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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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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琅殿。
没有宫灯照映长久的安宁,却始终弥漫着难言的神圣与庄严。
雪痕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它位于紫泉殿的西北角。阳光普照的时候看过去,总觉那宫宇尽管处在皇城中,却也隔世独立着。黄昏下,总是无比的肃穆。也不因为它神秘,而显得过多的特殊,只因为它是死者可以永安的地方。里面,只是立着很普通的长明灯,灰灰暗暗的火苗,始终不能透过槅扇发现它在跳动。
总是有一个年老的宦官在黄昏时刻点上灯芯,接上长长的灯烛,长明灯的火苗细长细长的发着暖光,也将整个殿堂烘托得安详。这些雪痕不曾知道。也许,连宫人也不曾真正了解到。宫人说胤晔下了禁令——所有人都止步于此。
并非隐藏着什么,只因为那里的人需要真正的安静。胤晔带她站在殿庭的时候,对她说。他并不是残暴的君王,只是他自身的爱比谁都来得强大。她第一次穿过大朱红的宫门,进入这座殿宇,看它清晰的面目。她知道这意义重大。她穿着火红的新娘服。今夜,她要成为胤晔的妻子。
宫殿很大,很广,没有掖庭的苍凉。似乎这里不曾空寂过,有人的温暖鼻息,主人在吟诗作赋、焚琴煮鹤,隐在花间的绝伦笑容媲美天光;有宫人们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踏着微风,腰上的玉佩清清脆脆。
胤晔温柔地牵紧雪痕的手,一手推开厚重的隔扇大门,殿外的光将内殿照出昏黄的轮廓,浅暗的光线交织在一幅深重的帛画上。画上,是一棵姿态优雅的梅树,鲜艳的花开满枝,混光交织里似乎有来至遥远的气味,点点染光,朵朵漫香。
“母亲跟你一样。”胤晔看着帛画,眼神缥缈,仿佛回到了那个初光乍现,梅花盛开的美好时刻。
雪痕看着帛画,昙花般笑开。梅花在昏黄的殿堂内显得黯淡,连枝的环也隐隐颓丧,然而却也不会折枝坠落,长远的长远的绽放着。雪痕悠悠道:“母亲,或许比我执着吧。”
胤晔眼里的梅花艳光四射:“你也可以如她。”
雪痕微微一笑,嘴角弯弯深深。她挣开胤晔的手,走到更深的殿内,看到唯一的亮光,她缓缓停下。长明灯上下不停的跳动,因为许久没有降临的夜风,却又像是雪痕不安的心跳。她怎么可以呢?
胤晔走近他的身旁,手放至她的肩头:“雪痕,你可以的。父王大婚的时候,对母亲说‘相信自己’。然后他们自生至死,彼此相信,携手至他们的永恒。这个世界,男人总是比女人更加轻易相信永恒。因为,永恒很短暂。所以,只有相信,才可以真正的永恒。”
雪痕夜露般剔透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诧异。她一直就知道,即便是强大的爱的力量束缚他,他仍旧是那个只把自己交给内心的高傲男人。她不知道他也这般脆弱,轻轻一击也可以破碎成片。她可以走近,没有一人可以如此。她摇头,看着长明灯,心里愁肠百结。
身侧的胤晔,沉静如水。他拉着雪痕的手,看着两座并立的长明灯,目光虔诚。雪痕看到了他眼里的虔诚,看见了他眼底那密密的执着。他的执着来源于他执着的母亲。她呢,自此刻至未来,愿意跟随他的执着与虔诚。
“胤晔。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雪痕问胤晔。
残阳挂在西头,有种异常的温暖。雪痕和胤晔坐在玉石阶上,身上染了一身暖暖的金黄。
胤晔回头看了雪痕一眼,笑自唇边绽开:“从来就没有喜欢。”
雪痕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浅淡神情。她两手支着下巴,看着被落日染红的晚霞,一片一片叠叠飘在落日旁,深深浅浅的火焰的颜色,惹红了她黑色的眸子。
闻不到呼吸,只听早早来的晚虫对着天边歌唱。歌声轻软,似是莽撞的催眠,却把人带回了清明时分,霞色无边,耀眼无际。
两人不再出声破坏这黄昏将近的美景。胤晔将雪痕精巧的头揽到自己的肩头,他则顶着她的头顶。四目默契,共赏夕阳西下。望着,只是静静望着,只是静静听着,有外到内,都可以得到满足。
夕阳落下后,天色慢慢地变色,看不见红霞,甚至看不见远山的藏青轮廓,还有那蒙蒙的黄晕。只觉,天地变色,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即便,不曾眨眼错过,不曾失神错过。记忆,却只能从眼前的景象重新开始记载。
墨蓝色的天空像一张布幕,沉重而灰暗。墨蓝变成完全的黑色,于是,黑暗里发光的万物复苏。银辉洒落在光洁的殿庭,灰色烧砖横纵的痕迹清晰的从头到尾排去,暗暗淡淡;微风带着黄昏的余温潜入夜中,轻慢的拂过重重高高矮矮的花木,起起伏伏间见万物皆灵气。
今夜,天明风朗,月洁星灿。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他们不曾如此孩子气的不顾仪态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轻松相对。不用担心害怕,不用忐忑不安,不用隐藏,不用窥探。如果这算是短暂的永恒赐予的幸福,她是如此的充满奢望。
此刻的声音都变得安静,安静得无限美好。
只听,胤晔望月低吟般道:“自始至终……,是爱,唯有爱。”仿佛万籁寂静,只给星儿吟,只向风儿诉,只让虫儿听……
风朗朗,星灿灿。雪痕低头,表情怔忡。胤晔亦转头看她。四目对望。雪痕顿时又觉得恍惚,不知是月光染了他的眸子,还是眸子染了月光,或者是彼此互染。只觉,胤晔的眼眸很亮,很清,月光般的盈亮,流水般的清澈;殿庭的每个角落,被月光点染,处处生光明洁如昼。四方无限光,是月的力量,亦是他的力量。
自始至终,只有爱。一个强势的高贵的男人的爱情。没有深深的喜欢,没有淡淡的爱。唯有爱,她是多么的感激。憎恨命运捉弄,终究还是感激让她遇见他。
胤晔宠溺地轻轻捏了下她的精致般的鼻,声音充满笑意:“怎么?”
雪痕回神。失笑摇头。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似乎不是自己。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雪痕。时间让她把自己错失掉了,也和很多的美好擦肩而过。现在,是回眸一笑般的回报么?
想到这,她心底竟冒起喜悦,连着淡淡的面容都绽放起了笑容。盈亮的蟾光下,绝美的笑容,似乎是亘古一笑,万物静谧窥看,生出无边的渴慕。
胤晔从未见雪痕笑得如此单纯自在。这样,才是初见的那个美丽的孩子。他挑眉,好奇地问:“你在笑什么?”
雪痕摇摇头。少顷,嘴角一扬:“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红衣。微风起,裙裾飞起,一片异彩流光。
“什么?”胤晔问得困惑。
雪痕笑得风华,神情似哀婉叹息,轻声道:“黄昏礼。……我们错过了大婚。”
胤晔恍然一悟般挑眉,转而轻轻一笑:“我的大婚,怎能是他们能做的主。只要父王和母亲看着就可以了。别人,可不行看见这般美丽的王后。”
雪痕眯起眼睛,笑得甜蜜。是啊,大婚不属于天下,更不属于他们,只属于他们两个。一切,都只是虚无的,只有他们两人,在真实里才是真正的真实。
“不过,雪痕……,一定要在黄昏举行婚礼,我们才可以入洞房么?”胤晔的剑眉紧紧拧着。
回答他的是盈盈的笑声,玉落般的悦耳。幸福之所以来之不易,是因为它是幸福。即便一切都将停留住,她也要自私的抓住这个短暂,给予自己一段不曾有的美丽。
皎洁的月光将花木的剪影贴在砌着灰色烧砖上,异常清晰,张牙舞爪得可爱。
命运在游戏的结局里中暗藏了惊人的回报。究竟如何,她都甘之如饴。
黄昏晓,断日结,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