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歌·太子妃》一两越时鱼

12、十二

　　一直走到了廊道里，末儿和阿嫣才站住脚，两个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这状态多熟悉，昨天她们才经历过。
　　又一次，一脚从鬼门关前拐回来。
　　末儿摸了一把脑门沁出的冷汗，佛主啊，住持啊，师父啊，求你们保佑杜雪意的病快点好起来吧，再这样下去，她就算没有被欺君大罪治死，迟早也会被自己折腾死。
　　阿嫣比她镇定一点，定了定心神，正好见一名家丁走过，便招手叫他过来，想问问席面上酒到几巡，才开口，忽然想起，这是后院，怎么会有家丁？
　　而那名家丁已经飞了过来。
　　是的，飞。
　　脚尖只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在空中横掠出一丈，转眼就到了面前，阿嫣吓得尖叫一声，那人的手目标十分明确，直接略过阿嫣，已经搭上了末儿的肩。
　　出身名门正派的末儿反应不俗，先沉腰卸去肩头之力，然后曲肘撞向来人胸口璇玑要穴，眼看就能脱身，哪知那人不闪不避，以一掌卸去这一击之力，然后低声道:“傻丫头，是我！”
　　这五个字，比什么招数都有用，末儿顿时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不由万分惊讶:“大哥？！”
　　来人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好一张英俊面孔，正是她家大哥苏少起。两人虽然少小分离，但苏少起极疼这唯一的妹妹，每年末儿生辰，无论多忙，苏少起都要抽身前往峨眉山看望末儿。从小到大，末儿见过他穿短打的样子，见过他穿书生长袍的样子，甚至有一年他在边疆效命，还穿过一身戎装来见她，独独没有见过他穿成这样——杜府大喜，家丁小厮与丫环，每人都是簇新的一身红衣，红帽，红鞋，穿得跟个红包似的，苏少起的脸都映上了一片红光。
　　末儿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有脸笑！居然还敢在信上说你回峨眉山了，我快马兼程一直找到了山脚下，才知道你竟然会骗人，你十八年的佛经白念了！”
　　杜家托镖、苏家失镖的消息，苏少起是在半个月后才知道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下苏家失镖完了，然而也许是出于善心，也许是根本不在乎那尊玉佛，他们还没来得及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杜家已经温和地传出话来，这一次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怎么敢，怎么敢再下有次呢？！
　　头顶悬着的利剑自动消失，大家都欢天喜地，只有苏少起心头涌起了异样的疑虑。
　　苏家只是小小的三流镖局，怎样入得了杜家的法眼？丢了镖，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地放过？
　　小妹人生当中第一趟镖就受此打击，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信上说自己学艺不精，丢了镖局的脸，要回师门再苦练三年。
　　那样四仰八叉鬼画符一样的笔迹，确确实实是出于他的小妹，不是别人能假冒得来的。但三年对于一个女孩子的青春来说何其珍贵，怎能再在山上度过？苏少起快马赶往峨眉山，可是，峨眉山没有末儿。
　　苏少起心里咯登一下，在杜府探听出些许蛛丝马迹，再去了一趟杨柳山庄，一看杜雪意那张和自家小妹一模一样的脸，真相就摆在了眼前。
　　一切都是杜家安排的！
　　劈头就是一顿教训，末儿难以招架，喃喃道:“不是十八年，是十五年……啊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很大很大的机密，杜夫人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在大哥哥冷冷的视线下，说谎真难啊，她低下头，“那个，那个，就是杜雪意病得很厉害，我在这里先替她一阵子，等她病好了我就回家——”
　　“傻丫头，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苏少起拉着她就走，“跟我回家！”
　　“我才没有被卖！没人卖我！”大哥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末儿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动手的念头，直接抱住边上的柱子，“我不能走，我要走了，杜家就完了，咱们家也完了，我不能坑害大家！”
　　苏少起又气又恨，偏偏对她发不起脾气，抬手就想点了她的睡穴扛出去了事，忽听得破空之声，几点星芒在雪光下飞射而来，苏少起长剑出鞘，叮叮叮几声连响，地上掉下了几根三棱针，根根闪着蓝芒，显然喂了剧毒。
　　这一耽搁，来人已至面前。苏少起见他身穿黑衣，头戴铁面，便知道是皇宫贵人的玄衣暗卫，心下一凛，松开了末儿的手，“我来断后，你先走。”
　　空气中的寒气骤然重了起来，两人持剑相峙，那种森森然、凛凛然的气场宛如有了实体，让末儿背后一片冰凉，这这这，只怕就是传说中的杀气！
　　“别、别、别动手！”末儿急忙道，“有话好话，千万别动手！”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这样一句话，在另一人嘴里重复了一遍。兰初飞掠而来，身法不但快，还优雅之极，宛如一只翔空而至的白鹤，只是身法虽妙，气息却已经因为急奔而有些不稳，落地后先扶着柱子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喘吁吁向苏少起道:“这位朋友，放下太子妃，本王饶你不死。”
　　苏少起冷冷道:“她不是你们太子妃，你们真正的太子妃……”末儿惊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阿朝趁此机会，一剑便刺向苏少起要害，末儿又吓了一跳，自己挡在了苏少起身前。这一招有效，阿朝的剑尖立刻转了方向，只划了破苏少起一片衣袖。
　　苏少起长剑一转，搁在了末儿的颈边，喝令阿朝和兰初，“让开。”
　　太子妃在对方手里，两人乖乖地后退。兰初勉强笑道:“这位朋友，你手里的不是一般人物，还请三思啊。只要你放开她，我保你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这话入港！末儿眼睛一亮，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大哥平安离开。只是不待她接话，已经有人道:“你下手试试，我可以保证，太子妃身死，你绝走不出三尺开外。”
　　这种淡淡的、低低的、貌似中气不足，却又给人无形压力的声音，只有兰德了。
　　来的不单是兰德，听到动静，今日的主客陆续都往这边赶来，大晏所有的达官贵人在此，每人身边都带有高手相护，每一把刀剑都已经出鞘，闪着寒光。末儿忽然就有了一种羊入虎群的感觉，低声问自家大哥:“这下怎么办？早叫你走的啊。”
　　“要走一起走，我不会扔下你。”苏少起的声音坚定，“他们还当你是太子妃，总存着几分顾忌。你一会儿夺两把剑，咱们兄妹联手，杀出一条血路。”
　　话是说得洒脱，眉头却不由紧皱。即使是久经江湖的苏少起，当此情境还是有几分悚然，这才明白自己确实太心急了。只是今天是末儿唯一一次出宫的机会，即使什么也来不及准备，也无法坐失这样的机会，他还是来了。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他绝不能让人这样利用她。
　　末儿神情要轻松一点，低声道：“太子来了，杜老爷也来了，他们不会让我死的。只要你抓住我，就能出去。”
　　苏少起看了兰初一眼:“他便是太子？”
　　“不，后面那个。”
　　苏少起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兰德身上。那是一张玉雕般的面孔，立在雪地与寒风中，愈见其冷，神情宁定，不惊，不恼，不怒，就如一口深潭，无风无浪无波，却足够溺毙所有的性命。明明看上去一派文弱，但阅历深厚的苏少起心中却骤然涌起一丝寒气，喃喃道:“傻丫头，我倒宁愿前面那个的是太子……”一语未了，忽见阿嫣附耳在杜明泽身边低语，杜明泽神情一变，苏少起看出了里面的杀机，暗叫一声不好。杜明泽已经暗暗一挥手，一支七寸长的羽箭破空而来，正对着末儿。苏少起挥剑将羽箭劈开，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微裂，一丝鲜血沁出来。
　　末儿吃了一惊，大哥的内劲她是很清楚，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一支箭震伤？
　　更令她吃惊的还在后面，那支箭，正是杜明泽身边的护卫发出。
　　杜明泽沉声道:“贼子大胆，挟持太子妃，冒犯皇家威严，罪该万死！你可知太子妃何等尊贵，又岂能受你污辱？”说着声音一颤，眼中含泪，“女儿，父亲会为你保全名节！”
　　话音甫落，他身后另一名护卫身形暴起，挥刀劈下，一丝也没有阿朝方才对敌时的束手束脚，刀锋完全不再顾忌，对准了末儿。
　　苏少起不是内力不济，而是方才阿朝划伤他的衣袖时，顺带在他手臂上拉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这样的小伤口不疼不痒，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软却从手臂扩散至全身，那柄剑上显然喂了毒。苏少起放弃了对毒素的压制，提起全身内劲，准备接下这一刀。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窜出，挡在了兄妹俩身前。
　　但，在看清那人是谁之后，杜明泽发出一声惊呼，“快住手！”
　　来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是兰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