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君心似我心》弱水三千_

32、 今夜良辰

　　桌子上摆着时令糕点，以及一壶水。

　　只是热水。

　　热气氤氲，在腾腾的热气里，我有些头晕，浑浑噩噩的手方摸上碗，凤舞已大惊小怪的唤道：“热！”。叹口气，我斜眼看他，这家伙表现得实在过火，虽然我很感激他方才为我解围，但现在的男人们，真的懂这么多？

　　倒是我粗心了，已产过一个麟儿，又是极准时的月事突然过了日子未至，我早该想到。但却直到片刻前方后知后觉，做女人做成如我这般，也算是少有了。

　　凤舞小心地将水碗端起，仔仔细细的为我吹凉，再双手捧着递到我手里，眉凝成结，高声唤店小二：“小二，你这碗是饮驴的吧？”

　　“客官，这就给您换，这就给您换”。

　　店小二应声急急跑来，见凤舞一张臭脸，吓得连连点头哈腰。凤舞一指我手里的碗，再次高音道：“你是猪脑子？弄这么大的碗做什么？我们又不是驴”。

　　“算了凤舞！不要为难他”，我只能发声制止。

　　女人生一两个孩子，做一两次孕/母，本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用不着全世界围着你转，但我此刻口里却是极为发苦。

　　想起在半路上我故意支开凤舞，然后紧张的想了又想，将那难以出口的话掂量一万遍，方迟疑着问方子卿：“我那夜醉酒，你知道么？”。

　　他定定的望住我，半响方摇头：“没有。绿瑶姑娘何时饮酒了？这样不好”。

　　“真的没有？”，我观察他的神色，再次问他。

　　他叹气：“真的没有！我们这一路急行，哪有时间喝酒？何况子卿并不饮酒”。

　　“不是说你，是说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这样不要面皮的追问一个男人，恐怕三界六道只有我才会将自己弄到如此窘境。

　　“或许你该问下凤舞”，他干脆垂下眼帘，而且不准备就这个话题和我继续下去，风吹起他的衣袂，衣袂翻飞中，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夜，明明就是这样的白，明明就是他！

　　但我醉了！或许，不是他？

　　我无法确定，凤舞却在此时回来，并嚷嚷着一定要像样的找间客栈住一夜，本来我们有方子卿的乾坤囊，什么变化不出？只是凤舞那厮口口声声说有喜的女人身子重，一定要好吃好喝，怕方子卿幻化出的那些东西都是镜花水月，没有营养。

　　于是我们行了不久，找到这间客栈留宿，又点了吃喝，如今在大堂坐着，享受凤舞对我的关怀，我却是十分忐忑不安。

　　大堂里除了我们还有几桌散客，而我们的桌子因为靠窗，可以把窗外的好景致尽收眼底，从我们落座开始，方子卿一直眺望着窗外的某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他侧脸凝眉的样子，很有淮锦之风。

　　凤舞还在刁难店小二，我深知他并不是个刁钻难缠之辈，如今这样，恐怕只是在发/泄！虽然方才他帮了我，虽然方才他自作主张的在方子卿为我搭脉后，突然吐出那句：“这是喜脉！”时，反应极快的一把将我揽入怀里，然后表现出一个即将为人父者该有的喜悦：“绿瑶，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但凤舞毕竟还是个男人，我不相信他平静如常。

　　仔细看方子卿，我希望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到蛛丝马迹，可惜什么都没有，方子卿淡定得令我发疯。

　　“你们几时成亲？”。

　　方子卿并没有收回目光，也不知到底什么好风景这般吸引人！只是那样清冷平淡的声音，真真令我心绞了一下。

　　多像当年桃树下那张决然的脸以及那把绝情的声音！这个人就算我终其一生，也是不懂。

　　越接近大荒，他对我越冷淡，而我的眼却一日日好起来，照这样下去，恐怕很快我的眼疾就可以彻底治愈。

　　“不如明日？”。

　　方子卿再次开口，这次却转回头来，望住我的眼。

　　凤舞停止了对店小二莫名其妙的刁难，可怜的店小二立刻溜掉，恐怕以后也会对我们有了阴影。方子卿像是急等着答案，第三次开口问我们：“在去大荒之前，你们成亲，好不好？”。

　　凤舞怔了怔，旋即大笑着去拍方子卿的肩：“你这主意不错”。

　　我垂下头去，只觉得呼吸困难，我凭什么让凤舞娶我进门？这孩子我知道，不是他的！

　　抬起头，我迎上方子卿的眼，问他：“你真的很希望我们成亲？”。

　　他压压眼帘，淡淡道：“去大荒之前吧。若是二位伉俪不嫌子卿，子卿做孩子的干爹，可以么？”。

　　“干爹？”

　　“是”。

　　我突觉无力，好极好极！我与他，这样最好。

　　“那方道长觉得，何时才是吉时？”。

　　我在脸上绽开一丝笑，想起这些天，无论风雨他都不间断的为我治眼；想起在素雪林初遇，他拉着我的手穿过林海；想起在岁月漩涡中与他合奏一曲，突然觉得可笑。

　　于是我真的大笑起来，笑得眼窝里都是咸咸热热的液体，我站起身来，对着屋子里几桌散客大声宣布：“这位方道长说今夜乃良辰，适合婚配，所以今夜我要成亲了”。

　　一把拉起凤舞，我笑得连说话都带了颤音儿：“这就是我相公。很不错吧！一表人才，这样的男子有多少姑娘喜欢呢？我可是千辛万苦追着人家多少年，才令人家正眼看我，所以今天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开心了就该喝酒，但喝多了酒却很不好，有时候会令你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酒该喝还是要喝！为什么没有酒？”。

　　转回头看方子卿，他一张脸变得纸一般的白，有必要这样么？要娶我的人又不是你！

　　“对吧，方道长？”，我双手撑着桌子，望进他的眼，那双眼中的情绪，令我很满意。

　　像是受伤的小/兽，但很快就已消失不见，快的令我觉得只是自己花了眼。方子卿得体的微笑，也站起身来，对我深深一揖：“恭喜绿瑶姑娘，子卿虽潜心修行道法，但今日既然是姑娘与凤舞兄大喜，子卿多少也该喝一点酒的”。

　　“喝酒？那可是大忌”。我一本正经的问他。

　　他垂下眼帘，淡淡道：“何为大忌？”。

　　桌子上摆着酒。

　　满满的几坛子酒。

　　凤舞阻止了我几番未果，他深知我的脾气，只要我决定的事，没有谁能更改！这个孩子本不该来！已经有一个麟儿令我牵肠挂肚，我绝不能再令他出世！何况不能给他一个父亲，是件很不公平的事。

　　但剥/夺他出生的权/利，是不是也很不该？

　　我没时间想。

　　当一杯又一杯的酒从喉咙里灌入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所有的痛苦压抑都在那一刻被抛到九霄云外。难怪自古以来，有那么多人喜好这杯中物。果然，这辛辣的液体，最能麻醉人。

　　“天子呼来不上朝，只因臣乃酒中仙”。我的视线已模糊,眼前的一杯酒也变成了两杯,努力地想要把手里的酒送到嘴边，却是失败。凤舞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了我的酒杯，啪的一声摔碎在地，问我：“绿瑶，你疯够了没有！”。

　　“没有！”，我大声回答他。方子卿一直镇定的坐在我对面，哪怕我已这般作/践自己，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秃尾巴凤凰，以前我不知道酒是好物，如今方发现只要拼命地喝酒，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而且日子过得特别快！呼的一声，就过去一天”。

　　“凤舞，你说人要是无穷无尽的活着，是不是最残酷的惩罚？看着你爱的或者爱你的人一个个离去，而你只能活着！只能活着”。

　　“凤舞，为什么去大荒？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大荒？这是秘密，谁也不可以告诉！嘘......谁也不能告诉”。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果然男人惯不得！凤舞甩我耳刮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这厮难道还打人上瘾了不成！

　　我捂着脸，左脸颊热辣辣的疼，令我的酒醒了一半，可一看方子卿正淡然的喝茶，我却希望立刻就一醉不醒。

　　凤舞一把揪住我脖领子，将我从椅子上拎起来，事实上我早已坐不住那把椅子，总是一个劲儿的往下出溜。

　　“你看，大堂里已经没有人了！你还想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心里疼，要命的疼。

　　“绿瑶，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说？绿瑶，你明知道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永远陪着你！”，那只秃尾巴凤凰的眼睛还真迷人。他就用这双迷死人不偿命的眼定定的看我，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说：“为了你，即使索尘那样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明知道，无论何时，无论你走出多远，只要你肯回头，我一定在你身后！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

　　我早已失去了思维能力，此刻只想喝酒。

　　“酒呢？秃尾巴凤凰，我们就要成亲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们就要成亲了！可我心里难受啊！真的难受！就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心里疼！为什么不是你？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爱？”。

　　我大笑。

　　就要到大荒了,我不是个值得爱的女人！

　　酒就在桌子上，我的杯子碎了，还有凤舞的，我伸手去拿他的杯，凤舞却一把夺了过去，赤红着眼说：“不就是喝酒么？好，我陪你喝”。

　　他用力的将自己的杯子也摔碎，然后粗着嗓子大吼：“店家，拿大碗来！最大号的碗”。

　　碗很快就来了，海大的碗。

　　凤舞为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将将要喝，那碗酒就已到了方子卿手里，后者端着酒杯皱眉，我很讨厌他蹙眉的样子！

　　“方道长，你既然不喝酒就不要搅了别人的兴致”，我对着他吼，好像只有吼，才够应景。

　　他看我一眼，很是嫌弃的又蹙了蹙眉头，接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默默地再为自己斟一碗酒，又是一饮而尽。

　　接连三杯后，他似乎也有些醉了，醉眼朦胧的看我，嘴唇蠕动了半响，终于说：“绿瑶，那夜......”。

　　然后就是咚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都摔倒在地。

　　那夜什么？那夜什么？！

　　我发疯的蹲下/身子，双手扳住他肩拼命摇晃：“那夜什么？你倒是说话啊！”。

　　后脑勺一阵剧痛，接着我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