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陆小岳

13、第 12 章

　　“对了，千羽是你的名字吗？你说我曾经这么叫你……”
　　毕医师垂下眼帘：“不要这么叫我……”顿了顿，又道，“你答应过不再这么叫我的。”
　　清水奇怪地看着他，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他们甚至还没讨论过这个问题呢——难道他指的是“她”曾经答应过？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所看到的那些记忆的碎片，她的前世应该是很爱千羽的吧，所以今世她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他，就为他倾倒。清水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炙热的情怀，现在看来，一定是受了前世的影响。15岁那年在操场上匆匆的一瞥，他的眼神何其冰冷，自己却甘之如饴。此后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便觉得无比安心、无比快乐，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所有不相关的场景人物全都淡去……很难得吧，当时一点没有前世的记忆呢，却像欣赏稀世艺术品那样珍爱着这个人。可是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叫他千羽呢？他们前世究竟发生过什么？记忆中千羽好像并不是奴隶，后来怎么会变成奴隶的？难道说是因为身份改变了，连以前的名字都不让叫了？
　　“那我叫你小毕吧。”清水道。
　　毕医师笑笑，似乎只要不是叫千羽，叫什么都无所谓。
　　“你以后还要……呃，暗中照顾我吗？”清水问。
　　小毕点点头：“在主人没有苏醒之前，我必须保护她的肉身不受到伤害。”
　　清水低下头想了想，道：“离我生日还有半个月，要不等我回学校请了假，我们一起去镐京吧。你老在暗中跟着我，我也不自在，还是让我看得见你比较好。对了，镐京是在……”
　　“陕西长安县。”
　　清水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道：“你楼下那车能坐多少人？”
　　“满载五人。”
　　“算你那司机吗？”
　　“算。”
　　“你自己开车不行吗？”清水小声道，抬眼观察了一下小毕的表情，也不知道能不能沾点他旧主人的光。她现在是为回上海作打算。肃、石头、晓茜和她四个人，小毕和他司机两个人，一共就是六个。而且估计小毕和司机只能坐前面，要她和另外三个挤在后座，几个小时下来，关系就过于“亲密”了。不妥不妥。比较好的方案是，小毕开车，她坐副驾驶，其余三人后排随便，司机自己另外叫车回去，以小毕的富有，算不上什么事儿吧。
　　“别担心，我让老秦先送你们四个回上海。我没关系的。”小毕笑道，云淡风轻。
　　“也好，你有仙力对不对，自己飞回去？”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啊。清水咯咯笑了起来，眼前出现了小毕像个白色大鸟一样在空中滑翔而过的画面，不禁越想越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她下意识里觉得把小毕和肃放在一个车厢里似乎也不合适，还是分开来吧。

　　清水一边笑，一边打开房门，不料对面肃也正好打开房门。四目相对，都是一怔，清水的笑僵在了嘴角。肃的目光移到清水身后，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清水回头，小毕懒懒地站在那里，天，连那根腰带都没有系好。他二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中似乎有微妙的变化，如电光石火充满着仿佛一触即发的张力。只有清水掩耳盗铃地东张西望。
　　“这位是？”石头从肃身后走了出来，打量着小毕，问道。原来他之前也在肃的房间里。清水研究了下石头的表情，一时倒看不出肃有没有把他昨夜的“新发现”告诉石头。
　　“呃……小毕，我的心理顾问。”清水清清喉咙，不说是“心理医生”，只说是“心理顾问”，摆明了认为自己没病。
　　石头和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清水的预料。听到小毕的名字，他二人先是一惊，随后神情古怪地对视一眼，一个抿嘴一笑，一个皱皱眉头。石头道：“原来是小毕啊，早就听晓茜说起过你。我和肃目前在脑生命研究所实习，对清水的情况有一些想法，等下我们交流一下？”肃在边上看着，没说话。
　　“她没有病。”小毕清冷的声音说道。
　　清水眨了眨眼睛。
　　“嗯，是，不过她的情况也比较特殊。”石头道，“虽然我们站在两个不同的角度，但是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如果可以讨论出有效的、相互配合的方案，总比送去医院要强吧。”
　　“你们可以找别人讨论，不一定要找我。”
　　“别人有你更了解情况吗？”肃冷冷道。
　　小毕没有立刻回答。清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三个对立着的男子，听着他们口口声声有病没病，心里就不大乐意了，她咳嗽了一声。
　　可惜，没人注意她。
　　过了一会儿，小毕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们不是有她的MRI报告嘛，那份报告应该很说明问题了吧。”
　　此话一出，石头和肃的脸上都微微变色。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如此冷嘲热讽，是没有合作的诚意，还是准备抬高价码？石头狂野的眸子里似有深黑的怒色，肃的眼中则带着几分讥讽。
　　“报告正常，但是她的行为并不完全合理。”肃道，“这一点毕医师也不能否认吧，医学研究只能做到一定程度，并非纤毫毕现。作为心理医师，反而容易察微知著，你应该有不同于死板报告的实际认识吧。”
　　“我的实际认识就是她没有病。”
　　石头闻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了。他本想私下和小毕沟通一下，谈谈合作的事。既然大家立场都差不多，取得共识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儿吧。可几次三番明示暗示都被对方一句话顶了回来，任他再执着，也看出对方没有一点合作的意向，不禁插口道：“毕医师接待病人的时候一向如此衣冠不整吗？”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不善。清水咬了咬嘴唇，但又说不出什么，总不能跟人家说，他俩认识三千年了吧，而且以前的关系好像是……
　　肃深思地看了小毕一眼，问道：“你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小毕冷漠地回以一笑，清水只觉得刹那间冰天雪地。肃和小毕对视着，看不见硝烟，也貌似平和，但是空气中好像忽然涌起了寒流，左右冲撞，几乎令周围的人牙关打颤。
　　“你们可不可以顾忌一下当事人的感受啊？”清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被人当着面讨论精神问题很有趣吗？小毕的车等下会送我们回去，我允许你们几个回上海后就我的问题再找时间沟通。”说完话，她快步走过肃，进入303号自己房里。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三十六计走为上。

　　刚刚坐下，肃就进来了。看到清水在收拾东西，肃走到清水对面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清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在看她，而更像是在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
　　“我马上要去旅行了。”清水道。
　　“嗯。”
　　“去陕西长安县。”
　　“噢。”
　　“我再回来的时候，就该好了。”
　　“是吗？”
　　“我和小毕一起去。”
　　“好。”
　　“去大概两个礼拜左右。”
　　“知道了。”
　　清水停下来。她记起某个水帖里的一句话：像目前这种情况，听了笑的是男人，生气的是女人，没反应的是外星人。
　　“你是外星人？”
　　“不是。”
　　“生气？”
　　“没有。”
　　“想笑？”
　　“不想。”
　　“那还不是外星人？”
　　肃抬起头，眼眸清澈得像蒸馏水，一笑，迷人得又像妙脆角。
　　“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