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 ...
-
夜里的皇宫,是那么安静,一路上,宫灯有些昏暗,但是她记得方向,只要一直往西跑,便可到了。
“哗啦哗啦”。
夜色中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急忙闪身藏在一根柱子后头,屏息着,看到一队侍卫整齐地走过,待他们走远了,她才从藏身处出来。
这个阿欣白天说过,是宫里的近卫队,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在宫中巡逻,有四组分别巡视内宫和外宫。交叉着进行,等于时不时会在宫里遇到他们。他们个个都身手敏捷,保卫着皇宫的安全。
她穿过西花园,跨过两道拱门,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亭香宫的所在了。她心里想,要是她小心翼翼地不被发现地出现奚霖哥哥面前,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她才刚稍稍幻想了一下,就听得细碎的交谈声,从前头传了来。
她浑身一僵,这么晚了,谁会在外头闲聊?若是交代事情,也该在白天才是。
她悄悄地潜低身子,谨慎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一座小小的亭子,后方是一排屋子,前方是一道宫墙。亭子里,有两个人影对面站立着,左边的人比较矮小,只到右边人的肩膀,由于在阴影处,看不清两人的长相,只能从外表上判断出,左边是女子,右边是男子。
“……这是……我……你……”风中,传来女子的低柔的声音,她低垂首,长长的发落下面颊,她伸手捋了捋,动作也如声音一样令人感到怜惜。
小真听不到她说的完整话,男子却是听她说话之后,只是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她心中不免猜想,莫非是宫中有人在半夜三更私会?以往总可以在街头的说书人那里听到,才子佳人夜半相会的情形。
想到这里,她伸手捂住嘴,想笑了起来,但是只得憋着。她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很好玩,却没想到今儿让自己遇上了——啊,两人要分开了。
她赶紧转过身,让自己藏在黑暗之中,紧接着便瞧见脚步声接近自己,然后男子站在通往另一条路的口子上,站定了,仰头看了看月色,咬了咬牙。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男子的样貌,看清了他暗咬牙的样子,心里头如被扔了一个爆竹一样,炸了开来,炸的她四肢都失去了活动力,站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好在,他没有看见她,径自朝亭香宫走去了。
小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脑海里茫然不知所措,随后,那名女子也走了出来,小真慢慢地扭头看过去,月光下一张绝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位看起来大概十六岁的女子,柳叶眉水杏眼,樱桃嘴儿小小的,神色淡雅如月下牡丹,回身走路的身姿袅袅婷婷,好看极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人会会面呢?难道是私会么?可她和奚霖哥哥才到宫中半日多一些,他那么快就认识了宫女么?看她穿着,也不似宫女,到底是何人呢?
种种问题冲击着她的脑海,令她实在忍不住,急忙往亭香宫的地方跑过去。
跑了一会儿,喘不过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
“呼、呼……”弯下腰,她大口地喘着气,脑袋有些昏昏的,上气不接下气。
“小真。”头顶上,传来奚霖一如既往的淡然声音,听不出他几丝真实感情。
她抬起头,瞪着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地欣喜,心里隐隐有些失落。难道他压根就算到自己要来这里么?还是他已经忘记她是他最宝贵的妹妹?
一股难受的感觉喷涌而出,她顺了呼吸,难受地道:“大哥,你刚才去哪儿了?”
单刀直入的问题,令奚霖愣了下,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她看在眼里,觉得胸口闷闷的难受:“我刚才看到你跟一个姑娘在一起,你认识她吗?认识多久了?”
听了她的问题,奚霖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道:“公主殿下,夜深人静,你竟然只身跑来,这里是皇宫,不是你自小待的小城小镇。”
小真从他话中听出了一丝责备,而那一声“公主殿下”却将两人关系远远地拉开了,那么疏离,她顿时觉得心头一酸,撇了撇嘴,难受地道:“大哥,我——”
“她日间撞到我,掉了一只耳环,我拿去还她,仅此而已。”
“……真的?”她欣喜地抬头,望进他的眼眸之中。
奚霖点头,将她神情看在眼里。
“哦,原来如此……”不解心中为何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哥很少解释,如今因为她有些生气,便对她解释了,太高兴了——以至于,她压根没有去思考,自己生气的原因,究竟为何……
翌日一早,顶着一张没有睡醒的面孔,小真有些摇摇欲坠地坐在马车上的轿子里,头好几次都磕到了轿身。
一大早,她就被挖出了被子,父皇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顺道拐过来让她起床,说今日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犹自沉浸在昨夜被奚霖哥哥送回来的喜悦之中,睡得昏天暗地的她,一丁点儿都不想起来,不过阿欣和阿娥却不敢怠慢,皇帝的话便是升职,她们两人齐心合力,将走路都要闭着眼睛的她,穿戴整齐,特别装扮了一番,随后送进了轿子。
揉揉眼睛,她看着身上一套月牙白的短衣配同色绫裙,衣襟上用银线绣着牡丹的图案。对此她心头万分佩服,那名制衣的妇人,怕是一夜都没有睡,才赶制出这么一套她合身的衣裳吧?
轿子忽然有些摇晃,她顿时被摇醒了,赶紧抓住身下的凳子,稳住自己。然后空出一只手,掀开轿窗的帘子,望开去,却吓了一跳。
视线所及,好似一处郊外,除了大片的树木,没有看到人烟。她虽然不担心父皇将她带到这荒郊野外,是不是要扔了她,但是这里究竟是何处呢?
就在她疑惑之际,再走了一会儿,轿子忽然停下了,随后轿帘被掀开,阿欣有些被晒红的脸露了出来:“公主,请下车。”随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借着阿欣的力,她走下了轿子,看到前头父皇和哥哥叶政已经站着了。哥哥穿着与她同色的衣裳,神情有些严肃,不似昨日初见时的爽朗。而父皇则是隐约之间,可以瞧见他眼底的怀念。
“小真,你过来。”父皇向她招了招手。
她急忙走了过去,站到他身旁,及目望去,却又是吓到了。
在她的视线所及的前方,有一座用围墙围起来的缩小型的宫殿,在围墙的入口处,两名侍卫执刀而立,一左一右守着大门。而在围墙外,有一座小木屋,听闻他们的声音,屋子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衣裳,花白的头发,他神色间有些惊喜,见到他们后,随即飞快地跑过来。
“老臣叩见皇上、太子殿下。”
“起来吧,”昭帝抬了抬手,声音少了平日里的威严,略带感情地问老者,“老孟,这里可好?”
“启禀皇上,一切都好——这位是?”老孟疑惑地看向小真。
昭帝揽住小真的肩膀,将她略略推向前,道:“她便是宜宁公主。”
听闻她的身份,老孟立刻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声音有些发抖,作势要下跪,被昭帝拦住了,老孟眼中隐隐有着泪光:“好,太好了……一定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保佑,一定是的……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女儿了,老臣太高兴了……”
“是啊……”昭帝有些感慨地说,随后道,“我们这就进去见她——”
听到这里,她才知道,父皇口中所谓特别的地方,便是自己亲娘的陵墓,顿时,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身子有些发虚,心头百感交集。
“娘、我娘便是葬在此处么?”
面对她的提问,一旁的叶政默默地点头,回答道:“是的——走吧,我想母后一定想见见你的……”
拉着她的手,昭帝吩咐其他人留下,便在老孟的引领下,和叶政一起走进了宫墙。
那是仿造朝阳宫而建的地方,在宫外,矗立着一块大理石墓碑,正面写着“仁惠皇后刘氏之墓”这样几个苍劲有力的字,后头,印刻着昭帝亲手撰写的悼文。
跪倒在墓碑前,抬首望着那几个字,她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位端庄贤淑温柔而可敬的女子的形象,她正朝自己微微笑着,眼神中透着对自己的宠溺和怜爱。
若是她还活着,此刻见到她安然归来,该多么高兴,可是,她在别离十三年后回到了自己本该在的地方,母后却早已撒手人寰,芳音渺然,她甚至来不及见她一面,甚至来不及听到她一声叫唤——
一双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瞧见昭帝温柔的视线,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才发觉自己哭了,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父皇,我……”对于自己不自觉地落泪,她有些恍然。
然而昭帝却是十分欣慰,道:“你母后在天之灵,定然感到欣喜万分,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她没能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模样,一定很是遗憾……以后,你多来这里陪陪她吧……”
“嗯。”她点头应了。许是母女连心。她仿佛能感受到心头那股悲痛。要是自己没有被带走,仍然留在宫中,是否会见到她一面呢?然而,她却想起,母后是难产而死,事实上,是自己的出生,让她离世了……
祭拜过后,三人慢慢地回程,在宫墙门口,老孟正恭敬地等着他们。
“父皇,他是?”她小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昭帝回答道:“他是老孟,从你母后过世之时,便孤身一人一直守护着这里,连家都没有,你当要对他敬重些。”
“是。”在这个僻静之处,渺无人烟,除了两名侍卫陪着自己,老孟几乎是孤单地守着母后的陵墓,看他的模样,垂垂老矣,却是万分敬重与甘之如饴的。
“皇上……”老孟陪着他们出了宫门,正要说什么,却远远听见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爷爷!”
声音,发自一位少年,语气带着兴奋。
她侧首望过去,瞧见前头的路上,站着一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们,然后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来到了老孟身旁:“爷爷。”
老孟拉住少年的手,轻喝道:“云儿,还不快快拜见皇上!”
少年有着端正的面孔,有礼地跪下了:“草民叩见皇上!”
“平身。”昭帝让他起来后,问老孟,“他是——”
老孟拱手道:“这是老臣领养的孙儿,年方十六,名叫孟建云,性子有些鲁莽,还请皇上见谅。”
小真听了,有些奇怪,少年分明一副正直的样子,眼睛大大的,视线纯净,眉毛黝黑,难以想象会是鲁莽的样子。
“他现下可有容身之处?”昭帝问道。
老孟虽然感到奇怪,但仍是老实回答道:“回皇上,他一直陪老臣在此守护,跟老臣学些武艺,老臣正想再过些年,让他去京城寻找生活。总不好一直陪着我这个老头子。”
听了他的话,昭帝点点头,随后想了想,便说道:“不如这样,近日近卫队正是新旧轮换的时节,不如让他进宫去锻炼一番,如何?”
老孟听了,立刻拉着孙儿跪下了,叩头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小真看着他们爷孙俩的样子,心中有股奇异的感觉,特别是那个少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但是,分明又是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