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密》一木言羊

16、错过

　　肖桐心里咯噔一下，撑起身子坐开去：“唐佳蓉，你什么意思？”他知道贾南是唐佳蓉的初恋。

　　唐佳蓉撇嘴，重新拿起手机看小说：“随便问问。”

　　肖桐整理一下表情，回说：“我是有忘不了的人，但那是因为她值得，不是贾南可以比的。”

　　身旁一轻，肖桐站起身回自己卧房去了，步子甩得很大貌似非常生气。唐佳蓉没想到他会是这副反应，更没料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张嘴愣住的档口肖桐竟然还把房门锁了。

　　听到声响唐妈搓着抹布从卫生间里出来，看着关起的房门忧心重重：“桐哥儿躺床上休息了？真不用去医院？”唐佳蓉默默摇头，唐妈抖开抹布又重新叠好、叹口气折回卫生间去了。

　　唐佳蓉的手机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翻了几页都没看进眼里。她从周大道那里知道肖桐有个青梅竹马的初恋女友，虽然后来无疾而终但大学里交女朋友一直没有定性，直到如今工作了还没个着落，唐佳蓉猜这跟他的初恋脱不了干系。一个是念念不忘、一个是放心不下，她本想从这个出发点和肖桐交流心得体会，可一句话竟惹得他摔门而去……

　　“看来大腿儿情伤未愈啊。哎，撕人伤疤了！”她对着肖桐的房门自我反省。

　　肖桐也不知怎么的，明明一肚子闷气竟然沾着枕头后睡着了，待他醒转天已微微暗了。肖桐抬起手腕上的表一看，五点多钟了，屋子里非常安静，唐佳蓉和唐妈大概早回家去了。

　　他重新闭了会眼，叹息着起床。一块湿答答的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掉下来，肖桐一摸，额头和牙疼的半边脸凉凉的，连身上衣服的领子也湿了：这活做得如此粗糙，除了唐佳蓉不作他想。

　　他换身衣服进客厅去，幽暗当中一点亮光一张白脸吓得他不轻，定睛一看原来是捧着手机的唐佳蓉。

　　“你怎么还在？”肖桐摸到开关点灯。

　　“醒了？”唐佳蓉在沙发上伸展手脚又动了动脖子，“牙好些了吗？我妈熬了粥给你，等会儿啊！”

　　不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蛋花粥出来，先用脚勾出椅子坐好再把手上的粥放下，摸着耳朵讲：“还很烫，你吃慢点。”

　　肖桐已经在桌边坐了，拿勺子舀一口到嘴里，下咽的时候还有些困难，但明显已经好转许多：“你怎么还在？”

　　这话肖桐一出房门已经问过，唐佳蓉答得理所当然：“照顾你啊。”

　　肖桐斜挑着眼看她：“连毛巾都不晓得要拧干人？“要不是房里暖气开得足肖桐牙齿止疼前估计就感冒了。

　　唐佳蓉嘿嘿地笑，讨好地没有顶嘴。等肖桐安静地吃完整碗粥，唐佳蓉极难得地整掉碗筷、还勤快地洗好擦干，走出厨房看肖桐用力压着嘴边轻轻皱眉。

　　“还忍得住吗？我刚刚咨询过专业人士，止痛片吃多不好，先用盐水消消炎。”肖桐瞟一眼唐佳蓉递上的自制盐水，玻璃杯底还沉着厚厚一层白色食盐，摆手。唐佳蓉讪讪地把杯子放下转身去取沙发上的衣服，“就知道你不好伺候！我去药店买专业的消炎漱口水，满意了吧？”

　　肖桐抓住唐佳蓉的手腕，也站起来：“一起去。”

　　唐佳蓉歪头笑了，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也好，外面还下着雪呢，正好帮你降降火。”

　　听得出来，唐佳蓉这话一语双关：消炎是降火，消气也是降火。肖桐看她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笑意盈盈、机灵得紧。他比唐佳蓉高出一头，轻松抬手狠狠压住那颗酒红的蘑菇头，直到唐佳蓉踉跄后退两步才愉悦地提了自己的衣服转身先走。

　　唐佳蓉一边双手作梳地捋顺头发，一边急忙追上：“等等我！”

　　下楼后果真还绵绵地落着雪，满目白茫一片，暗夜里比昏黄的路灯还明亮。唐佳蓉细心地回身把自己的耳罩套到肖桐头上：“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借你！”

　　“太幼稚，你自己戴。”肖桐皱眉要把两只大白兔摘下。

　　唐佳蓉踮起脚压住肖桐的手，坚持。肖桐再动，她亦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柔声道：“乖！”

　　肖桐比唐佳蓉高许多，“对峙”里她执着地踮脚、再踮脚，踮得累到压住肖桐手的指尖微颤，肖桐不得不由她去了。一个“乖”字，还是很受用的。

　　唐佳蓉笑，一把抓过他的手欢快地跳下台阶：“走吧。”

　　唐佳蓉专挑没人走过的路边沿走，高高抬脚、慢慢落下，欢喜地享受自己脚印一个个形成的过程。肖桐扶着她的手帮她稳住身形，突然问：“你是打算原谅他了吗？”

　　唐佳蓉扭头看到他目视前方并没有朝着自己，仰起下巴压住围巾笑：“这回还翻脸吗？“肖桐仍专心看着前方，不置可否。唐佳蓉嘿|咻一声跳到肖桐身旁，捂嘴笑，“知道了知道了，不开玩笑了。“

　　唐佳蓉缩回下巴，把脸藏进围巾里：“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是那天看到他，那么瘦，我想大概是我害的……“听到这话肖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说话的时候唐佳蓉反剪着手停下来，“我不明白那么多人找他合作他都不答应，怎么就偏偏选了我们宝威？就像存心要我看到他，而且看到他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像他。”

　　尽管的确不像贾南的风格，但肖桐想唐佳蓉或许是对的，贾南就是要她忘不了。古有三妻四妾，现有外遇出轨，同吕菲妮苟且并不妨碍他对唐佳蓉深情。

　　“渣男！”肖桐用两个字来总结唐佳蓉后半段的猜测，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不过在我看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嗯？”唐佳蓉没有听清，睁大眼睛想要确认肖桐说了什么。

　　肖桐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好在药店的蓝色招牌已经近在眼前，于是越过唐佳蓉走进去。唐佳蓉随后赶上对柜台里的人报上药水的名字，并没有纠结刚刚的事。肖桐摘下大白兔的耳罩挂在手臂上，身子一倾倚到柜子上。

　　唐佳蓉捧着店员递来的药水认真研究用量、疗效，还不放心地咨询店员智齿发炎是不是可以长期使用等等。肖桐懒洋洋地靠在药柜边，见唐佳蓉头顶沾了雪便伸手去掸，女店员忍不住笑道：“小姐，你男朋友那么体贴也难怪你要问地这么仔细了！”

　　雪花触手已融，肖桐对女店员微微一笑，抿掉指尖的雪水准备收回。谁知道唐佳蓉的蘑菇头却一顶、一偏，主动送到他的掌心里：“当然了！”肖桐听到她对女店员这么说，却不知道唐佳蓉在“当然”什么。

　　一路上肖桐有些莫名的烦躁，回到家里又拉开卧室的门躺到床上。不一会儿唐佳蓉门都不敲地进来，倒出一次量的漱口水送到肖桐嘴边，待他含进嘴里漱过后又拿出碗让他吐掉：“等牙齿不疼了我再陪你去拔掉，在那之前养护很重要，你要保持口腔卫生，饭后漱口减少细菌滋生。”她把从张品洋和药房店员那里问到的现学现卖，叮嘱肖桐。

　　肖桐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面，闷声说好。唐佳蓉只当他是累了，把漱口药水和碗放好后又回来，俯在床沿对他讲：“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肖桐当然拒绝，可唐佳蓉顾自盯着手机玩起游戏来，只能作罢。

　　不知道是不是药水起效止住了牙疼肖桐开始犯困，眼皮变得沉重。迷糊中，他感到身|下的床垫弹了一弹，然后眼皮上先是一暗又回亮，是唐佳蓉从地毯上爬起来绕过床尾往飘窗处去了。

　　肖桐的卧室一隅有扇飘窗，堆着肖桐常用的一些书籍资料，经常是做完一个工程就换一批血。唐佳蓉百无聊赖，抽了一本出来看。无非是空间、结构、美学之类，没翻几页就厌了又重新塞回去。这时候她发现高矮参差的专业书当中竟然夹了一本顾城的诗集，手掌般的大小，不起眼地缩在几本大部头下面，不注意就会看漏。

　　唐佳蓉把书拿出来放到眼前，封面封底都看过一遍：居然真是顾城的诗集，不可思议！她从来不知道肖桐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好奇地打开诗集。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看字迹是肖桐写上去的。唐佳蓉接着翻了一页，是诗集的目录，有一行用红色的记号笔标了出来，是《错过》。

　　唐佳蓉按着目录上的页码找到《错过》，翻开的时候掉下来一张泛黄的纸，有字的一面被朝里地折好，四四方方的一块。唐佳蓉就地坐下把诗集放到一边，捏着豆腐干大小的纸咬唇想：不会是情书吧？是别人送的还是要送别人的？

　　透过纸张，唐佳蓉隐约可以看到背面黑字的字迹。她斗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豆腐干夹回书里，决定尊重好朋友的隐私。目光转而落回诗集上，左边是铅印的《错过》，右边空白处是肖桐笔迹的《错过》，看来他是真的爱这诗：

　　隔膜的薄冰溶化了，
　　湖水是那样透彻，
　　被雪和谜掩埋的生命，
　　都在春光中复活。

　　一切都明明白白，
　　但我们仍匆匆错过，
　　因为你相信命运，
　　因为我怀疑生活……

　　短短几句唐佳蓉很快读完，回味起来字里行间都是“错过”，不禁感伤。

　　“唐佳蓉！”肖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猛地扑下床抢回诗集，一脸紧张地盯着唐佳蓉呲牙：“你，你……”

　　唐佳蓉还犹自吟味诗里的“一切都明明白白，但我们仍匆匆错过”，仰头望向肖桐的时候表情怔忡：“嗯？”

　　肖桐僵立在盘腿坐的唐佳蓉面前、背脊绷直，占尽地利气势却弱到不行，看着唐佳蓉慢慢憋红了脸，问得小心翼翼：“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