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风花雪月》叶育龙

35、第十章 欢迎美女光临（01） 今年的春天

　　庄朗明平时是不写日记的，这样也好，若不然，他的日记本从那天开始翻开看，内容便得是：

　　那天，有雪，出车，为生活奔波而已，无事可记。

　　前天，有雪，出车，又无事。

　　昨天，有雪，出车，还无事。

　　今天，有雪，他和往常一样，吃完饭后就出车去了，这次有事……

　　这番，车中所载的顾客目的地是南城外的医院。到了那里，一结完钱，那老头因赶着急匆匆下车，粗心地将一只皮包落车上了。庄朗明连忙下车，连忙追进医院，送还到他本人手里。佛家很讲究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真否假否，真不容人猜忌呢。那老头千恩万谢自不必细说，只为因此而牵起一番缘由来。

　　——他刚从医院里走出来，不由得呵了一口冷气，漫天的飞絮，绝冷之下，只见远处的T字路口有两个女人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中年妇女徐娘半老，却依然姿色相当，俨然一副贵妇模样，只是被她手挽着的那女孩却是面色苍白、病恹恹的模样，只怕是身上带有疾病。

　　平常人或许不以为意，可作为出租车司机的庄朗明对这样路边等待的路人却是极为敏感的。他抱着几分希望，马上快跑几步，准备过去开车做这笔生意。

　　可惜，终究晚了几步。

　　一辆银色路虎扮起陈咬金，从半路杀出来，稳稳当当地停在那两个女人跟前。司机仿佛与她们二人旧相识，简单打了个照面，中年女人这才扶着那个羸弱的女孩子艰难地爬上车，自己却杵了那么一下，愣是转过脸，将目光朝庄朗明投送而来——仿佛有着认识他的熟悉，又仿佛只是与陌生人对视的苍凉。

　　这眼神，这眼神在庄朗明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曾有那么几次被记起！

　　那一瞬间，庄朗明只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心脏似被人灌满空气的气球，随时都要轰然爆炸。

　　——是她？

　　——怎么会是她？

　　——不可能的！

　　——不，不可能的！

　　待他缓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然关上车门，车屁股的红灯一闪，路虎迅捷而去，只在雪地上轧出一条又深且直的轨迹。

　　——新N—0129。

　　——0129。

　　——129。

　　可那张车牌号随着车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是一辆有着和自己车子一样号码的车牌。

　　“喂！”

　　庄朗明迈步跑起来，“请等一等！”

　　命运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要你往何处去谁都不知道，你只能跟着那一瞬间的感觉追逐。

　　“等一等！不要走！……等一等！”

　　没有用的。

　　他几乎是如狼如虎的横冲过马路，不顾过往车辆，有一辆摩托来得飞快，刹车不及，狠狠将他撞翻在地，在雪地里连滚两滚，庄朗明蹭得浑身都是雪。那师傅赶紧跳下车来扶他，庄朗明也不顾身上哪里疼，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又追。

　　给一耽搁，车子早已去得远了。

　　“真是对不住，你还好吧先生，要不要送你进医院去看看吧！”摩托车师傅好心，又上前扶他，瞥见他那张寒碜得发白的脸，不由得吓了一跳。

　　庄朗明哪里有心理会他，又似发疯一般的穿过马路，冲进自己车里，因为手忙脚乱，竟然像自己第一次学开车那样，车子点着了又熄灭，点着了又再次熄灭，最后勉强开动，竟然将路边无辜的垃圾桶撞到在地，那一雪地的垃圾怨念的躺在那里，不住嘲笑你——

　　傻子！傻子！傻子！

　　庄朗明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断的换挡，不断的加速，期许能够追上那辆银白色的路虎。

　　——那个女人！

　　——是她！

　　——不会错的！

　　——是她！

　　握在方向盘的手发起抖来，是因为内心剧烈的颤动，还有害怕。

　　城市的路像银河一样光芒四射。

　　他的车子，像疯子一样，不顾任何交通规则，拼了命地开。明儿一定能收到很多张罚单，他从没这样疯狂过，可是即便如此，那辆远去的路虎依然在远去，最后消失在茫茫的车流之中，直至不见踪影。

　　雪花，下得越来越稀薄，似乎也要随着这个冬天而停止了。

　　她又消失了……

　　老天啊，既然会离开，为什么要让她出现？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他的天空，塌了。

　　世界末日的庄朗明觉得莫名的孤独，一路开车回家，街上寒风萧索，灯太红酒太绿，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陌生，雪花太冷，人也无情。以前所有的酒肉朋友都不再联系，身边的朋友并不多了，而且这种事情也无甚可倾诉的。他好酒，也许去饮上几杯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不管他怎么把自己往死里灌，就是不能一醉。

　　川菜馆，小小的一张方桌，几瓶空了的酒瓶倒地，他孤独的身影。

　　雪，苍凉的下。

　　未久，一辆奔驰跑车缓缓停在饭店门口，灯一闪，车门开启，从里头下来一个挺拔英俊的男子，惹得隔壁桌正聊天的几个女孩纷纷扭头朝外观望。那男子刚推门进店，庄朗明就站起来向他招手：“包子，我在这儿！”

　　包子嬉皮笑脸走过来，在对面拉椅子坐下，先是吃了一惊——桌上瓶瓶罐罐的，空酒瓶数量不下十个。“阿明你丫的在玩啤酒生死恋吗，喝这么多！”

　　庄朗明浑然不理会他，招手让添碗筷。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跑堂捧着俩杯子，一副碗筷迎上来。

　　庄朗明看着那小杯子很碍眼，“麻烦你，给换两只大点的碗，再上五斤酒，谢谢。”

　　那跑堂服务态度不错，双手相互一擦，回了声：喳！笑嘻嘻的退下了，去了不一会儿，很是吃力的抱着两个脸面一样大的腕上来。

　　庄朗明咬开瓶盖，将两只大腕并排在桌上，哐哐啷啷，都筛得满满的，将其中一碗往包子面前一推，“来，包子，先陪我先干一碗。”

　　“啊？”包子脸抽搐了一下，潜台词是：你个贱人以为介是喝白开水啊，一口干这一大碗，撑都给撑死了？？

　　包子举碗和他碰，刚拿起碗只觉得酒气熏人，他不敢猛喝，只做假喝状。

　　庄朗明却自己仰头，只听得咕噜咕噜的，待碗撇桌上，竟是空了。“呵，这家菜馆酒都是自己酿的，我就欢喜这个酒气！……咦，你怎么不喝？”

　　包子面露难色，突然眼睛一眨，说：“阿明……如果我说我爱你，那可不可以只喝半碗？”

　　庄朗明没笑，倒是隔壁桌的那几个女孩被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