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上）》顾青衣

23、步虚词（中）

　　第二日早课过后夙玉便听从夙汐之言留下来等候霄青二人，可留到最后的除了她却只有玄霄一人。

　　左看右看也不见云天青人影，夙玉这才恍惚忆起似从早课便未曾见到云天青，有些疑惑向玄霄问道：“玄霄师兄，天青师兄他……”

　　玄霄此刻亦有些踌躇。

　　某人如今早已形成习惯了，早起发现自己又醒得晚了便自觉晃悠去思返谷报道。依他的脾气平日里自不可能去找他，可眼下身边还站着新来的师妹，要他独自教授少女练功心法，却有说不出的别扭。寻思半晌终道：“他只怕在思返谷，不如你在此等候，我先去寻他。他入门功夫习得好，想必能对你修习有所助益。”

　　“我也听夙汐师姐提到过，天青师兄他……”清丽的少女说到此微微面红，“怎好让师兄特意为我奔走，不如我和玄霄师兄一起去？”

　　想了想，玄霄颔首同意。若他自己去寻，想也知道那人又得一番瞎扯胡闹到九重天外去，还不知要耽误多长时间。

　　两人都是不多话的，一路从剑舞坪到太一宫再行往思返谷都是寂静无声。平素听身边之人聒噪惯了，除了玄冥夙音几人又从未与派中旁的弟子单独行在一起过，玄霄一时竟颇觉不惯，反应过来不由对自己分外恼怒。

　　两人尚行在远处已听谷中传来凌乱无忌的高吟之声：“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吟到此那声音便低了下去，片刻却又笑道，“师兄今日好兴致，竟得闲来看我。”

　　却是只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便已辨识来人，这份熟悉了然不可谓不深厚。

　　夙玉微微侧头看玄霄一眼，见他仍是清淡自如模样，不由想到昨日回房后夙汐师姐对她说的话。

　　“你别看玄霄师兄冷冰冰不理人的模样，又对天青师兄疾言厉色，天青师兄还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好多师兄妹们起初都以为他二人极为交恶。处久了大家便也就明白了，其实这两位师兄啊，私底下不知感情有多好。”

　　这片刻沉吟玄霄已当先踏入谷中去。

　　云天青半卧在草丛之中，手中抱个酒坛子，笑嘻嘻散乱模样看得跟着进谷的夙玉极为诧异，暗想这位师兄当真是以严谨清静著称的道教弟子么？

　　见到她云天青亦露出三分吃惊神色，一骨碌从地上站起身来，坛中酒半滴也不曾洒出：“师兄，这是唱的哪出呢？”玄霄再好兴致也不能特意领了新进的师妹前来看他醉酒闹事……吧？

　　一眼便看穿他想法，玄霄很是没好气：“昨日夙汐师妹才叫你我照看夙玉师妹，当时是谁满口答应？”

　　这才忆起此事，云天青拍了拍脑袋，连声向夙玉道歉：“对不住了师妹，我这人起得太早脑子就不好使，迷迷糊糊便习惯走到这边来，师妹请别放在心上。”

　　玄霄极为鄙夷看他，声音冷如冰玉：“早起？你若知道这世上还有早起一事，又何必日日来思返谷报道？”

　　“师兄你又来了。”云天青不满地瞟他一眼，“怎能事事都用对待你自己的标准来要求我呢？要知道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是极为不平等的，明知我和你就像天与地云和泥的差别。”

　　这种话真的有人能这么坦然说出口么？！

　　玄霄气得脸色都青了。

　　饶是夙玉也不自禁流露出些笑意，云天青一眼瞄到不由大叫：“师妹应该多笑笑嘛，笑起来多漂亮！”

　　容色染霞，夙玉微微别过头去，赧颜雪肤落在师兄弟二人眼中别具风骨。

　　随二人一同出谷去，云天青凑到玄霄耳边低声笑道：“师兄专程来寻我，这是与漂亮师妹独处很不自在呢？看不出师兄心中也分男女之别的么，没看人家玄冥师兄和阿音日日行在一起多么自然谐和天造地设。”

　　在他心中这人向来是天地云泥浑然一色，何曾另眼看待过甚？

　　玄霄微微蹙眉：“师兄和师妹早已熟识，怎能相提并论？”

　　“他二人从第一天认识可就没见生分过。话说回来，”云天青笑道，“你从认识阿音好像也没见生分过。”

　　想了想玄霄道：“夙音师妹疏朗大方，很是不同。”

　　这话自不是说夙玉小气，只是比起她这样叫人一见便感是女子中的女子，夙音很多地方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是女孩子了。疏豪热情，士为知己而无反顾，霄青二人心中，比起师妹，却是一早当她是李寒空韩北耀几人一般的朋友。

　　云天青原是惯性打趣他，听了这话却也深觉有理。又想不好冷落了漂亮师妹，便转向夙玉笑道：“琼华派修习以剑为主，小师妹新来，今日先随我们去承天剑台选一把趁手的佩剑吧，顺便认识一下剑台那边的师兄师姐。”

　　这小师妹的气质叫他一见便亲近喜爱，自然也想要顾着她一些。

　　说是师兄师姐，玄霄听便知他所指是玄冥夙音，不由很是诧异望他一眼。云天青看似亲切随和，他却深知他本性并不爱理会旁人之事。

　　云天青但笑不语，心中想道，要玄冥和夙音看到这位师妹，只怕都以为师兄你何时多出个亲妹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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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冥今日正好在承天剑台指点一干师弟师妹的炼剑功夫，见到他二人很是高兴，又见夙玉果真便很诧异。向他二人简单介绍，云天青问道：“阿音人呢？”

　　“在剑阁那边，待会儿就过来。”玄冥随口答他，目光还在玄霄夙玉身上流连，喃喃地又嘀咕了一句甚。

　　云天青没听清楚：“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玄冥提高了音量，“这夙玉师妹按说长得也不像玄霄，我怎的适才一见他二人就以为看见了嫡亲兄妹呢。”

　　云天青乐得哈哈大笑，一手攀上玄冥脖颈：“玄冥师兄啊，咱们俩偶尔也会有心有灵犀的时刻嘛。”

　　玄冥一阵恶寒，毫不客气甩开他：“这么恶心的话求你别对我说第二次。”

　　“怕什么？”云天青眨眨眼，“反正阿音现下也不在。”

　　玄冥狠狠瞪他一眼：“这么没正经的话也不许对着我师妹说第二次！”

　　玄霄原是习以为常地冷眼看二人，察觉身侧少女满面愕然模样，有些无奈向她道：“他二人素来是这般没正经，你别放在心上。”

　　点了点头，夙玉低声道：“只是派中的相处……与我原想的有很大差别。”

　　玄霄摇了摇头：“也就他们俩这般无忌。”

　　话音刚落就立时来了第三个无忌的。

　　夙音风一般卷到云天青身边，影姿曼妙煞是好看：“你们俩今天怎舍得来看我们？”目光落在夙玉身上，不由皱了皱眉，大力给云天青一反肘，“好你个云天青，这才几天不见，又去哪招惹回一个天仙？”

　　夙玉分外无辜地被她闹个大红脸。

　　云天青在她面前从来只有吃瘪受气的份，闻言只能苦笑：“瞎说什么，这是新入门的夙玉师妹，如今你不是门中最小的了，还不赶紧多谢人家。”

　　又看夙玉两眼，夙音有些疑惑向玄霄眨眨眼：“玄霄师兄，这位小师妹是你的……妹妹？堂妹？表妹？”

　　云天青再一次笑岔了气。

　　玄霄格外冷静想，为何如今除了云天青，就连这两个也已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半晌慢声开口道：“半个月之后就是演武大会了，我和天青这是第一次参与门中的演武会。”

　　余下四人都不解他这时忽然转这么个生硬的话题是为哪般。

　　玄霄难得拂去冷淡神情，极为认真对着玄冥一揖：“届时还要请入门‘十年’的玄冥师兄多指教。”又转向夙音道，“夙音师妹月余来跟着师兄勤学苦练，想必修为日进千里，亦请指教。”

　　玄冥夙音二人脸色大变，两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齐齐颤巍巍退后三步去。

　　云天青极为幸灾乐祸兼自来熟地凑到夙玉身边低笑道：“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嚼舌根比不过你们不打紧，咱们到时候手底下来见真功夫吧’。阿音倒还好，入门‘十年’的玄冥师兄若输在师兄手中那可就糗大了。师妹没看出来吧，我师兄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本性却是睚眦必报且段数极高。”

　　玄霄自然听入耳中，比方才更为冷肃地回头看他一眼。

　　云天青连忙举起手：“我什么都没说！”

　　夙玉看几人这半晌，此刻忽敛去之前瞠然无措神情，展颜笑道：“几位师兄师姐……感情亲密，当真令人歆羡。”

　　她这一笑花颜盛绽，如露如电，便是玄霄也看得一呆，云天青脱口道：“师兄若真心笑开来，也是这般好看的罢！”

　　……

　　一片寂静中玄冥夙音不知何时又退出三步去。

　　神情有些微妙，玄霄却并不如几人想象中立时色变发怒，更罕见地未曾斥怪云天青半字。

　　既已说出口的话云天青从来是不后悔的，此时分外无辜地眨眨眼：“师妹笑得太好看了，一时不慎就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了。”

　　这时自然没人会接他的话，玄冥比玄霄方才更为生硬地岔开话题去。

　　当下玄冥领夙玉去择剑，玄霄则被剑台中诸多的宝剑吸引去，只云天青尚呆呆站在原处，夙音不由有些好奇走近他：“你发什么呆？”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最会凑热闹的么？

　　云天青挠了挠头：“话是那么说，可师兄为何不发怒？”虽则不后悔，但他是出言当口便已做好挨训准备的。

　　夙音抿嘴轻笑：“就因为你说的那句话啊。”

　　“哈？”

　　“因为是你的‘心中所想’。”夙音伸指轻点他肩膀，“虽是比你平日玩笑更为大胆出格的话，可正因为不是你的玩笑之辞，玄霄师兄不管心中如何想，他何曾斥责过旁人的半句真心说话？”

　　这话倒……极为在理。云天青半晌长叹一声：“师兄身上怎能有这么多令人不得不喜爱的好处呢。”

　　夙音嗤道：“这话再被师兄他听到，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挨揍了。你这家伙是不被人教训就浑身不自在还是怎的？”

　　云天青耸耸肩浑不在意：“倒是你，明明第一天认识夙玉师妹，做什么对她不太友好的样子？”

　　夙音十分不屑：“你什么时候见到一个漂亮女孩子遇到另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还能高兴起来的？”

　　“可你和沁暖不是处的很好？”

　　“阿暖风度出众，岂是旁的女孩儿能比的？”

　　“你都还不了解人家，这是偏见。”

　　“我看是你被人家迷昏头了才对。”

　　“连你自己都会说小师妹是天仙么，但你也不比她差就对了。”

　　……

　　夙音蓦地回过头来，星眸闪耀如辉：“冲你这句话，过往的一切恩怨我都既往不咎了！”

　　……云天青抚额，极度无语中。

　　所以说那什么“女为悦己者容”，他老早就觉得有问题了。出色的女人明明只有面对另一个出色的女人时才会一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气场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