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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小引】
      簪是普通的玉簪,通体温润,带着些微柔柔的光泽,宛如世间理不清道不明的执迷与眷恋。首部纹路迭起,若流光急转,暗含几度成空,教人心下嗟叹又不忍释手。
      窗外北风卷地,似又回归了那初见之时。握簪之人低喃:“未落、未落。”

      【壹】
      明弘治十年,冬。寒鸦立顶,少栖复惊。
      陆深晚归,于微光处见一幼童,衣衫落拓,抱首而坐。时恻隐之心顿起,怜其不幸,上前问曰:“欲求安定否?”
      微光稀稀,女童抬首间,哽咽然泪水潸潸,“乡中遇山洪之灾,家人无一幸免,流落至此,无亲无故,不知此何时何地,亦不晓何去何归。”其声如珠敲碎玉,教人闻之倍感哀怜。
      陆深见其面相清润,吐字雅致,甚是欢喜,安慰道:“世事诸多磨难,却不可倦了虚生。若无去处,吾可收容,吾名陆深,字子渊。此地虽不及都城繁华,然鱼米之乡,亦是安逸之所。”
      女童闻此,心下顿觉暖意重重,启口道:“多谢公子。”
      一前一后走于深夜小巷,携手相将。朱门几宵醉死,小户多少悠歌,皆不闻,眉间心上,唯念指尖缕缕温存。
      “汝今几岁?又叫甚名?”
      “双亲唤我未落,时年七岁。”
      陆深皱眉低叹,“桑之未落,非好命也。”
      未落年幼不解,只道有了眼前这人,今生便已有所依傍,免了流离、再无失所。

      【貮】
      经冬历春,流年急转,未落已至及笄之年。
      庭院深处,未落身披轻裘,手捂暖炉,借天边晴光极好,坐于池边老树下独自看书。
      此际早已换下当初磨破了脚趾的旧鞋和缝缝补补的衣衫,心下念起,却还要不由得畏惧,只恐一场大梦归处,又是寒冬腊月无尽头。
      有小婢手捧锦盒快步而来,笑言:“未落姑娘,公子送您的生辰礼。”
      未落低眉,轻声问道:“公子今日不归?”
      小婢答道:“只吩咐了先将礼送回来,许是又要晚归了。”
      陆深于今年中进士二甲第一,授编修之职,闲暇之日已不如从前。
      未落略略点头。
      启那锦盒,见是层层帛带中置着一对发簪,旁有纸张,书着发簪的名儿:南山。她一眼便认出是陆深的孟頫体。
      簪是普通的玉簪,通体温润,带着些微柔柔的光泽,宛如世间理不清道不明的执迷与眷恋。首部纹路迭起,若流光急转,暗含几度成空,教人心下嗟叹又不忍释手。
      未落轻轻抚过,嘴角弯起。这一日都未曾将那对发簪放下,捧着书卷,却也看不进去多少。
      直至斜阳深深,听到身后脚步声。蓦地回过头,见余辉洒了那人一身,他缓步走来,
      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叁】
      陆深笑问:“未落,簪子可还喜欢?”
      未落捧在手心,回道:“自是极为喜欢的,可为何要送一对?未落用一支足以。”
      一瞬,素衣翩翩,纤尘不染。
      那言笑,使得陆深不经意恍惚。
      他回过神道:“未落年至十五,已有媒人频频入家中提亲,日后嫁得夫君,岂非成双?”
      未落羞,转而咬唇,满面忧色,“未落不欲嫁人。”
      陆深似不在意,笑道:“簪子名为南山,为余之心愿,望未落快活长寿、一生无忧。一晃八年,余渐渐老矣,未落尚小,至婚龄,自是要许一人家。”
      未落红了眼眶,垂首不语。
      陆深不再多言,转而拿过未落手中书卷,欲观其所看为何。不料才一触目,便换了神色,看一眼未落,长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未落见那书卷所言:“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怅然。
      一夜无寐。

      【肆】
      夜凉如水,无寐的不仅未落。
      陆深独坐案前,望着烛火明灭。
      相对八年,鸿雁归了几回,园子绿了几回,她所穿的每一件衣裳、所学的每一个字、所念的每一句诗,何样不是经了他的手?说全然不知她的心思,自是不可能。
      他叹一声,罢罢罢,那便再过两年。
      第二日清早在书房遇着未落,她正握笔练字,心无旁骛。临的不是名家,而是他写的帖子,一手孟頫体,与他的字倒有八分像。
      “不是说了好多回,姑娘家的学柳体好。”
      未落轻轻一笑,“您自己都说了柳体结构粗疏,比不得赵体雅致蕴藉。”
      “真是……”陆深莞尔,“没规矩。琴练得如何了?”
      未落从书架上拿了谱子翻开,“这里的跪指还不熟练。”
      陆深扫一眼,见那曲名,凤求凰。
      他的笑意忽有些凝滞,“晚些时候给你找个先生。”
      夺门而出,几落荒而逃。

      【伍】
      年十八,红嫁衣,红花轿,一路喜庆艳十里。
      人声中闻着他里外逢迎,笑声不断,对客人俱说是自己的女儿出嫁了,今夜不醉不归。她在轿中泪落不止,未察一丝一毫欢悦。
      夫家十多里之遥,亦是勤恳善良人家,可保一生衣食无忧。二三嫁妆,俱是精品,体体面面,她知他待自己素来是不薄的。然声声泣涕,依旧花了妆容,怎么看都是惨噎。
      挽发的还是他送的那名为南山的簪子,寿比南山吗?若眼前之人不是心中之人,南山许是要愈老愈悲的。
      玉簪挽着青丝。
      青丝为谁?为谁?
      泪水不断,未落不知这一生,是否要耗尽泪水去回忆。
      置了新衣,变了发髻,嫁作他人妇。
      她依是要念着他的,自那寒冬微光中的初见伊始、自那一句“欲求安定否”伊始、自那单手相携伊始、自那月上栏杆互听风声伊始、自那手把手习字习画伊始……他终究是给了他安定,只是将自己排除在外。
      无数月明、黄昏、鸡鸣、人定。
      沧海尽头,不见桑田。

      【陸】
      陆深时时听闻未落的消息。
      人道陆家那位贤女,孝顺公姆,宜室宜家。
      不消两年,得一男娃,聪慧过人,三岁颂诗书。
      逾一年,又得一女娃,生得极是可人。
      未料不出数月,女娃夭折,未落亦卧病不起。
      同年,夫君为宦臣刘瑾所迫,丢了官职。
      又一年,公姆双双病逝。
      待未落初愈,夫君却又病倒,常年倚着药物。
      昔日温婉细致的女子在荒烟衰草间渐渐白头,唯那发间簪子不改,温温润润,一如当年。
      她闻夫君在病榻笑言,“南山老矣?”
      登的泪落成泣。
      南山老矣?
      老矣!
      几十年,光阴逝。
      未落亦常听人说起陆深。他何时改南京主事、何时官复原职、何时任四川左布政使……幕幕清晰,又满眼迷离。
      那遇者,是生之过客吗?犹记着他声声低唤,未落、未落。
      逾数年,夫君辞世,唯她与儿相依。
      未落记着那人初见之时所言,世事诸多磨难,却不可倦了虚生。
      于是,这场漫长的生,欢喜也罢、艰辛也罢,都不曾轻言放弃。
      临终,她将那发簪放进儿子手心,眼神一点点涣散,“南山……南山,要快活长寿、一生无忧啊……”
      儿子含泪榻前,“孩儿谨记。”

      【柒】
      世宗嘉靖二十三年,夜,孤灯。
      陆深见庭院中点点萤火,于儿孙搀扶之下行至老树边,细看微光。
      觉脚下有异,命人拂开一看,却见一故老锦盒,内置玉簪宣纸各一。
      簪是普通的玉簪,通体温润,泛起些微柔柔的光泽。目视久了,不由得就会想起世间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的执迷与眷恋。首部纹路迭起,若流光急转,暗含几度成空,教人心下嗟叹却又不忍释手。
      遒劲的“南山”二字,为自己年轻时的字迹,而旁边那秀气的一行小字,与自己的字迹亦极是相似。
      “遇君,生之幸也。不得相守,生之不幸也。子渊、未落。”
      霎时光阴陡转。彼时受惊的孩童、巧笑的女子,卑微过、任性过,在他给她的年华里梦来、梦醒。遥远的回忆,真切得如同虚假。
      她也只有以这样的方式,将两个名字并在一起,就好像这些岁岁年年,真的是在一起了。
      朝华落尽而不知其终始,悲兮?怨兮?
      窗外北风卷地,似又回归了那初见之时。
      轻叹。
      “未落、未落。”
      然此一生,未落呼?落矣!

      【终】
      庚寅冬,于沪上博物馆见陆深墓出土之寿比南山簪一对,心有所感,故呈潦倒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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