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词》桃小妖儿

15、满池荷花载情

　　望江楼上，李陵带着青璇与司马迁三人一同相聚共饮。

　　司马迁原本得知青璇受了伤，早就想去探望，谁知她一直呆在宫中，实为不便，直到今天，才见到她已经痊愈，又是一副能跑能跳的样子了。

　　他拿出了一卷竹简，递给青璇：“这是我新写过的项羽传记，一直想拿给姑娘看的，只是到今日才方得了这个机会。”

　　青璇郑重地接了过来，慢慢看起来。那日在司马迁的府上，她对项羽这个人物曾提出过自己的看法，令司马迁深有感触。
　　对待项羽这么一个悲剧英雄，司马迁也是既崇敬又同情，重写的项羽传记深刻地将他对项羽的这些看法都一一表达了出来。

　　青璇看完后，将竹简还给司马迁，说道：“司马大人好文采，这一篇重写的项羽传记里，倒是将楚霸王写得更令人起敬，也更令人叹息，小女子着实佩服。”

　　司马迁举起酒杯，呵呵笑道：“青璇姑娘，我敬你一杯，这篇文章我可是颇受你的启发。”
　　青璇笑吟吟地举起杯，也一饮而尽。李陵在旁小声劝道：“别喝那么急，小心呛着。”

　　“青璇姑娘，你还没过门，少卿就这么急着护着你了。”他打趣着李陵，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对埙来，放在桌上，只见这对埙有雁卵般大小，一只呈黑色，一只呈浅灰色，埙身上刻有两行字，黑色那只上刻着“夫妻好合”四个字，而浅灰色那只则刻着“如鼓琴瑟”。

　　司马迁说道：“这对埙是我一位朋友相送，埙身上的字则是我刻上的，就送给二位好友，算是我的祝福。到你二位大婚之日，定要请上我好好喝上一杯喜酒。”
　　“这提前的贺礼倒是别有心意。”李陵拿过那只黑色的埙放在手中，又将浅灰色那只给了青璇，“夫妻好合，如鼓琴瑟。”他默默念着，青璇的脸上也是漾着层层笑意，却又有些羞怯地微微低了低头。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对他们最好的祝福了。

　　夜晚，青璇在房中看着这只埙，手指轻轻拂过“如鼓琴瑟”四个字深深浅浅的刻纹之中。
　　放到嘴边吹起来，那声音缓缓从指尖的小孔中流泻出来，带着些许的哀婉缠绵，又仿佛是哪家的姑娘正浅吟低叹，这幽静的夜里，心也渐渐沉寂下来。她不由出神，这个时候，李陵会在做什么呢？

　　若离进到房中，对青璇说道：“小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找你。”
　　这都入夜了，还有什么人会来找她？

　　“爹爹呢？”
　　“老爷去王大人府上了，那人说有要事求见小姐。”

　　青璇心下好奇，什么人在这个时候非要见她不可？于是披上了一件轻纱，随着若离走到府门外，一人正在门前等候，他穿着平常衣服，乍一看倒没能认出。

　　“袁大人，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袁维安，他见着了青璇，拱手低头行了个礼：“夜晚打扰，姑娘见谅。还请姑娘移步，我家主人相邀一叙。”

　　青璇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她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是皇上要见我？”
　　“正是。”袁维安顿了顿，“姑娘，皇上深夜出宫，不能久留，此番他是特意为姑娘而来的。”
　　青璇有些踌躇，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刘彻最后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都知道，心里也明白皇上的意思。可是她也说过，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如今，他深夜悄悄出宫，前来见她，却不知她心上是有多么不安。

　　袁维安拿出了一件物件，青璇定睛看去，正是当日在西郊营地，她输给刘彻的那块玉佩，通体碧绿，在夜色下仍能见出它的光泽。
　　刘彻知道青璇未必肯见他，因此让袁维安将这玉带上，希望她能念着自己的两次相救。
　　“姑娘，皇上只想见你一面，不会为难。”

　　青璇知道若是不去相见，他定不会死心，倒不如向他表明心意，从此断了他的念头。
　　“那就……劳烦袁大人带路吧。”

　　今日是月圆之夜，圆盘似的明月洒下点点清辉。
　　河边的凉亭中，刘彻一边饮着酒，一边等着青璇，他忆起初初见到青璇的时候也是皓月当空，也是夜色浓重，一样的夜晚，心境却是大大不同了。

　　走到凉亭前，朗月清风之下，那玄衣男子面色如玉，看着她缓缓走来，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便舒展了开来。
　　“皇上。”青璇盈盈欲拜，却被他一下扶起了身来。

　　“我是微服出宫，现在我不是皇上，你也不用害怕，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
　　青璇抬眼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夜行出宫，不为别的，只是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身为皇上，又何曾这样对待过别的女人？

　　夜里有些微凉，青璇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刘彻见状，便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她披在了身上。
　　青璇一惊，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拒绝。可刘彻却将她拉了过来：“更深露重，你是女孩儿，身子骨弱，小心别着凉。”边说，边替她将披风系上。

　　这玄黑色的披风之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和她住在未央宫中所闻到的一样。
　　星目灿灿，见到了她之后，刘彻才觉得这几日里一直怀着的心事终于像放下了一般。
　　一缕乌发从她的耳畔掉落下来，不自禁地，刘彻想要替她绾上，可手指绕着头发，却舍不得就此放开，于是便绕在了手指上。

　　“皇上，我想和你说……”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彻就拉过她：“璇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青璇被他拉到河边，月色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我还记得在液池边，你说过最爱荷花之美。亭亭玉立，媚而不妖，倒很是贴切。”

　　正说话间，银月之下，河面上竟浮起了一大片的荷花，红艳的花瓣，宛若娇艳的少女盈盈含笑，这无数朵荷花连在一起，远远望去仿佛仙境中披着红纱的女子正在河面上翩翩起舞。
　　青璇不禁赞叹道：“好美啊！”
　　可是，还未到荷花绽放的时节，怎么会……？

　　回过头去，刘彻的嘴角上挂着一丝浅笑：“你过去仔细瞧瞧。”
　　等走近些，青璇才看清楚，这些并不是真的荷花，而是油纸做的荷花灯，里面点着一支蜡烛，浮游在水面之上，远远望去，倒好像是夏荷初绽，光华夺目。

　　是刘彻派人做了这些花灯放到水中的，他走到青璇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璇儿，这大片的荷花是我为你而做，你可喜欢？”
　　她不作声，繁花胜景，她不过是无意的一句话，他却记在了心头，这样的心意如何承受得起？

　　“璇儿，我想和你说，在液池里，种了大片的低光荷，花叶难萎，芬馥之气，彻十余里。若是你喜欢，以后每年夏日，你可愿意以后陪我一起看？”
　　“皇上……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不愿意留在宫里。”

　　刘彻听她还是这样说，失望之情又袭上心头，但他仍不放弃，继续说道：“璇儿，今日我来，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无论你喜欢什么、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若是你不喜欢宫中的生活，我可以让你随时回家中探望，只要你肯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皇上，您的心意璇儿无以为报。只是我已心有所属，所以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可能答应。”
　　青璇的话虽然说得柔缓，但在刘彻听来却如重锤一般。

　　心有所属，他心心念念想着的都是她，他所为她做的这一切，原以为定能打动她的芳心，但如今，她却只是抛给他“心有所属”这四个字。

　　青璇将披风解下，还给了刘彻，拜了一拜说道：“皇上，夜色渐浓，您也该回宫了。”
　　“璇儿……”他叫住了转身而去的她，“难道，你对朕就从没动过心？”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怔怔盯着她的背影。

　　“皇上后宫里有这么多的美人、夫人，还有您最尊贵的皇后。皇上又何必为了青璇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枉费心思呢？”
　　他身边的确佳丽无数，就是这天底下，又有怎样的绝色美人是他没曾见过的呢？只是，对青璇，那种感觉却是不一样的，是想要小心翼翼呵护，想要一点一点走到她心里去的，可是每次他想要靠近的时候，她却又远远躲开了。

　　“朕只要你回答，你心里可有过那么一丝一毫对朕动过心意？”只要她说有，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他只怕也会有一丝欣慰。

　　可是她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那样孤寂冷清，最终青璇摇摇头，说道：“没有。”
　　她头也不回的走，没有一丝留恋，一丝犹豫。刘彻站在河边，对着这满池繁花，心境却感到一阵凄凉，权倾天下又如何，如今他竟得不到一个女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