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密》一木言羊

43、那么爱你

　　唐佳蓉有员工证，可以出入商场的VVIP休息室。在贾南的二十一幅作品要从总部巡回去城东前的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忐忑地走进去。《Precious》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唐佳蓉没走两步就望见了射灯底下的它。

　　她认识画里的地方，那是他家。

　　贾南住的是一套复式的房子，屋顶挑得很高，中间有一道墙。墙只有半面，像块插板隔开两个空间后又在收尾的地方开放相通，有点像汉字的“爪”。朝南有三大扇像阁楼一样斜开的窗户，整个屋子采光很好。

　　挨窗的一间只放了一张L形的沙发，短的一边是单人的、长的一边可以坐三四个人，阳光可以透过窗洒满整个沙发。贾南让人在两面相邻的墙上安上一格格的书架，最高的几排要爬上搭在书架边上的小梯子才能够到，他把这里当作书房。

　　插板墙背后是他生活起居的地方。楼上是睡觉的卧室，除了画画看书他都在那里。贾南不做饭也很少有客人，楼下整片被打通做了画室。书房和画室在“爪”字的脚上又合成一体，他画得累了走两步就可以去取本书来看。

　　可挂在墙上的画里只有小半间画室和模糊掉的二楼卧室，摆了沙发的大窗书房却非常完整。不知道他从哪个角度拮取了这样的画面：一道提着画笔的背影面朝书房的方向而坐，画架上是画了一半的油画。L形沙发的长边上，女人垫着自己的手正睡午觉。她脸上盖着读到一半的书像猫一样蜷着，腰和肩上搭着一块灰色底红黑格子的大披肩，乌黑的头发在沙发上滩成柔软的波浪。晴好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穿过窗外香樟的枝头叶间在女人身上嬉戏、跳动、斑驳，印下迷人的暖黄色光圈。

　　一幅好的油画，最讲究的是画里的形、光、色。

　　贾南的素描功底自然不必说，女人卧躺的身姿美好曼妙、画家脚边的颜料盘也惟妙惟肖。最精彩的是他对光和色的完美体现，他用颜料的层层叠加和色块间的和谐搭配，细腻地调制出逼真动人的色彩，让光与影、亮与暗自在变幻，笔法生动地勾勒出一个无比宁静安详午后来。

　　画里唯一的两个人物都没有露出脸来，你甚至看不到他们一丝丝的表情，可只一个背影、一个睡姿你就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流动的信任和爱意。唐佳蓉更是知道书下面是怎样的一张脸，贾南画的就是自己和她。

　　形与神，俱跃然纸上。

　　灰底红黑格子的披肩是不贾南送给唐佳蓉的，而是她买来送给他们俩的。为了纪念交往百天，唐佳蓉买了两条情侣围巾，贾南那条是黑底蓝白格子的。围巾很长很大，唐佳蓉喜欢拿来当披肩，羊毛的质地又软又暖，用了这么多年都还爱不释手。

　　她人懒，挨到沙发的边之后就跟软泥巴似地要躺下去。贾南如果也在沙发上看书就会被挤到短边的单人座上去，然后唐佳蓉舒服地把头倒在他的腿上，花痴地偷看：从下面往上看的时候，南先生的喉节和下巴性感得不可救药；如果他在画画，那么唐佳蓉就无聊地在沙发上打滚，看书或者上网。

　　画里，就是真实的他们，曾经那么默契的他们。

　　唐佳蓉想起最初的最初，她歪着脑袋问贾南：“作南先生的模特一个小时可以赚很多吧？”

　　如今，她真走进他的画里了，他们却已经不在一起了。

　　唐佳蓉慢慢地在画的前面蹲下去，将头埋在手里哭了起来。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哗哗哗的。

　　南先生，那个我的南先生啊，你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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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他在看谁？”

　　有人跟唐佳蓉说话，她泪眼朦胧地抬头，模糊里辨别出说话的人身形纤瘦但是很高。

　　“他是在看睡着的女人吗？”那人转头，垂下眼睛看她，“还是，他谁也没在看？”

　　唐佳蓉想要站起来，蹲得久了脚一别，幸好被那人拉住。这回看清楚了，是陆聿：“美到叫人落泪的画，嗯？”

　　唐佳蓉慌忙立正，用还抽抽噎噎的声音说：“陆总，我……我影响到客，客人休息了，我错了，对不起。”她脖子上还挂着宝威的工作证，竟然在VVIP室里引起骚乱、还被小老板撞见，问题大条了。

　　陆聿今天一身干练利落的套装，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讲：“那么，走吧。”

　　陆聿最后把她带进大楼顶层的一家咖啡馆里，和平常跟同事去的那些咖啡馆不同，服务员小姐见到陆聿之后直接把两人引到一间豪华私密的包厢里。

　　陆聿坐在对面，简单地对服务员点点头，服务员微笑着记单：“Espresso，Double。”

　　哇，好重口。服务员目光投到唐佳蓉身上，唐佳蓉清清哭哑掉的嗓子，规规矩矩地说：“一杯拿铁。”

　　服务员退出去，陆聿一言不发地点了支烟抽着，目光迷离不知看着哪里，面无表情地双腿交叉坐着。唐佳蓉小心地瞄两眼，然后低头拿桌上的纸巾来叠：她终于知道在肖桐家电梯里见她第一面为什么觉得眼熟了，她面无表情抽烟的样子跟郭佳倩第一次走红毯那天一模一样，不知道谁模仿谁的。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服务员终于敲门把咖啡送上来。陆聿的Espresso很小一杯，面上浮着一层黄金色的泡沫，浓稠滚烫冒着热气。她把香烟夹在指间、在杯里加小勺糖后略一搅拌，又朝后靠到椅背上。

　　唐佳蓉的拿铁上拉着漂亮的心形拉花，香气四溢。她捧起来喝一口，趁杯子遮住脸的时候鼓足勇气飞快地看一眼，谁知道正好撞到陆聿明目张胆打量自己的视线，吓得她急忙重新垂下眼帘。喝一小口后，唐佳蓉抬起头、斟酌着打破僵局：“陆总，你请我喝咖啡谈公事还是私事？”

　　陆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变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我不打算追究你在VVIP室失态的事。”

　　那就是私事了。

　　对方的眼神穿刺力太强，唐佳蓉再次很没出息地低头：“Cristina很爱你的。”

　　陆聿无动于衷，拿起杯子极慢地喝一口，冷冰冰地说：“让她回去。”陆聿听不到唐佳蓉的回答，扣指敲她面前的桌子，说一句扣一下，“立即、马上！”

　　“你不爱她了吗？”

　　陆聿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她现在有的，都是我给的。如果我再看到她砸钱和宝威攀关系，立马全讨回来。”

　　Mandy猜得没错，郭佳倩和宝威很有“梗”，她回国就是冲着宝威来的。不过，郭佳倩没有被土豪包养，她一连走的三场红毯、还有发布会的头排位子都是花大价钱买到的，她自己就是那个大土豪。陆聿不肯见她，郭佳倩只好用这种方式叫有的人没办法视而不见。

　　唐佳蓉暗暗握拳，无畏地讲：“Cristina说过，她愿意用你给她的所有还有你救回来的命换你一个人，你全讨回去吧。”

　　陆聿极短地一怔，然后就着杯沿说：“她疯了。”说完又喝了一大口杯里又烫又苦的液体。

　　“Helen，”唐佳蓉试着用这个名字叫她，“其实要让Cristina回巴黎很简单的。”

　　陆聿迟疑地望过来。

　　“你跟她一起走。”

　　陆聿听完竟然笑了，不屑一顾地耻笑唐佳蓉的幼稚和单纯：“你不会懂的。”

　　发布会后陆聿派人调查过唐佳蓉，她和她们根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也只有她这样可以软弱、有得选择的人才敢把自己曝光在敌我不分的世界不管不顾地大哭，只为了一幅已经分手的男朋友送的狗屁油画。

　　“我跟Cristina走不到最后的，这世界并不祝福我们，宝威更不会接受那样的我。有人分分钟盼着我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喝我的血、啖我的肉，他们恨不把将我啃噬干净。而我，死也不会叫他们得逞。”陆聿说完一天里最长的一句话，把杯里的Espresso一口喝光，“帐记在我名下的，你喝完再走。”

　　唐佳蓉还愣在她的话里陆聿已经走出包厢，唐佳蓉赶紧追出去朝背影喊：“Cristina那天是故意亲我的，真的！”

　　陆聿停住，潇洒地侧肩，道：“我倒希望她真的爱上你这样的人，不过我知道她有多倔。最后，转告她，别再费心思搞那些旁门左道的事了。”

　　下班之后唐佳蓉去肖桐家里，肖桐去健身房了、家里只有郭佳倩一个人。她本来住在泰安铺里，纱幔里面有她从巴黎空运过来的床。但自从她走红之后，强大的网友将她人肉出来，好多宅男扛着三角架、长镜头埋伏在泰安铺周围，郭佳倩不胜其扰只好搬。她讨厌住酒店，于是在肖桐这里安家了。

　　唐佳蓉拆开牛奶盒，用吸管喝得一脸满足：“她可真厉害，连你开泰安铺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那是必须的，本来就是为她才开的！”郭佳倩在打扫卫生，翘臀压腰地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姿势撩人，但笑得纯真得意。

　　原来，陆聿的妈妈是当年红遍全亚的电影明星骆闵。骆闵不是倾国倾城的美女，五官有点淡但化妆之后很有个性，在大银幕里灵动绽放，爆发力之强、角色之多变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但她毅然在事业巅峰期嫁给陆康海，息影退出、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就在大家以为她再不会出现在大众视线里的时候，骆闵突然在泰国一家酒店里死了，一个多星期后才被人发现报了警，下场十分悲凉。没过多久，陆康海续弦前任秘书寿华珍，江湖人称“二夫人”。唐佳蓉一直以为陆康海在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二，寿华珍才被人叫作“二夫人”，事实上竟然是二房太太的意思。寿华珍嫁进陆家时带来与前夫生的一个儿子，婚后则给陆康海生了两个女儿。

　　骆闵一怀上孩子寿华珍就去勾引老板陆康海，借着私人秘书的身份不断接近他。骆闵知道之后挺着肚子一直隐忍，生下女儿后患上了产后忧郁症，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寿华珍便更嚣张了，每天粘在陆康海身边参加活动、出国旅游。骆闵为了女儿一再让步，就算没有了爸爸，至少她得为自己的孩子拼命守住宝威。可骆闵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出现幻觉，经常半夜被“鬼影”惊醒。

　　陆康海看她神经兮兮的样子让人把年幼的女儿抱走，骆闵终于崩溃了。当时有八卦消息讲，寿华珍当年拜狐仙、涂尸油才让陆康海迷上她，无路可走的骆闵听到这个传闻后也飞去泰国请大师养小鬼，最后被人发现死在了酒店里。验尸报告说骆闵是心脏麻痹导致猝死，但小报记者都说，她是被寿华珍和自己老公搞垮了身体，用一付空壳去养小鬼，最后才被自己养的小鬼反噬，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

　　唐佳蓉听得心有戚戚然，但也忍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Cristina，我们还是把泰安铺关掉吧，装神弄鬼欺骗群众毕竟不好。Helen也说了，叫你别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事了。”

　　“我可不关！你知道老妖婆生了两胎都是女儿，怎么也生不出儿子是为什么吗？”

　　老妖婆说的是寿华珍。她嫁进陆家前倒是和前夫有个儿子，但之后生的两个全是女儿，小的那个还先天性失聪。照情况看，宝威将来会由骆闵生的长女、也就是陆聿继承，前几天的发布会上陆康海让陆聿代表宝威接收贾南的画就是很好的证明。

　　郭佳倩丢开抹布，神神秘秘地说：“这是骆闵的怨念不散，在诅咒老妖婆、保护自己的女儿呢。所以，有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相信因果报应！”唐佳蓉胆儿太小，郭佳倩想了想保留了自己在泰安铺后台开坛作法给老妖婆下咒的事。

　　“你不是说那些乱七八糟的鬼神之说都是骗人的吗？”郭佳倩说得唐佳蓉心惊肉跳。

　　这种东西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郭佳倩也说不清楚。反正泰国的小鬼、狐仙是压垮骆闵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寿华珍颇为忌惮的东西，郭佳倩备上一手错不了。

　　“当然！当然是骗人的！我说来吓你的呢！”郭佳倩看她惨白的脸，憋着笑安慰唐佳蓉，“快别乱想了，跟我一起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