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密》一木言羊

33、日出

　　“你家密码锁……”周大道才说两个字又笑岔了气，弯着腰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了说下去，“唐唐，你家密码锁太惨了，死得太惨了。”

　　唐佳蓉听得一头雾水，睁大眼睛用眼神向肖桐询问：他真疯了？

　　肖桐这回竟然没和她一起落井下石，气乎乎地别过头去。

　　“你听我说！接着听我说！”周大道迫不及待地把唐佳蓉的脸转回自己面前，两只眼睛都在放光，“也不知道我运气这么好，千年难得跟他去趟澡堂就看到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唐唐，你知道吗，这小子泡澡泡得太爽把你密码泡到九霄云外去了，□□地杵在柜子前面想了半个钟头都没想起来！我的天，□□地绞尽脑汁还想不出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My God！”

　　周大道讲故事很有感染力，用词生动、表情丰富、音调还抑扬顿挫的，唐佳蓉很快就身临其境了，瞟瞟黑脸的肖桐，笑死了：“真的假的？My God，真的假的？”

　　周大道又自己跟自己抚掌大笑一通，然后摇着唐佳蓉的肩膀说：“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啊哈哈哈，那你就错了，你太低估肖桐了。”肖桐这时候忍无可忍，冲过来要捂住周大道的大嘴巴，周大道又藏到唐佳蓉身后左闪右躲，继续爆料，“你猜怎么着，唐唐？肖桐他，他不要太有才哦！他先用手刀砍了两下，手红了锁还没动。又去掰锁，还是不动。结果他怒了，一不做二用休，操/起凳子往锁上面砸。咚咚咚的，整个澡堂里的人都傻掉了我跟你说，傻掉了，唐唐你能想像吗？全傻掉了，一屋子光着小鸡鸡的大男人全目瞪口呆的，全傻掉了，啊哈哈哈，全傻掉了！”

　　唐佳蓉也听傻了，笑得瘫到地上，站都站不起来。肖桐手一捞，终于揪住周大道：“还不是全怪你！”

　　唐佳蓉的密码锁拨盘上有四位数，每回借给肖桐的时候都是自己刚用过，所以上面就是正确的排列一拉就能打开。从前肖桐脱好衣服就把锁挂上面，一次都没动过上面的拨盘，洗完了就拉开，不过几套衣服和不知道房间的钥匙而已，他根本没想过有人来偷自然也没用心把密码锁用起来。这回带了周大道，肖桐先进澡堂抢喷头由周大道断后，婶儿心细如发离开前把拨盘上的数字弄乱了才进去，然后出来就闹出这么场“丑剧”来。

　　肖桐把周大道的手狠狠扭到背后，咬着牙骂：“我拧断你的手，让它多事！让它多事！”

　　周大道“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嘴上却还不饶人：“啊，你放开！不放开是吧？唐唐，最高/潮的我还没讲完呢。你晓得伐，肖桐跳起来砸锁有多猛？砸一下，他下面的弟弟就蹦一下，砸一下蹦一下，砸一下……啊啊，痛痛痛！兄弟，这说明你没有孤军奋战呢，不然太凄惨了不是？痛啊痛！”

　　唐佳蓉笑趴下了，边笑边啐周大道：“流氓！流氓！你们都是大流氓！”

　　好不容易歇下来周大道又“严肃”地提议：“唐唐哪，我觉得你得想个好用好记好破解的密码出来，不然你买个新的、肖桐和他弟弟砸个新的，你这辈子光买密码锁就得买穷喽！”

　　肖桐大吼一声周大道的名字，作势又要起来打人。唐佳蓉赶忙抱住他高高抬起的手，冲周大道讲：“好了婶儿，别没正经了。”安抚好两人，唐佳蓉摸着下巴想，“那就按九宫格来吧！4位数就1379，6位就123789，忘记的时候想像在九宫格上划个‘Z’或者平行线，怎么都错不了。”

　　肖桐点点头，周大道却还有疑惑：“密码锁还有6位数的吗？”

　　唐佳蓉对肖桐狡黠一笑：“那什么，奖学生几号打到银行卡上呀？热水卡我们先不提，这壮烈牺牲的密码锁君，咱们怎么的也要买束白菊花不是？大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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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桐有点儿后悔自砸招牌地提起这烂事儿，唐佳蓉倒在躺椅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肖桐伸脚踢她：“喂，低调点儿，别在国际友人面前丢脸啊。”

　　唐佳蓉眯开眼睛看看，原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朋友正晨跑经过两人面前。她捂住嘴最后再笑两声，然后蹬着身/下的躺椅调整了一下姿势。海天之际远远的有一排山，山的背景布上云层已经染上红光，东边开始微微泛出鱼肚白。潮水卷起浪花哗啦啦响，中间还夹着渔船的柴油机声，万物初醒。和天空一起苏醒的还有沙滩上的人们，晨跑的国际友人扎着高高的马尾，身材健美；海浪扑打的岸边有人盘腿而坐，不知是在冥想还是瑜伽；还有一对白头发的老夫妇，偻着背沿海岸线悠悠散步。

　　“真是一种享受。”唐佳蓉舒坦极了。

　　“看过山上的日出吗？”唐佳蓉摇摇头，肖桐把双手枕在脑后继续讲，“小时候，初一十五奶奶都会去山上拜佛，我爸妈都不在身边所以只能连我一起带上。和尚们三四点钟就要做早课，每天天还没亮庙里的钟就响起来，特别浑厚悠扬。撞一声，回音就在山里绕十八道弯，袅袅不绝。奶奶在第一声钟响时就很快爬起来，拍拍我的被子亲亲我才去佛堂。我呢也醒了，却赖在床里不起来，一直等奶奶做完早课回来帮我穿好衣服才肯爬起来。早饭却不能那么早吃，所以奶奶会抱着我去后山，那儿有几张石头凳子，奶奶就这么搂着我一边陪我念儿歌一边看日出。山上比这里安静，还有树木草丛的香气，湿湿的幽幽的，很有味道。”

　　“太阳呢？升起来的时候美吗？”

　　肖桐摇摇头，笑着说：“没见过。我哪儿坐得住啊，太阳出来那会儿我不是拿根木枝找蚂蚁呢就是挖地洞找鼹鼠呢。”

　　“山上有鼹鼠？”

　　“哪儿呀，当然没有。小孩子动画片看多了，脑补的。小时候爸妈老不在家，奶奶忙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看电视。”

　　唐佳蓉“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老长。天越来越亮，东边的山后头云层被染出好几层颜色来：最底下是沉沉的墨青色，上面些是彤彤的大红，大红色上又压了片厚厚的云，云上这会儿亮闪闪地扯开一条黄金颜色，看上去很美但也让人有些郁闷。

　　肖桐也看看天，说：“云有点多啊。”

　　唐佳蓉微微鼓腮，有些小小的遗憾：“好像还起雾了。不过没关系……”她腾地翻身，把脸朝向肖桐，“就算看不出太阳从海上跳出来的瞬间，我们也经历了这个过程。太阳就在云的背后，我们心里都晓得的嘛。”

　　“早知道那天就不拦你了。”

　　唐佳蓉摇头，把身上的毛毯拉到下巴那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肖奶奶在山上陪你念的是哪首儿歌啊？”

　　“嗯……挺幼稚的，名字叫《大山爷爷》。”唐佳蓉果然笑了，肖桐又踢她一脚，然后正声念起来。

　　“白云帽子带头上，
　　绿色大衣披身上，
　　公路皮带缠腰上，
　　瀑布领带挂脖上，
　　大山爷爷真漂亮。”

　　唐佳蓉非常捧场地拍手：“肖小朋友真不错，排比、比喻、拟人，修饰手法扛扛的！”

　　肖桐摸摸鼻子也笑了：“我也觉得这儿歌写得不错，小时候最喜欢这首了，我奶奶耳朵上的茧就是听这儿歌听出来的。”

　　“你奶奶对你很好吧？”

　　“你待我也不赖，热水卡、密码锁说借就借！”肖桐又调侃起自己来，放下枕头的手这回抱在胸前，“说真的，我觉得大学要没认识你，我估计得饿死穷毙。我何德何能，你待我这么好呀？”

　　“容我想想。”其实肖桐也就这么随口一问，可唐佳蓉却真仔细思考起来。

　　肖桐和周大道不同，想起他，特别是孤零零的他，唐佳蓉有时候微微地心痛；肖桐跟南先生也很不同，明明他那么高的个子那么壮的身板，有时候唐佳蓉会可笑地想保护他，想照顾他，在他没钱去网吧蹭空调的时候、热水卡被透支的时候、拔智齿发烧的时候。

　　唐佳蓉理了理思路，张嘴想说“可怜你呀”。然而，当她侧过脸、眼睛对上肖桐的时候，莫名顿住。那人视线淡而远地望着天边，微微眯起的眼睛眨得很慢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又像是想起了伤心的事要眨出眼泪一样。

　　他的嘴唇张合，轻轻地说：“你说我爸妈要搬来这里难道也是想看日出？”说完快而短促地笑，否定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他们可起不了奶奶那么早！”

　　肖桐好像不是说给唐佳蓉听的，自己说完笑毕又凝神眺望，默默地看着远方。

　　唐佳蓉的心又不明所以地漏掉两拍，好像有双手突然揪住她的心房、猛地掐断她的血管让她短暂地停止了心跳。似曾相识的不正常，但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肖桐……”肖桐扭过头，看到唐佳蓉把毛毯提到眼睛下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都嗡嗡的，“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吗？”

　　“没有啊，不是有你，还有婶儿嘛。”

　　“我不在、婶儿也不在的时候你做什么呢？”

　　“嗯……画图啊跑步啊，然后抽抽烟喝喝酒喽。”肖桐在心里补充说，偶尔再想想你。

　　唐佳蓉从躺椅上打挺坐起：“怎么还是一个人！”

　　肖桐这时也恍然醒悟，原来自己竟然一直一个人！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唐佳蓉噗嗤笑了：“要我抱抱你吗？”被肖桐满是鄙夷地拒绝，于是重新躺回躺椅上面、指着天空讲，“今天看不出日出了，你要赔我！”

　　“哦，好。”

　　“山里的和海边的，要赔一送一，不准讨价还价。”

　　“可以。”

　　唐佳蓉乐滋滋地伸直腿，左脚掌搭着右脚掌摇呀摇，问他：“大山爷爷怎么念来着？白云戴在头顶上？”

　　“差不多。白云帽子带头上，绿色大衣披身上……”

　　想着第二天还要上班到家后得休整休整，所以唐佳蓉定了12点多的航班，早早地吃过午饭就赶飞机去了。在座位上坐定之后她跟空姐要了一块毛毯倒头大睡，睡梦里有个人背着她低声地念《大山爷爷》，一个孤零零的、小小的背影……

　　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已经着陆，唐佳蓉一抹眼角，湿的：“本姑娘太女人了，又母爱泛滥了。”

　　她决定，等肖桐这回从D岛回来了要对他好些好些再好些，绝不让他一个人了！见他一个人太虐心了，太虐她的心了！

　　唐佳蓉推着行李越想越激昂，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让唐妈妈每周末都邀请肖桐来自己家里吃饭，然而她计划不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