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何生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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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口吻欲近，息息相摩。
昙尘忽然有些迟疑。度气原是再简单不过的，为何他却有说不出的不惬意处，甚至抗拒。他端详着阿胡，这张脸孔分明无邪，平静不惊，却扰得他气息都乱了。
冷不防有外力推来，昙尘险些倒下。只听阿胡聒噪道:“痒死了，干嘛靠我那么近！”他定睛一看，阿胡正狡黠地避过一旁，三分是沮丧，“哎呀呀，用龟息术我也装不下去了！”七分是得意，“仙君你怎么也辨不出来了？！”
昙尘淡淡一笑:“你的本事，真是见长了。”
阿胡冲他做鬼脸:“你不高兴？不高兴可以说出来嘛！你骗我，我再骗回去，又有什么不对？”
昙尘专注地理好衣袍，这才说道:“那你就凭着本事走出这片幻境吧！”
阿胡眼睁睁地看着昙尘雾气一般消隐身影，登时一口恶气堵在了胸口。她气愤地抓起一把沙砾要扔出去，抓到手的，却成灰烬，从指缝间泻落无踪。她又放出一道旋风去河面上，风旋如柱，水雾激扬，反而弄得自己半身湿透。偏有风吹来，吹得周身一阵冰寒。那时，日忽西沉，灿灿金辉，毫不吝啬地镀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炉火的烘热，不消一会儿，寒冷便被驱走。
阿胡冲着空中揶揄道：“仙君，你真是好心哪！”
空中回应道：“你可知如何才能走出幻境？”
阿胡想了一想，道：“静息凝神，只会教人不慌张，于眼前所见，并无丝毫改变。”
“万物皆有缺略之处，何况幻象？”
阿胡经此点拨，茅塞顿开。她飞至半空，俯视着河面。方才她便觉察出一丝不对劲，这时看来，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反常之象。河面平阔，波浪迭起，竟有一处始终处于波底。周围水纹窜乱，如同鱼群被木桩冲开，急于绕开寻找出路。阿胡开颜一笑，执紫星剑用力一刺，只听哗啦一声，河面如镜子般，豁然破出一个大洞。阿胡将头探进去一瞧，不由笑了。
原来所谓的幻境，乃是水晶石中的一方净土。水晶瓶外，是陌生又熟悉的水精场。她跨出来，恢复身量。大略十步外，立着神仙一员，衣冠飘逸，如白鹤般闲闲立着，唇边带笑，其意莫测。而阿胡心里所想却是:若她这只狐狸也吃鸡的话，真恨不得扑上去咬厮几口解气！
昙尘道:“不要得意，这只是个最简单的。”
“我哪儿敢得意？下次你再把我丢下，我就再也不跟你回去了！”
不过，她还没走出几步，便惊喜地叫出声来。不远处，一支长剑陷在水晶石中，与追仙剑竟有九分相似。“它——”她回头瞪了一眼昙尘，怒气中亦带三分喜悦，“你又想骗我！”
昙尘走来，缓缓说道:“这是——我的佩剑。”
阿胡惊讶地盯着他。
“蝉冰剑。想要吗？”
阿胡狠狠点头，“你怎么会要送我？我从来没见你用过。”
“虽手中无剑，然吐纳之间，息息皆可化为剑气。它已被我冷落很久了。”
阿胡撇撇嘴，虽然心中藏着万千欢喜，却说道:“怪不得会送给我”，说着，便拔起长剑，目不转睛。
昙尘摇摇扇子，“有何办法，谁叫你连一件兵器也降不住，我才拿出这压箱底的东西，来安慰你。”
阿胡哼了一声，表示不服。这厢对蝉冰剑愈发爱不释手，挺身而立，挑出几个剑花，便龙翔凤翥般舞动起来。
仙人的剑术并不讲究什么招数，因此，舞起剑来，随心所欲，端是风姿洒落。阿胡心爱这支长剑，觉得与自己有百般的妥帖，于是舞得愈加春风得意。
昙尘在一旁静赏。阿胡这只小狐狸，于他往昔见过千万人来说，并无特别之处。她聪明，并非绝顶；单纯，偶尔也会说说谎话骗人；胆小，又偏喜欢自作主张；等等。然而，对于他来说，她仍是一个特别的人。碧虚让他随缘，不过是在讥刺他存着偏心。人的心肠，总有不由自主的时候，他对阿胡，大略如此。忆起她前世的那位姑娘，名叫凝真。落落大方，博识多才。他与她乃是父母之命，也互相欣赏。惜富贵烟散，祸福莫测。他一府上下堕为罪民一等，她便被父母另许他姓。深院重隔，雁信休传。他窜逃山中，偶遇仙师点化，得回仙班。待重归故里，已成烂柯之人。她留下的只有荒野外一方墓碑，留与后代儿孙们崇敬。
“凝真，”他含笑吐出这个名字，俨然自己是另一位失意的柳青浅。
“凝真是谁？”阿胡凑过来问。
“一位故友。”他打量阿胡，心想，能将温柔娴静的凝真转世成为眼前傻乎乎的阿胡，造化之手，真是无理。
“听起来，像个姑娘。莫非你也曾欠过人家什么东西？”
他忍俊不禁，“是啊，欠她一个可供支使的小丫头，正想拿你去抵债。”
阿胡的黑眼珠溜了一溜，“好啊好啊，我倒是求之不得！”
他无奈摇头，不知这只小狐狸又从哪里学了刁猾之气，恐怕日后更难听从教导了。他叹了一声，唤出白鸟。
胡枝子始终是阿胡的一个心结，这日，她又要趁昙尘不在，偷偷溜到锦绣山去。谁知，刚出门口，迎面就遇上昙尘。她企图笑嘻嘻地蒙混过去，谁道昙尘竟说了一句:“早些回来！”阿胡蒙了大赦，还不像南飞的大雁，迫不及待地上路了。
阿胡吹起唿哨，声音悠远嘹亮。不久，胡枝子便现身在她面前，一脸不快。“又来做什么？”
阿胡生怕他不来也不理自己，这会儿安稳地放下了心。“我来跟你炫耀啊，如何？”
胡枝子背对她，高傲地说道:“我不稀罕。”
“这些你不稀罕不打紧，若连我这个朋友也不稀罕，那我只好走了。”
胡枝子紧张盯着阿胡，希图判定她话里的真假。阿胡却走开去撩花逗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最终，还是他先沉不住气，自辩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生气，天底下哪有神仙收只小妖为徒？你也是好心肠……”
阿胡笑眯眯地去拉他的手，“我原先也气仙君来着，但人人都有自己的意愿，无可厚非。”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难以甘心认命。你瞧着吧，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阿胡只当他是要自强自立，连连鼓励几句，却忽略了他眼底凝聚的锐气。她忽然攥着手心给胡枝子瞧。“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
胡枝子冷着脸问:“什么？”
手掌慢慢打开，是几颗灵光闪烁的水晶石。
“莫非——”胡枝子赶忙拈起一颗，仔细端详，才迟疑道:“是蜕灵石？”
“你也去过仙人葬？”
胡枝子酸溜溜地摇头，“我哪儿有那样的机缘？只是法师讲述见闻的时候，向我提过。”
阿胡道:“你只知道我得了这样那样的好东西，去了这里那里奇妙的境界，却不知我平白受了多少惊吓！仙君可从没有慈善的好心肠！”
胡枝子想起法师对待封寒的模样，顿觉感同身受。
“送你！”
胡枝子紧盯了几眼，却道:“我不要。”
阿胡叹气，心想，恐怕他心里的别扭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便不再勉强。只道:“先放我这儿，你想要的时候再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何生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