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旖旎》烟雨鉴湖

13、第十一章 鬼梦

　　说是奠祭，但并没有太长的时间。沈皓天前几天一直不处理事务，今日终于振作起精神，因此庄里的许多事务都要向他请示，同时，也不时有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前来，他不得不出去应付，倒顾不上师妹了。所以，冷沁梅也只是匆匆地在灵堂前上了香，默立了会儿。
　　她什么也看不见，不敢乱走，还是小婉悄悄地告诉她周围的情景：灵堂十分空旷，中间用布幔分开，布幔后面便是盈盈躺着的棺木了，棺盖并未正式订死，因为尚未真正入殓，由于现在气侯寒冷，因此对尸身保存无碍。一想到幔子后面躺着的那个无知无觉的躯体，冷沁梅便无法释怀。

　　从灵堂出来，沈皓天又被叫去处理事情了，齐禹送她们回来。和去时不同，谁也不说话，小婉仍然不断地抽泣，走了好一会儿，冷沁梅仍然能感受到灵堂里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寒冷空旷气氛，以及那空气中一直无法驱除的哀伤，尤其是想到萧盈盈还身怀六甲，不由更是凄惨。
　　同时，她也在想，自己来，本为了萧盈盈安胎，现在人已不在，她又该做何打算？
　　算时间，现在才刚了头七，按规矩须过四十九天后入殓下葬，萧家庄闻名武林，自然不能免俗，到时一定也会有许多的江湖人士来举哀，她向来不喜欢那种场景，但是，于情于理，她也应该等盈盈入土为安后再说。
　　“小婉。”她停住脚步，“你不要哭了，你的身体还没有痊愈，还是不适宜太伤心的。”
　　“可是，我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我觉得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和夫人说，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早知道……”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和盈盈虽然认识，但我们之间加起来的话，可能连百句也不到。”她微叹，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个人，悽然地道，“人生中的遗憾，又何止这些？我们谁也不能预测未来，‘早知道’这样的话，也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猛然，小婉一把抓住她的手：“对了，姐姐，你医术那么好，你可不可以再帮夫人看看？说不定……说不定她只是闭过气去了，还有救的！只是风寒而已嘛，不会死人的！”
　　冷沁梅心里一动，愣了片刻，但还是反握住了她。“傻丫头，即使在当时还能救，现在都过了十多天了，就算是神仙，也救不活了！你别多想了，接受这个事实吧！”
　　小婉只好不再说话，却又忍不住泪如泉涌。
　　齐禹看了看她们，率先走了几步：“你们进屋再说。”
　　冷沁梅顺着他的方向说：“你去忙吧，我们慢慢会走回去的。”
　　他没有答话，却并没有离开，仍然固执地送她们到了院子里，却看到她的脸已经冻出了薄薄一层红。
　　她还是没有适应这儿的天气吗？

　　夜深了。
　　“小梅……小梅……”
　　冷沁梅躺在床上，紧锁双眉，在睡梦中这一声声的呼唤。
　　“师父……”她蜷缩了一下身子，半盍着眼，模模糊糊地呓语，“师父……小梅在这里！师父你不要走！……啊！师父！”
　　她突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醒了过来。
　　黑暗，仍然是黑暗。
　　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的，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她所能看到的，都只是黑暗！
　　据说，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瞎的，那么也不会太痛苦，但如果是中途瞎的，那必然是极端的痛苦，因为知道了天是蓝的，花是红的，水是碧的，却突然变成了全部黑暗！
　　她……曾经看到过吗？
　　一定是有看到过的！虽然好模糊好模糊了，师傅说，当时自己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独自在山涧走，被闪电刺了眼睛，之后便看不到了……
　　师傅说，她的眼睛，是可以治好的！
　　不……不能想这些，再想，她一定会疯的！
　　她伸手用被子蒙住了头，无声地让泪落下来。

　　“师妹……师妹……”
　　隔着被子，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声幽怨而又极轻的女声，在她四周响了起来。
　　她全身立刻打了个冷颤，呼吸顿时停止了，被子里的空气很混浊，她有些头昏，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师妹……沁梅师妹……你得到吗？你回答我呀……”
　　那个女声渐渐响了起来，几乎就在她的床边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起来，慢慢地将被子掀开一些，对着黑暗颤声地问：“是谁？”
　　“师妹，我是盈盈呀！”
　　盈盈！冷沁梅差一点叫出声来，忙使劲地深吸了好几口空气，凝住心神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盈盈，萧盈盈！”那女人一直重复着，声音忽远忽近，充满了哀怨飘乎，“师妹，我死得好惨！我不是死于风寒……我……我好惨！我不想死……我要把宝宝生下来……师妹……你救救我好吗？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了……求你了……救救我！救我！”
　　冷沁梅把身子更紧地缩起来，她的牙齿已经紧紧咬住了被角，这个声音，不会错！她没有幻听，的的确确在床边响着，她在说，她是萧盈盈，她是被害死的！
　　这一字一句冷沁梅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说话，也无任何回应，只是将自己缩在墙角，徒劳地睁着眼睛四处逡巡。
　　“师妹！记住了……一定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那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渐渐的，终于轻了起来，一点点远去了，消逝了！
　　冷沁梅却没有丝毫的松懈，仍然保持着姿势，缩在床角紧抱住自己，全身微微抖索着，眼睛虚空地盯着某个地方，久久没有动弹。

　　天亮了。
　　小婉轻声轻脚地起了床，来到里间，对着紧垂的帐幔轻轻喊了一声：“姐姐，你醒了吗？”
　　没有回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揭开帐幔，在暗淡的晨光中，她看到冷沁梅裹着被子，静静地缩在墙角。
　　“姐姐！你怎么了？”小婉吓了一大跳，忙过去扶住她身子，“发生了什么事？”
　　还好，冷沁梅除了脸是冰凉的，身体却还是温的，呼吸也很平稳，小婉松了口气，又不由得轻轻摇摇她：“姐姐！你做恶梦了？”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做了恶梦呢？”出乎她的意料，冷沁梅立刻开口了，漆黑的眸子移了过来。
　　小婉一怔：“我，我猜的。”
　　“我没做恶梦。”她静静地开口，“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冷沁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仍然将没有光芒的眸子停在她的脸上，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婉，你有什么事尽管和我直说，为什么非要装神弄鬼呢？”
　　小婉一下子变了脸色，原本扶着她的手也陡地缩了回去，结结巴巴地说：“姐姐，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装神弄鬼？”
　　“你用这样的方法来提醒我盈盈的死有异常，是不是觉得更有说服力？装鬼，很好玩吗？”冷沁梅叹了口气，慢慢地舒展开自己僵硬的四肢。
　　小婉不敢再碰她，只是愧疚地低下头，不吭一言。
　　冷沁梅靠在墙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可你想过没有，我本来就是个瞎子，对这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你这样半夜三更地一吓，如果我胆子小一点，很可能会被吓死的！”
　　“不！不是的，我绝没有那个意思！”小婉终于哭了起来，蒙住脸，“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实在……”
　　“你实在是没办法了，因为你几次三番对我说盈盈的死有蹊跷，但我都无动于衷，是吗？”
　　她拼命地点头哭：“是的。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知道，夫人一定很疼我！因为我自从来到这里，就整天说不出的难受！我觉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一定是和夫人有关的！既然夫人有未了的心事，她怎么会这样轻易就离开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冷沁梅寻着声音摸索到了她的泪脸：“我明白，可是盈盈已经过世十天了，早已入棺，如果这时我还要去惊动死者，我怎么和师兄说呢？何况，如果真不是风寒所致，那师兄既然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毕竟，盈盈是他的妻子，他的样子你也看到了，难道我还去置疑他吗？”
　　“我知道，我很不懂事！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我一闭上眼就梦见夫人血肉模糊地样子，叫我救她……”
　　“那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身子还虚，容易被思虑所扰，并非真有其事。”她轻轻地安慰着她，说，“好了，帮我换衣服洗漱吧。”

　　小婉用力地将泪水咽回去，抽泣着拿了衣服替她穿上，洗好脸，扶着她来到妆台上，无声地为她梳着头。
　　冷沁梅也不说话，等梳好头，小婉低声说出去传早点时，她一把拉住了她。
　　“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听我说，早饭不急，你先去前面看看齐禹在不在。一般来说，师兄一早就会去灵堂，齐禹必定也会去听他的安排。你瞅个空，不要让师兄看到，悄悄地告诉齐禹，我找他有事，让他趁无人的时候来一次，记住，千万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到！”
　　小婉不解：“你叫齐大哥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查盈盈的死因吗？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我们二个怎么查？”
　　小婉一开始还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明白了过来，低低地发出一声欢呼：“姐姐！你真好！”
　　“别废话了，快去吧！”
　　“我马上去！”
　　话音未落，她早已跑出了屋子。
　　冷沁梅坐着，脸上也闪出一丝无奈的安慰之死。
　　其实怀疑的，并不仅仅是小婉一个人。