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细语》叶亦然

20、狗尾草

　　时间又总是像流水一般淙淙而走，带不走一点忧愁。

　　快到让人反思的机会都没有。转眼间，又快到了开学的时间。

　　我与凌超黏在一起，进出各个约会场所，已经成了自然。这期间，江语晗没有出现，更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她的“眷顾”，使我们平安度过完美假期。

　　我们一起去看初生的夕阳，停在沙滩上喊着幸福的回报。看着身旁一直不停的篝火晚会，随便一声吆喝，便加入他们的队伍。

　　去南普陀寺，看佛像，铜钟、古书，看历史在他们面前跳过的痕迹。看松竹翠郁，岩壑幽美的美景。看历代名人留下的题词，兴奋地模仿他们的笔迹。

　　去学校的桃花树，紫藤园，畅饮着夏日的阳光，已随着季节的隆隆声，慢慢被埋在深处。看着接近落花的桃花，感叹时间的流逝。

　　流逝，终是逝去了我们的幼稚和纯真。凌超背着相机，时刻对着我拍下珍贵的照片。时而欢笑，时而打闹，时而被惹急而做出的古怪表情。他只是把镜头对准了我，让我留住，时间可以留下的短暂记忆。

　　我对他说，其实我最喜欢的花是樱花。在樱花树下，花间里，和最美的情人，说着情话。感受樱花，在风中跳舞，如精灵般旋转在北海道的樱花大道上。这是最最幸福的时刻。

　　那你不怕幸福地睡着吗。凌超笑着调侃我，向沉睡在梦中的我扔了一个炸弹。

　　我曾说，樱花是我的花神，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花神的守护。我自认为樱花属于我，能守护我。所以我相信樱花，我相信它给我带来的一切。

　　就像是苏晓媛是星座信仰，我则是花神信仰。

　　这期间，褚浩给我打过电话，但总是很忙地匆匆挂掉。他的语气，似乎是为了那时舒靖雯的事给我道歉，我反而笑他，早就忘记了那件事了。我做到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今后的人生，是福是祸，都是你们两人努力的结局。我也将成为一个旁观者，来静待你们的佳音。我只希望你幸福，真的，我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我依然沉醉在如沐春风般的心情里，一起牵手那花落的季节。总归是青涩懵懂的张扬，我在幸福的海湾里，迷失了方向。一直没有发现，季晓娟没有被说起。

　　我推开季晓娟的房门，依然是空空如也。乱七八糟的杂物，翻在床上，桌上，地上，构成一幅不堪入目的画。季晓娟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所以我一直没有整理。而这些杂乱不堪的物体告诉我，季晓娟好久没有出现在她房间里。

　　心里有些隐隐不安，在与凌超疯狂的日子里，忘记了她的存在。我赶紧找到了杨涛。

　　杨涛最近风生水起，游窜于各大部门社团的他，在哪里都吃得开。只是为什么他一直不恋爱，他自己却有一套感言：恋爱是会束缚住我交友的脚步的，我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一个女朋友，而是全部的朋友。按照太多的例子给我的启示，一个男人一旦恋爱，间接就是毁掉了和别的女生交友的机会。我不是个爱情主义者，所以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是谁知道呢，或许那一天，他会遇上一个让自己抛弃自己曾经说过的信誓旦旦，愿意为她舍弃更多的交友机会。

　　人活着，总归还是要尝试去爱一次。

　　“小悦，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杨涛的声音。

　　“杨涛，你有晓娟的消息吗？”我没有功夫和他调侃，开门见山地挑明来意。

　　杨涛紧张地说：“什么，她没有在家吗。我不知道。”

　　“你快去找找看吧，已经快三天没有见到她了。你去她工作的酒吧找啊，一定要去。”

　　“好，你放心。”

　　放下电话，依旧删不去那隐藏的担忧。我极力安慰自己，一定是贪玩的季娟，在与我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但不管你玩什么游戏，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要平安无事。

　　晓娟，我很担心你，千万，不要有事。

　　……

　　开学的日子里，依然还是那样正常。正常的校园，正常的脸。

　　我行走在绿荫大道上，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回到了最纯净的地方。一直带着笑，于是开始策划新的一学期，无外乎是好好努力，认真学好。当然这是每个学期开始的必修课。就好像班主任每次交代的学期计划一样。

　　我的生日，是下个月的初二。按照法定假期的计算，我正好比国家建立迟了一天，正好赶上了国庆节假日的范畴。周易伟的生日，则比我早，在下个星期的周末。我没有告诉大家我的生日计划。最近几天一直沉浸在为周易伟的庆祝里，我有意让大家忘记我庆生的日子。

　　相对于苏晓媛、周易伟和杨涛，我不过生日的原因他们也知晓半分。而对于凌超，我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我的生日。我把这件事，幻化成一股烟，吹散。他也似有所悟，聪明地不说起。

　　我和阮一豪，还有一个漠然的约定。

　　这个一直隐藏在我心中的炸弹，希望能用潮湿的心，将它熄灭。我没有告诉谁，连苏晓媛也瞒过，只当一个久不见面的朋友，在一起聚餐而已。

　　周易伟的生日会，也弄得异常热闹。我不知道周易伟为什么会有闲钱来办生日会。当然我不是责怪他，因为这实在不是我该管的范围。

　　苏晓媛是最开心的一个，俨然一个家庭主妇的姿态，张罗着生日会的事。一年一次的生日，既然选定和他永远在一起，每年都会有，又有什么新鲜。还是说，苏晓媛的意思是，是为了我们仅有的相处，来办一个散酒会。

　　因为苏晓媛最好的朋友是我，这几天，我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的身边。跟着她去定酒店，联系人。看着苏晓媛的银行卡一遍一遍地从包里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听着声音，感受它慢慢薄弱的内存，我不禁有些替她着急。

　　“我说你以后要是成了人家的媳妇，可不能这样挥霍了知道吗。”

　　她不以为意，“我以后会收敛的啦，只是这次是值得庆祝的事，花钱买个高兴。”

　　“人生有那么多要发生的事，要是都像你这么说要用钱拿来庆祝的话，你就是有多少家产也会被你败光的。”跟着苏晓媛步入百货商店，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我又开始提醒她。

　　她反而不领情，嘟着嘴嗔怪我的“良苦用心”，“我说许大小姐哟，你就安点好心吧。这个节日是人生的大事，我不帮他办的话我还是人家老婆吗。反正钱用完了我爸会打给我的。”

　　我顿时醒悟，差点忘记苏晓媛是有钱人家的独生女。那么她就算真的有幸能和周易伟结婚，也不会很苦。想到这里，我才感到一丝轻松。

　　周末如期而至，我们也如约而至。装扮地像个粉色王国的包厢，一看就知道出自苏晓媛之手。被苏晓媛挽着幸福地笑的周易伟，眼里看到的似乎只有她，把她保护地如同心爱的珍宝。

　　苏晓媛的财力确实惊人，一个包厢三桌，全部放满啤酒饮料。五层的蛋糕格外醒目，放在舞台中央。旁边是层层叠叠的高脚杯，用来倒香槟。两侧的音箱夸张地一直连续不断放着生日快乐歌，客人陆陆续续地走进。

　　凌超和我一起跨进包厢，把我们共同准备的生日礼物交给他们。苏晓媛笑着拥抱我，算是给我们的回报。

　　只要，苏晓媛能一直这样甜甜地笑，就是对我的最大回报。

　　我们坐在餐桌上，宴会正式开始。终究，在习惯穿梭于上层人士里的苏晓媛，主办生日会，还是很有模有样的。倒香槟，切蛋糕，致感谢词，一个不落。倒显得周易伟，尴尬不已。

　　晚餐在晚上九点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们五人最后离场，回到苏晓媛和周易伟共住的出租房里。

　　我们五人围坐在一起，苏晓媛给我们泡起了茶。娴熟的动作与技巧，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周易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杨涛，“最近在忙什么？”

　　杨涛叹口气，哀怨万分，“还不是在忙即将开始的毕业设计，最近在追踪老师要题目呢。”

　　我拿着茶杯的手一下颤抖，差点没有倒出来。是该面对他们要离开的现实了，虽然很不想去想，但是时间，怎么可能是你不想就能为你的不想而不动的呢。

　　我看着他们即将要离开的人，大家都得走，就像当初我高二，他们高三的那个时候，存在着难舍的疼痛。我只是在惋惜，惋惜我们依然单纯的日子不多。连能陪我一起的褚浩也提前走了，最终，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们两个决定结婚。”周易伟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坚定。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这样的打算，但是真正听在耳朵里，还是避免不了的震撼。我不是不看好他们，我只是担心他们面对生活时，所拥有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差异。他们的差距大，会在无形之中，对周易伟变相地产生自卑。因为他们要开始的，是生活，而不是恋爱。

　　恋爱和生活本来就不可混为一谈，生活是会把我们磨得越来越没有人情没有人性，而只有双方，能产生为亲人的状态，才有一线的生机。恋爱则全然不同，恋爱是把我们最美好的青春献给对方，我们不用在乎柴米油盐，钱出钱入的抉择。我们有的，只是年轻的烂漫。所以，生活是让两人受苦，恋爱是让两人做梦。

　　“要是……你们的父母不同意怎么办？”我还是问出了这个让人倒胃口的话，因为，结婚是现实的事，我们就该拿现实的话来说。

　　苏晓媛看了眼周易伟，他们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

　　我想，他们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最终，曲终人散。里屋是周易伟和苏晓媛甜蜜的情景，杨涛倒成了收视屋子的倒霉鬼，听候着苏晓媛的指挥。我与凌超悄悄步出大厅，坐在阳台上赏月。

　　今夜良辰美景，却不见了太多星星。

　　我转头看凌超模糊的脸，有模糊的记忆。月光直直地射向大地洒在我们身上，如翡翠一般不远处高楼上的灯景，绚烂夺目。外街上，是安静的美。

　　我们俯视着，虽然只是四楼，看不到远处，而我们依然乐在其中。

　　“你应该对他们多一点祝福吧。”良久，一直不说话的凌超，才开口说道。

　　他在说周易伟和苏晓媛的事。我皱眉，有点不甘心，“我本身就是祝福他们啊。”

　　“你的祝福，似乎很勉强。你好像总是能看到未来的光景，所以提前表现地不开心。你的不开心，也间接说明了他们最后，会是悲剧。”

　　“天地良心。”我赶紧解释，怕自己背上诅咒他人不幸福的恶名，更何况还是我的好朋友苏晓媛。“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结局，相反，我还是很羡慕苏晓媛有一个这么爱她的老公呢。”

　　我的语气带着酸溜溜的，凌超看我一笑。“或许，他们真的会打破常规，得到父母的祝福，享受应有的幸福也说不定啊。”

　　“只要两个人愿意迁就对方，就算再怎么辛苦，也一定能长久一生。”

　　一定能很久……很久。

　　“那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凌超起身，声音在我的头顶上响起。

　　“……”

　　“我报名了‘摄影杯’的比赛，国庆要去日本。可能要去十天。”

　　我抬头看他，惊讶与喜悦并重。“真的吗，那你是可以去日本了？”

　　“是，你说的樱花下的花间细语，我会带来给你。”

　　我被喜悦满满地盖住，捂住嘴巴，有点哭泣地笑。“可是，可是樱花的开花季节已经过了，不可能再开出满枝的樱花。而且我又不可能去日本。你怎么拍下来。”

　　“不是拍，是画。我可以画下我们的花间细语。”

　　“你还会画画？”

　　“学过，学了六年。至于你说的樱花已过花开季节，我会把它临摹出来，会是最好的盛开季节下的樱花。你放心，我会带着你的花神回来的。”

　　他说，和我的花神一起回来。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语。我固执地认为，每个人，也必须要有一种花的花神保护。利用花语代表自己对爱情的流诉，能保佑自己，常在心中的花神。

　　“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为你过生日了。”我愣住看他，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一直记得我的生日，只是或许在早知道没办法陪我时，愧疚地不再说起。我知道他的难言，知道他的不语。我沉默着。

　　十天，是遥远的路程。也是因为忽然之间，在等待一个人中变得漫长。使我们的灵魂，因为每天的思念，而变得深刻和丰盈。

　　或许，我也应该庆幸。凌超的离开，让我有更好的机会，去赴阮一豪的邀请，也能让我如愿地在默默无声中，度过我的生日。

　　凌超上走之前，我准备送他一个礼物。但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送巧克力。因为我的初衷是想让他尝到恋爱的味道，而不是以后去留念的景物。

　　西街街口开了一家巧克力纯手工制作的店，像座中世纪欧洲时期的建筑。店门口用巧克力的颜色做成一个头像贴在玻璃上，在用巧克力色做成的模型为店门站岗，有趣之极。我走进这座巧克力“巧克力城堡”，恍如进入约翰尼德普的巧克力工厂。虽不大，但又各式各样的巧克力。

　　我附在柜台看巧克力样式。一位务员走来为我服务。

　　“小姐，请问您需呀什么巧克力。”

　　我想了想：“有没有代表爱情的？”

　　男服务员笑了笑，说：“巧克力本身就是代表恋爱的滋味，它所制造成的味觉，能激化舌苔中敏感部分，就像是恋爱了的那种奇妙。请问，你想要表达什么样的爱情？”

　　“苦涩的……很苦很苦的。”因为时常感觉若即若离，时常感觉握住的，是透明的手。时常感觉，不属于我的真实。

　　“这里有黑巧克力，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还有部分其他种类的巧克力。如果你想要苦涩的，那就看看这个浓黑醇正的黑巧克力吧。”

　　我看他从透明玻璃里拿出一款包装非常精致的巧克力，打开，像是石头一样的圆形巧克力。全是黑色，没有任何果仁成分。

　　“它的名字叫做‘无心恋曲’，代表痛苦的爱情。”

　　我赶紧摆摆手，“不不不，不是痛苦，是苦涩。是那种想舍舍不掉，想得得不到，想忘忘不了的那种复杂情愫。”

　　男服务员盖上盒子，想了想，转身去另一个柜台里，抽出一份用红黑相间的包装。打开一看，竟然是大大的心性黑巧克力，旁边放着黑色的骷髅头，和红色的小爱心。“这是‘悠悠我心’。就是苦涩与快乐并重，幸福与孤独协调的巧克力。它比正宗的黑巧克力稍微甜一些，但一次不能吃太多，要小心翼翼地品尝。假如你是要找像您所说的那种爱情，我想这款就适合你了。”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没错，就是这个。

　　太贪心……会伤。放弃……又舍不得。

　　我把巧克力给凌超时，他瘪瘪嘴说为什么要送我巧克力，我说这是我们恋爱的味道。

　　他拿一块放在嘴里，皱眉说这真是我们恋爱的味道吗。

　　我笑，但我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盖上盒子不再去尝他，虽然嘴里说着感谢的话，但是我明白，他也体会到了巧克力的苦涩。那种感觉，不是很好。

　　国庆的这天，似乎大家都在忙碌着。凌超已经坐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常常在天空中看到路过的飞机，不管开往哪个方向，我便不自觉地想到，他会坐在这架飞机上，飞往他的梦想之地。

　　阮一豪打来电话，告诉我明天的时间和地点。他不客气地安排在了他自己的家里，我没有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起来，我随便穿上一件宽松的T恤，算是对自己的应付。

　　我按响门铃，环视着周围如城堡般华丽的别墅。正坐落在河边，有自带的花园。他开门，带着不可抑制的笑意，请我进门。

　　他的父母都在意大利，家中就只有他一人。

　　我尽量让自己平稳的对待他，也能微笑地面对他。

　　我坐在窗台上，静静看着窗外偶尔溅起的水花，幽静深远。掠过对面的吊桥，匆匆而走的行人，匆匆留下背影。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冲击着硕大的身躯。带着笑意地进进出出。因为怕烟熏着我，所以刻意地关着房门。阮一豪正做着不合他身份的事。

　　温和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撒入客厅，一直看着反射的阳光，有渐渐模糊的错觉。

　　窗外，有小鸟清脆的叫声，有流水而过的笛声。天空中，两片宛如漫步偶遇的云朵，只留给对方一份美丽的回应，不再相遇。

　　看着一直长在湖边的狗尾巴草，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跑，恍如昨日重现。

　　我用狗尾巴草编成的戒指，代表我们的昨日约定。我的思绪，飞到了好远好远。

　　狗尾草的花语——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