愤怒与杀气慢慢弱下去,最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眸子里一片宁静。
腰也跟着挺直了。
末儿骤然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兰德回来了。
平常那个高高在上、连衣角都不会乱一丝的、仿佛随时可以供起来让人膜拜的太子兰德,回来了。
阿朝一拂袖,解了兰德的穴道。
兰德轻轻吐出一口气,“多谢。”
“但愿你更衣的时候也能这样想。”
兰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苦笑了一下,“你可以喂得慢一些。”
阿朝掀开车帘,一跃而下,四个字平平传来,“机会难得。”
车内只余两人,兰德看着末儿,微微一笑,“对不住,我吓着你了。”
末儿摇摇头,与其说是惊吓,倒不如说是疼惜,“你喝醉了会做噩梦,害怕这样的噩梦,才会颤抖,是吗?”
“不算吧……”兰德沉默了一下,“只是以前受过伤,伤势没有好净,喝酒就会这样。”
末儿看着他的脸,心里有点酸楚,喉头微微有点发涩:“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喝?”
“如果我不喝,有人就会想起我为什么不能喝的原因,而如果经常让那个人想起这个原因,我恐怕很难活下去。”
“什么?!”这么严重?
但兰德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微笑道:“这次多谢你了。”
“我又没帮什么忙,有什么好谢的……”末儿说着,递出了手绢,“那个,你要不要擦一擦?”
他全身都是冷汗,一滴沿着额头滑到鬓角,再从鬓角滴落下来,仿佛可以听到“嗒”地一声响,落在衣服上。
末儿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这人怎么连流汗都流得这么好看呢?
不过他冷汗湿透重衣,一下马车,冷风吹来,末儿就感觉到兰德打了个寒颤。他原本就是虚寒的体质,这样很容易染上风寒,末儿当即命人准备浴汤。
沐华殿没有兰德的衣物,田光着人去取。送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封简函,是由杜府撤回的率卫带来的,指名交送太子妃。
这封简函真的很“简”,只有八个字:已归,平安,勿念,等我。
是大哥的笔迹。
末儿将信贴在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一颗心才算真正放下了。
她从田光手里接过兰德的衣物,“我来吧。”
屋内雾气氤氲,兰德靠在浴桶内闭目养神,长发披散,像水草一样在水中蔓延开来,发黑如墨,肤白如玉,胸前一道三寸长的狰狞疤迹,隐隐泛着浅碧的异样色泽,格外醒目,末儿看得怔住。
感觉到面前人停留的太久,兰德睁开眼,就见捧衣而立的不是田光而是末儿,有点意外,转过了身:“雪意,区区小事,让田光来吧。”
末儿还没有缓过来,有点吃吃,“那、那道疤……”
“少时围猎时出的意外。”兰德一语带过,“放下衣服,你出去吧。”
“我跟你一起洗吧。”
即使镇定如兰德,背影也僵了一下,“我习惯一个人。”
“那我给你擦背。”她洗澡的时候,可都是和师姐妹一起洗的人,一边聊天一面擦背,很舒服呢。
“不用。”兰德拒绝得很快。
“那……我给你添水。”
“不用。”兰德轻轻叹了口气,“雪意,有人在旁边,我会不习惯。”
“……哦,那我不看。”
末儿这样说,人却没出去。兰德忍不住皱眉,回头一看,只见她仍站在原地,不过眼睛已经闭上了。
“你……”兰德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无力感,“你想干什么?”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可以等会儿再说。”
“现在不行吗?”藏在肚子里的话,她实在憋不住了,“你放心,你不喜欢被人看,我就不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话比较放心。”
唉。
兰德无声地叹了口气,靠在了桶沿,“说吧。”
末儿闭着眼睛,凝聚了所有的勇气开口:“兰德,我能在宫里做场法事吗?”
“法事?”
“那个姓郑的率卫……都是为了我……”
“不可以。”兰德顿了顿,“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那个人的安全,你最好忘记这件事。”
末儿低头,想到那满是血污的脸,还是有点难过。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末儿咬了咬唇,鼓起了勇气,“我,我,我其实不是杜雪意。我的名字,叫做苏末儿,今天来劫我的那个人,是我大哥苏少起。”
兰德手臂搁在桶沿上,表情微微凝固。
这不是他希望的方向。
她应该继续战战兢兢地扮演杜雪意,虽然破绽百出,但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东宫之冷清,她便永远是杜雪意。
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