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 ...
-
当小真站在巍峨的宫门前之时,才发觉或许老大夫并不是因为年老昏庸老眼昏花。
随着老大夫进了宫门,踏入一条长长的、铺满整块大理石的道路,再经过几道门,东弯西绕,停留在一座院落之前,她脑袋几乎有些晕沉,一路上来不及看,也没有心思去看这皇宫中的景致。
老大夫先留她和小石在院落外头的台阶下,随后走上前,跟站在房门外的一名公公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那名公公忙不迭弯身跨进了屋内。
在等待的间隙,她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既然自己已经到了皇宫内,难道老大夫口中的宜宁公主当真是自己么?她真的是公主么?那么大哥又是谁?她的亲哥哥吗?
左边的肩膀忽然沉了沉,她侧首抬头,望进大哥一双无波的眼眸中,她知道这是他在让自己沉静下来。可是根本不可能平静啊,她又不是大哥,被雷劈也是这唯一的表情。她现在只想躺下来睡个觉,然后醒过来发觉这一切不过是个梦。
然而,梦醒得太快。
小真听见了匆匆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渐渐地近了,随后一人出现在房门口,那人穿着黄色的袍子,前襟绣着威风赫赫的盘龙戏珠。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年纪跟他差不多,约四十出头的公公,满是惊讶之色。
“参见皇上。”老大夫见到此人,立刻下跪叩见。
她吃了一惊,心想原来皇上长这样啊。身材高大魁梧,满面锐利之色,鼻下稍稍有一些胡须,宽额大耳,就是眼神凌厉了些。
然而,她只顾盯着他瞧,却不料皇上跟老大夫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忽然朝她投来一道令她心头一震的目光——那是带着不可置信、震惊以及喜悦参半的眼神。
只见他踌躇了一会儿,似乎要朝她走过来,又犹豫地抬不起腿,老大夫在他身侧朝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睛里还是那样眼泪汪汪的。
“茴儿?”终于,昭帝慢慢地步下了台阶,一边走,一边唤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她被动地看着他,想移开视线,但是昭帝的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吸附住她,根本没有办法移开。直到他终于来到了她面前,他有了些皱纹的眼角,赫然湿润,令她觉得身体里某种东西复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蔓延扩大,躁动着,跳跃着,要冲出她的身体。
“参见皇上。”身旁,大哥单膝跪地,也如老大夫一样叩拜。
昭帝仿佛没有听到小石的声音,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他缓缓地抬起手,想要碰触她,又在半空中犹豫了会,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好似想要将她整个人都刻印进心里一样。
“你……”昭帝的视线移动到她受伤的右手臂,看到被老大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想了想,神在半空的手转移目标,去解她手臂上包扎伤口的布条。
小真任由他的动作,她此刻觉得好像一切都飘飘忽忽的,不真实,脑袋昏昏沉沉,胸口闷闷的,有些呼吸困难的:“嘶……”她吃痛地抽了口气。
昭帝拆开了布条,扯动了伤口,但是他浑然未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胎记,比老大夫刚才的神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想要以眼为刀,划开胎记瞧一瞧是怎么长上去一样。
“没错了没错了,你就是朕的茴儿!”猛地抬起头,昭帝顾不得什么,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很用力,握痛了她,他浑然未决,眼神中的真挚感情,以及仿佛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喜悦,满满地透出来,一片一片地落进她的心头。
“……爹?”
小真下意识地开口,顿时觉得那种浑身难受的感觉因为这一句而释放了,周遭的一切都清明起来,整个人感到几分轻松和畅快。
然而,听了她的话,昭帝却是愣了愣,随后仰天笑了起来:“老天爷,你待朕不薄!终于让朕找到了女儿!整整失散了十三年的女儿——茴儿,朕今天太高兴了,太高兴了!这一定是你母后在天之灵保佑!”
将昭帝的话细细化解之后,小真觉得刚明朗起来的心情顿时又沉了沉,她哑然地开口问道:“……娘,已经,过世了吗?”随后,她瞧见爹爹的眼神暗了下去,忧伤的神情取代了形而外的喜悦。
这份忧伤好似经过空气,传染给了她,沁入她的心房——
周围的气氛,忽然暗淡了起来,尽管艳阳在顶,日头正浓,可是她却觉得有点凉,手心冰冰的,想要伸手握住身旁的人,却发现落了空……
“皇上,容老臣为公主重新包扎伤口吧。”老大夫这时走了过来,得到了昭帝首肯之后,来到她身侧。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却熟悉的面孔,昭帝心头百感交集。
“小顺子,你说朕是不是在做梦?”
身后,服侍了他近二十年的小顺子公公用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回道:“皇上,奴才掐得脸都肿起来了,一定不是在做梦!公主终于找到了,奴才恭喜皇上!”
昭帝深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啊——十三年,朕整整找了她十三年!——嗯?”他忽然一顿,将目光从小真身上收回,“他是——”
面前的少年,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似曾相识。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脸,眼角略略上挑,记忆中,好似有那么一个人,跟他重叠了。
“皇上,奴才瞧他,有点像大苒国的贤妃娘娘。”
如灵光一现,昭帝惊讶地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站立的少年看了个明白,急急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皇上,草民小石,别名奚霖。”
听得他这么说,昭帝是喜悦之情上眉梢,而小真却是惊讶非常:“大哥,你——”她竟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兄长,居然有另外一个名字。
淡淡瞥了小真一眼,奚霖没有开口跟她解释,令她不悦地嘟起嘴。
“你若是奚霖,可有何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昭帝虽欣喜于一同找回了大苒国的皇子,但是单凭他一口之言,又如何让人相信。自己的女儿有胎记为证,他并不记得当年那个三岁的小娃儿有何凭证。
奚霖卓然而立,平静地道:“我无法为自己证明,唯一的证据便是,十三年前与娘亲来到兆国以及和小真相处了十三载的记忆。”
昭帝看了看在一旁猛点头的女儿,想了想,便朗声对小顺子道:“让李瑞来一趟,通知大苒国来认人。”
他们兆国是无法也没权确定眼前之人便是大苒国的皇子。但单凭他的举止外表,他心里隐隐有他所言不假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很快落了下去——
自己的大哥不是大哥,她不是小真而是叶茴,小石也不是小石,而是奚霖。
这,莫非是梦么?
若是梦,她为何会感到疼痛呢?
“啊。”她轻轻叫了声,伸手捂住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右手上臂,那里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耳边就听得“噗通”跪地的声音,和胆怯地发抖的求饶: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她低头瞧去,发现刚才还在为自己量身制衣的一名妇人,正四肢着地,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她双手发抖,整个人好像要缩成一团了。这是刚才爹——不,父皇命她来为自己量身裁衣的妇人,说是要为她起码制上当季的衣裳二十套。她听了差点晕倒。一年四季她不过八套衣裳,如今单单夏衣就要这么许多,而且还必须在五天之内完成,她当真听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下,她为何要叫饶命呢?小真心想,刚才刺痛应当是妇人拿针之时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但也不至于要让她饶命这么严重吧?最多说声对不起,不就可以了吗?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得一直站在她身侧五步远的距离,看着这一切的小顺子公公严厉的声音:
“该死的奴才,怎的这么不当心?!公主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你担当得起吗?”
小真初见这位小顺子公公,看他面色温和,脾气可亲,言行之间总有种很会处事的感觉,总觉得他为人该是如他外表一样和顺,却不料这一声喝斥却是凌然有力,全然一副怒责的姿态。
“公公饶命,公主饶命!”妇女吓得连背都发抖了,头磕得更频繁,连两旁站在的宫女都忍不住垂下头,不敢瞧她的模样。
“来人,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小顺子扬声道。
打二十大板?!
小真听了目瞪口呆。看那位妇人听闻这个消息,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了,而其他宫女也是缩着身体,很怕的样子。好好一个妇人,看她身形也不是很健壮,若是打上二十大板,那可要半条命都没了。
“等等。”她心中不忍,转身对小顺子说道,“那个,她不过是不小心用针刺了我一下下,虽然有点疼,但是只疼一下下而已,跟我手上的伤比起来,一点都没有什么的。真的,你看你看,连血都看不见呢,针孔在哪里也不见……”
小顺子公公瞬间恢复了和顺的面孔,笑着对她弯了弯身,道:“公主,您有所不知,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她犯了错,虽然是很小的错,但必须受到惩罚,才会记得教训。公主千金之躯,才刚回到宫中,若是再有个什么闪失,皇上只怕会伤心欲绝的。”
小真被他说得愣了愣,随后便瞧见两名侍卫打扮的人跨进了门槛:“参见公主!参见公公。”随后,他们便一左一右拖起妇人,就往门外走,看她连走路都走不多,双脚被拖在地上走,小真急忙叫道:
“等一下!”
侍卫闻声,疑惑地回过头来看着她:“公主有何吩咐?”
她偷偷瞥了脸色有些微变的小顺子公公,随后飞快走到门旁,低声地对两位侍卫说:“那个,你们能不能不要打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公主!”小顺子公公仿佛长了千里耳,她那么小声都听得到。
小真慢慢地回头,果然瞧见他不赞同的神色:“公主……”他想说什么,但是又想了想,住了口。
看到松动的迹象,她急忙再说道:
“小顺子公公,我真的没受伤,真的真的,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若是把她打得动不了,那谁给我做衣裳呀,是不是?——好了好了,就这样吧,你们快放了她,我瞧她快要晕倒了呢。”
两位侍卫为难地看向小顺子,他无奈地叹了叹气,挥挥手,两名侍卫立刻将妇人放下,躬身退下了。得到免罪的妇人立刻趴在地上,再度磕头:
“多谢公主大恩,多谢公主大恩。”
小真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暗暗叹气。这宫中规矩可真折腾人,她向来觉得人与人之间并没有谁高贵谁低贱之分,大哥——小石哥哥——也不对,奚霖哥哥——他也是这么对待别人的,为何到了宫里,她做了公主,就要这样呢?
“公主宅心仁厚,奴才佩服。”小顺子公公忽然朝她弯下腰,恭敬地道。
小真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啊,刚才莫非你是在试我吗?”
他却和顺地笑了笑,摇头道:“规矩便是规矩,公主日后可要好好学一学——”
她要学的,不只是这宫规,恐怕还有如何当一名公主吧?十三年里,她不过是兆国市井中一名小小的丫头,跟着奚霖哥哥四海为家。如今却要高高在上,在这座大得惊人的皇宫之中,困坐一方,心里,不免幽幽地惆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