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骄阳》橙子C

21、第二十章 大宅门

　　第二天，陈皮早早起了床，其实昨天晚上他因为得知了姐姐的消息而太兴奋，根本就没怎么睡着。想着不能脏兮兮的去见姐姐，便就着河水洗了把脸，要知道现在不是暑季，而是正值寒冬腊月的三九天，冰凉刺骨的河水差点没把他直接冻成冰棍儿。和老邢头儿道了别，陈皮一路跑到了他默背了好几遍的地址。一近前，陈皮当即傻了眼，高门大院的宅子在他看来简直像是往昔皇上王爷的府邸一般，单是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就比他还要高。陈皮年纪虽小，可经历却算得丰富，自然不会被门口的石兽吓到了，定了定身子、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两扇绛红的大门前扣了两下，唤了声：“有人在吗？”

　　厚重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棕棉袄、带着瓜皮帽，站在三层高的石梯上俯视着门口的陈皮。
　　“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这儿可没有闲粮给你！”
　　“我不是小叫花，我来找我姐！”

　　瓜皮帽一脸鄙夷，用一旁的扫帚把陈皮推得远远的，就像是怕他身上的污泥会沾在自己身上一样，“你姐不在这儿，快滚！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陈皮自然不会轻易退缩，上前一步、把着门不让瓜皮帽关上，执拗地说：“我姐在这儿，他们说姐姐是被一个姓郑的有钱人带走了，她叫陈柔，一定在这里的！”

　　“早就跟你说……等等、你说你姐姐叫什么？”瓜皮帽起初还是不耐烦的神情，可听了陈柔的名字就立刻变了一副表情。
　　“陈柔，我姐叫陈柔，”陈皮生怕瓜皮帽听不清楚，又大声地将姐姐的名字重复了一边，“她今年十六了，比我高，白白的、大眼睛。”
　　瓜皮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是老爷去年带回家的那个女子。如此一来事情可不好办啊。想到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瓜皮帽急忙说了句“你在这儿等会儿”，跑进屋里通传去了。

　　“老爷、老爷……”
　　“大早晨的嚷嚷什么？”被称作老爷的郑福禄是这家的主子。他才刚刚起了床，衣服都还未穿戴整齐，被瓜皮帽这一嗓子闹的烦心，一脸不悦的瞅着来人，随时都会发作的样子。
　　“老爷、那个陈柔的弟弟找上门来了。”

　　“嗯？陈柔的弟弟，这我倒是没听说。”郑福禄捋着稀疏的头发，脸色越发难看。
　　“可不是呢、正在门外嚷着要找他姐姐呢。”
　　郑福禄听罢满不在乎地扬扬手，吩咐道：“赶出去就得了，实在不行给他点钱，就说他姐姐现在不在这里，他又能如何。”

　　“这倒是，量他个小娃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身边好像没跟着大人。”瓜皮帽听主子这一点拨才放下了心，自顾自的嘀咕着。
　　郑福禄听了却张嘴骂道：“你个蠢材！一个小娃子你慌张个什么劲儿。”
　　“是、是。”瓜皮帽自知惹了主子不高兴，一叠声赔着不是，低着头正要退出门去，却又被郑福禄拦住了。

　　“等一等，你说他是个小娃子？”
　　“是啊、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还带着不少伤，起初我还当是个小叫花子呢。”
　　郑福禄嘴角扬起狞笑，让他本就肥肉横生的脸显得更加扭曲，“我问你，他相貌如何？男孩儿女孩儿？”

　　旁边服侍的女子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只将鞋子替郑福禄穿好，便退到了一旁。

　　瓜皮帽回想了一下，回说：“看穿戴应该是个男孩儿。样貌我倒也没太仔细看，似乎和陈柔有几分相像，长得挺清秀的，乍一看还当他是个小姑娘呢，可惜又脏又瘦的。”
　　“哦？”郑福禄听了眼睛一转，对瓜皮帽吩咐道，“这样吧，你把他带进来，然后给他换身好衣服，再找个大夫瞧瞧伤。让他在这里调养几日吧，毕竟是陈柔的弟弟，我总要尽些人事的。”

　　瓜皮帽跟随郑福禄多年，自然知道他那点心思，也猥琐地一笑，应和道：“小的明白老爷的意思了。”
　　“对了！”郑福禄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叮嘱道，“陈柔的事情先别让他知道，也吩咐其他人管好自己的嘴，免得给我惹麻烦。”
　　“是、小的知道。”

　　门口的陈皮早就等得心焦，见瓜皮帽回来了，连忙上前几步询问：“怎么样，我姐是不是在这里。”

　　瓜皮帽这会儿完全换了一张嘴脸、全不似刚刚的盛气凌人，满脸堆笑着对陈皮说：“哎呀、陈家少爷，刚才真是对不起啊，我眼拙没认出你来。你姐姐是在这里没错，可不巧前些日子和几个朋友去了别处游玩，至少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是吗，那我下个月再来找她好了。”虽然不能马上见到姐姐让陈皮有些失望，可知道她就在这里，而且听起来过得还不错，也就放心了。

　　瓜皮帽见陈皮这就走了，也顾不上他身上脏不脏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道：“哎呀、陈家少爷，你何必那么急着走呢。我家老爷说你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干脆就住在这里等你姐好了，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
　　“唔、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快进来。”瓜皮帽一听，连忙应承着将陈皮领进了门。

　　两个佣人听着瓜皮帽的吩咐，扔掉了陈皮又脏又臭的旧衣服，放了一大木桶热水帮他洗澡。陈皮年纪虽小、可怎么也是个男孩子，被女子围着看自己洗澡总是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红着脸把想把她们轰出去。那两个婆子其实年纪都有四十往上，瞧着这小家伙害臊的样子实在有趣，加上又是主子的命令，里外都要照办，便不理陈皮的挣扎，将他按在木桶里，前前后后“刷”了个干净。陈皮裹着浴巾站在木桶外头时，还红着脸略带幽怨地偷瞧了她们几眼。

　　瓜皮帽看着清洗干净，换上一身簇新团花小袄的陈皮，不禁轻吹了一声口哨。左右打量了一番，近身时才发现他身上还隐隐约约带了点洋胰子（进口的香皂）的淡淡香气，真如清晨探进窗子那朵带着露珠的栀子花。说真的他确实没想到一个男孩子竟也能出落得如此可人，瞧瞧那小脸儿嫩得跟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看着就想咬一口，想想他以后也会和自己一样长腿毛、长胡子还真是有点惋惜。不过之后的一顿饭让瓜皮帽彻底了解了男孩子和女孩子的不同，陈皮这一顿的饭量足足顶了成人女子的两倍，也不知道他小小的身子里怎么容得下这么多食物，尤其是那只鸡怎么好像连骨头都没剩下。接下来瓜皮帽又请大夫查看了陈皮的的伤势，大夫说伤并没什么大碍，小孩子好得快，过几天就会痊愈了，就是他营养不太好、有点轻微的贫血。

　　这一大套工程下来，陈皮真有点身处梦境的感觉。以前就算他还和爹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穷人家的苦孩子、平时挑水砍柴不说，吃的也都是粗茶淡饭。更何况他还露宿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能有顿饱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能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锦衣玉食的一天，只觉得是逃出竹林子时在路边拜的那个菩萨显了灵，才会有这种好日子。

　　“那个、胡管家，我能不能出去一下？”瓜皮帽姓胡、陈皮听见别人都管他叫胡管家。
　　“啊？干什么去？”
　　“去找个朋友。”
　　瓜皮帽微微皱眉，他觉得陈皮在给自己找麻烦，想起老爷的吩咐随即又恢复了一副和蔼模样，“小少爷、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回头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去办就得了。”

　　“求您了，我答应了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不会给您惹事的。”
　　“嗯……”瓜皮帽思索了一阵，觉得没人会放弃这里的舒坦日子不要，回到街边上睡马路去，又还是暂时顺着他的意为好，也就答应了陈皮的要求。毕竟要是他外边真有什么朋友见他突然消失了也不太好，只是嘱咐他一定得尽快回来。

　　陈皮高兴地谢过了瓜皮帽就跑去桥洞下区找老邢头儿，他已经等不及想要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他，好让他也体会体会自己这种前所未有的欣喜。刚到河堤上便看见老邢头儿倚在那里假寐，陈皮离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老邢头儿，我找到姐姐了。”

　　老邢头儿看对面跑过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富家少爷正纳闷，仔细一看才发现来的这人竟是陈皮，不由大惊道：“我的天，你这是鲤鱼跃龙门了啊，怎么一天不见就变成富家小少爷了！”

　　“我找到姐姐了，他家人对我可好了，不但给我换了衣服、吃了一大堆好吃的，还请了大夫帮我瞧伤。”陈皮说着从衣服里掏出来一大包东西，笑嘻嘻地交给老邢头儿，这是他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饭食。“我藏了一只烧鸡给你，用油纸包着呢，没弄脏，不过可能凉了。”

　　“呵~，你这孩子，自己留着吃就好，怎么还想着给我拿来。”老邢头儿嘴上虽然这样说，可眼角分明有些闪耀。他为陈皮感到高兴，庆幸这孩子总算得到了好报，甚至隐隐觉得或者老天爷的眼睛也还是看着这世上一切的。

　　“可惜没见着姐姐，她去外地游玩了，得过几天才回来，不然我就能让你见见我姐了。”
　　“哦、我一个糟老头子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你也是、以后没事就不要来找我了，省得你姐姐的夫家不愿意。”
　　“可是……”老邢头儿是这段漂泊的日子里陈皮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实在不想就这样分别。

　　“可是什么，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你瞧、刚刚路上还遇到个好心肠的少年郎，给了我好几个肉包子呢，我原本留了两个给你。”老邢头儿生怕陈皮不相信，就将一个圆鼓鼓的肉包子拿给他看，“还有、现在既然你已经找到姐姐了，就好好的过日子，不要成天往外跑。”

　　虽然不舍，可陈皮还是乖乖的点点头。
　　老邢头儿见他这样说也就放心里，摸摸他的头说了声“好孩子”。
　　心里泛起一阵微酸，陈皮觉得不舒服，于是将话题转移到了食物上，“你快尝尝烧鸡好不好吃。”

　　打开了包烧鸡的油纸，油亮亮的鸡肉又嫩又香，老邢头儿咧着嘴叹道：“哎呀、怎么今天竟是好事情，又是肉包子、又是烧鸡的。明明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之后又和老邢头儿聊了一会儿，陈皮想起临出来时瓜皮帽叮嘱他要早点回去，他第一天到那里，不想惹人厌给姐姐添麻烦，于是也就依依不舍地和老邢头儿再次道别。

　　这天晚上、陈皮头一次躺在缎子面的被褥里，滑溜溜的被面上绣着好多栩栩如生的鸟兽，比原先村里新娘子的衣裳还要好看。周围精巧华贵的家具让他觉得不真实，使劲儿掐了自己一下，这才笑呵呵地揉揉脸，告诉自己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梦境。拥着软软、暖暖的被子傻笑了一阵，陈皮这才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见到了许久未见姐姐。

　　再好的地方也总归不是自己家，虽然陈皮也想到郑家那个美不胜收的后花园里去玩，也想坐着小汽车出去兜兜风，可那毕竟都不是自己的东西，更何况瓜皮帽告诉他平时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于是陈皮在屋子里实在找不到事情做时，就会趴在窗台上望远，虽说对面屋檐的瓦片都被他数过好几回了，可单是看着又高又远的天他就觉得舒心。最近这段时间他发现郑家格外的忙活，因为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吧，陈皮想那时候姐姐怎么都该回来了。

　　正发呆的时候，有人闯进了他的视线，陈皮反射性地藏到窗台底下、不敢露面，听得那人在敲窗户，这才探出头来。原来窗外站着个女人，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穿着深红色镶金边的衫子，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左边还插着一只蝴蝶样式的金镶玉簪子，这会儿正用拿着丝帕的手朝陈皮挥动。一瞬间、陈皮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可仔细一看就发现这个女人和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而且也要年长上一些，但她身上却带着些和姐姐类似的气质，这让陈皮觉得有种鲜有的亲切感。于是他打开了窗子，问道：“你是谁？”

　　“我啊、我是这家的六姨太。你呢、你是谁？”女人说话的声音略有些低，不像普通女人似的莺声燕语，反而有种飒爽的感觉。
　　“我是陈祺，陈柔的弟弟，你认识姐姐吗？”
　　“这个、认识，不过最近没见到她。”女人的表情有些僵硬，可年幼的陈皮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六姨、你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吗？我都等了她好几天了。”
　　女人刚想回答，这才发现了古怪，忙说：“等等、你刚叫我什么？”
　　“六姨啊、你不是说自己是六姨太。”陈皮说的理所当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

　　“噗~”女人掩口一笑，“你是这样解释的啊。我本名叫许春蕙，你叫我蕙姨好了。”
　　陈皮张开小嘴喊了声“蕙姨”，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
　　“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不到外头去玩儿？”

　　“胡管家说要我在这里头待着的，而且我怕随便乱跑的话姐姐也会跟着挨骂，就像原先在家里那样。”陈皮想起爹经常会打他、即便有时他什么都没做错，每每此时护着自己的姐姐常会被牵连成为另一个受害者。

　　“真是个乖孩子。”许春蕙看着眼前乖巧的娃娃，不禁想起了那天听到郑福禄和瓜皮帽之间的对话。她实在不愿看着陈皮遭受到和陈柔或是她自己一样悲苦的命运，何况他才这么小。许春蕙想怎么也要拼一拼，至少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你姐姐她……”

　　“六姨太，”许春蕙话没说完，就被瓜皮帽的声音打断了，“您怎么在这儿呢，大奶奶找您半天了。”

　　“哦、知道了。”许春蕙看着瓜皮帽绿豆似的小眼睛正盯着这边，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意图。虽说她是郑福禄最得宠的六姨太，可也不得不遵从这种大家族中的生存之道，蛾眉微蹙，留给陈皮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也只好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