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密》一木言羊

14、好久不见

　　宝威的工作效率是极高的，上个议题刚提到是否要联合市内各大商场进行橱窗主题油画巡展，仅仅过了二十多分钟旗下八大商场的负责人已经全部到场，偌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只有贾南一个人穿了件蓝色的粗线开衫毛衣，安静地、却游离地坐在一室正襟危坐的商业精英当中。

　　“老师，老师！”

　　贾南回过神看到谢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躬身立在自己身后，他手上拿着一叠打印资料表情严肃。

　　贾南一接过资料谢浩就弯身在他耳边轻声讲：“老师，即便是与世界级的奢侈品牌合作，个人还是觉得拿老师的画作当服装箱包的橱窗背景这创意有失欠妥。更重要的是，老师您身体刚恢复，这橱窗主题的油画现在开始准备未免太赶了些吧？”

　　贾南粗略地扫一眼宝威的项目书又还给谢浩：“不要紧的谢浩，慢慢来就好，没必要在第一次会谈就把所有事情定下来。”谢浩脸上仍然有些愤愤，但还是听话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贾南手边的艾茉莉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见贾南看过来便抱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桌上的资料连封面都没翻开过。贾南微微对她笑了笑，艾茉莉却只回了轻轻一哼。她是吕菲妮一手带出来的得力干将，一路跟着从法国飞到S市，这回吕菲妮离开她本是坚决要跟着走的，最终却被吕菲妮扣回工作岗位上了。不过诚如所见，身在曹营心在汉。

　　确实，如果吕菲妮还在谢浩根本不用把项目书拿给贾南看，他本可以安心当个“甩手掌柜”，但世事难两全。

　　合作案并不可能一蹴而就，收下提案书、见过主要负责人后贾南等人便准备起身回去了。宝威的高层们亲自送客出门，簇着贾南推门往电梯走。

　　周大道跟在人群最后，撞见一直在会议室等Boss的张秘书：“呀张洁，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张秘书和周大道是同一批进宝威的，关系甚好：“喏，陪领导来的。”她高兴地挨到周大道旁边，踮起脚张望人群前方，“我听消息说这次合作是对方送上门来的？果然上头有人好办事哪。”

　　周大道听了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含糊地点了点头。公司里知道唐佳蓉和贾南男女朋友关系的人不多，张秘书算一个。她在总部的时候和周大道混得很熟，自然跟唐佳蓉也处得很好，所以见过贾南几回。

　　“对了，刚刚我在城东碰到唐佳蓉了呢！她是为了避嫌才去我们商场吗？”说着张秘书突然想起来，好奇道。

　　因为楼层高，电梯来之前还有些时间。贾南漫不经心地和宝威的人说着话，突然听到唐佳蓉的名字，回头看到周大道正对旁边的同事做噤声的手势。他朝周大道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后笔直地走过去：“快午休了，一起吃饭？”

　　主角来到，聚光灯也自然打了过来，周大道只能礼貌地笑着说：“开了一上午会，我下面还有工作没做完……”

　　“那喝杯茶的时间总是有的吧？”贾南明明在约周大道，脸却是朝着电梯门口那一堆高层的，果不其然立马就有人帮他解决了问题。

　　“小周，别叫南先生以为我们宝威剥削人权、连午饭时间都克扣员工。“

　　最后周大道领贾南到附近的一家高级日料店里，递上菜单的时候讲：“往贵的点，托您洪福今天的餐费多少全公司都给报销。”听说贾南从不跟工作对象会餐，宝威正愁没机会促进感情呢，所以周大道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把这尊大菩萨招待好了。

　　贾南接过菜单却是放到了一边：“不要有卖友求荣的罪恶感，你并没有背叛唐唐。今后的事会由工作室的人跟进，我不会经常过来的。”他坚定地抬起眼对周大道讲，一字一句，“我比谁都在乎唐唐。”

　　“虽然说这算是工作会餐，但您说话不必这么冠冕堂皇。”周大道直起身给贾南倒水，姿势很恭敬口气却有些轻蔑，“这回您和吕菲妮争着抢着跟宝威合作，前者是不安好心、您做的也不见得就是保护唐唐。”

　　贾南对周大道的非难付之一笑，垂眼去喝他倒的茶。

　　周大道也喝了口茶，斟酌了一会儿讲：“我想我应该没义务把您做的这些告诉给唐唐。”

　　贾南很坦荡地笑着回答：“没必要。她还小，知道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周大道上下打量一番贾南的表情，慢慢点头：嗯……表面看起来还是比较真诚的。

　　虽然贾南是唐佳蓉的男朋友，但因为隔了一层肖桐的关系周大道和他并不亲近，说完这些后一下子没了别的话题，包厢里安静下来。这时候周大道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日料店的桌子跟茶几似的并不宽，两人同时瞥见了上头的名字。

　　贾南翻开桌上的菜单默默低头看着，周大道欠一欠身拿着手机到包厢外面接起来：“怎么，城东的活动顺利吗？”

　　“那是当然！婶儿，名师出高徒哟！”唐佳蓉愉快地回答，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搭着肖桐的肩脱鞋子，“嘿嘿，婶儿您老用过膳了没？某人刚从外地滚回来，咱们敲他一顿如何？”

　　“唐佳蓉，你再废话连篇黄花菜都凉了！快让婶儿过来，我饿死了！”肖桐蹬掉脚上的鞋噌噌噌地爬进包厢里，下一秒已经捧起菜单研究起来。

　　唐佳蓉飞快地对电话那头报上餐厅名字，咽着口水催促道：“就在公司边上，上回聚餐来过的日料。快来快来，等你哟！”她乐呵呵地挂掉电话，哼着歌一边收拾台沿下的两双鞋子一边想是吃鳗鱼、海胆还是呷哺呷哺的寿喜锅。

　　正当鳗鱼、海胆和寿喜锅跟回转寿司一样坐着运输带从唐佳蓉脑海里盘旋的时候，后方的肖桐已经研究好菜单嗖地从包厢里扑出来：“すみません～”

　　他装模作样地召唤，然后从对面一排包厢的方向传来甜甜的一声：“はい～”

　　廊下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服务员与自己擦身而过，周大道惊觉不妙，来不及转身就听到肖桐兴奋地在对面叫：“靠，你神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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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世界如此之小，中间不过隔了道水帘而已。

　　肖桐踢踏着台沿下的拖鞋奔过去，周大道一把抓住兄弟的手，眼底千言万语就差没掬一把辛酸的同情之泪了：“桐哥儿你怎么……唉，你……”

　　肖桐莫名其妙地瞪眼，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周大道：“干嘛，又没让你请客！”

　　没一会儿唐佳蓉也一蹦一跳地跑到跟前，念念不忘地惦记着吃的：“婶儿，上回我们吃的时候哪种刺身最新鲜？章鱼、鲷鱼、海胆、三文鱼、金枪鱼？”一说到吃的唐佳蓉整个声音都欢乐起来，连标点符号都脆生生地跳跃着。

　　“你们、你们吃，我、我在陪客户吃饭，陪客户吃饭。”周大道背后涔涔地冒虚汗，舔舔干涩的嘴唇赶两人快走。

　　偏偏这时候穿和服的女服务生踩着小碎步走过来，手上端了偌大的一个刺身拼盘优雅地在周大道的包厢拉门旁边跪坐下来。

　　“哎哎哎！”周大道紧张地扯住服务生的和服袖子，阻止她拉门的动作。

　　服务生无辜地眨眼，张嘴解释道：“里面的客人是画家贾南先生吧？我们的老板是南先生的忠实粉丝，听说南先生先生爱吃刺身所以特地给包厢送的拼盘……”

　　唐佳蓉和肖桐的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周大道跟被凌迟剥皮作刺身的鱼儿似地痛苦：“客、客户而已，公事而已……信我啦！”

　　唐佳蓉此刻的心情比周大道还复杂，双脚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里面一条黑影立起来、哗地一声拉开包厢的纸门：“还没吃饭吧？上来！”贾南说完自己先转身坐回包厢。

　　他说“上来”，一如从前对她说“你过来”，“你听好”，“你等我”那样。要是在从前唐佳蓉会立即踢掉鞋子跳上台沿、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榻榻米冲南先生嚷：“我要吃青花鱼！”

　　但是，现在她咬紧牙关，不上去但也不离开。

　　女服务员把刺身拼盘端上桌子，任务完成后退出包厢准备拉上纸门的时候扭头看看台沿下的三个人又看看里面的贾南，犹豫不决：“客人，上来……吗？”

　　“当然不！”肖桐一个箭步上来拽住唐佳蓉的手，气呼呼地拖着走。唐佳蓉下意识地缩手，肖桐立即一记瞪眼砸过来，“你走还是不走？”

　　唐佳蓉低头指了指脚上，呆呆地说道：“鞋子……”原来他们都还穿着料理店的拖鞋。

　　对关键时刻不忘细节的唐佳蓉，肖桐和周大道佩服得瞠目结舌。不过说走就走是股冲劲，等唐佳蓉这么一盆冷水浇完肖桐怎么都觉得自己灰溜溜的。

　　“我走。”贾南撑着桌沿站起来，转身去拿挂在屋里的大衣，然后在神色各异的三人注目下弯腰低头专心换鞋。

　　“其实，不是我喜欢吃刺身。”说完这话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鞋子，抬起眸子冲某人弯弯嘴角，“好久不见。”

　　唐佳蓉从小语文成绩不错，如果让她用“好久不见”造句一定是用在句首的。比方说“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怎么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然后说着“好久不见”的两个人感激涕零地给对方一个熊抱，点一桌章鱼、鲷鱼、海胆、三文鱼、金枪鱼促膝长谈直到天明。

　　可是这一天，唐佳蓉才知道“好久不见”这四个字竟然还可以用来告别。下一秒，说着“好久不见”的贾南背过身，把大衣整齐地叠在自己的臂弯，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